本文原载于《社会科学报》总第2015期8版
原标题为《格劳宾登的双重面孔》
作者:复旦大学 姜林静
“自由居群山之上,光明于山巅加冕!”浪游者如是说。在德国浪漫主义传统中,高山恰好象征着“俗世凡尘”之反极。他们在蔚蓝的高地卸下俗世的重负、凡尘的忧伤,走入云端的路途仿佛接近神明的旅程。艺术需要灵山。德国中部哈尔茨山脉的布罗肯峰(Brocken)和西南部黑森林区的费尔德山(Feldberg),都充盈着关于女巫、精灵与魔鬼的民间传说,对古典和浪漫派意义重大;但从海拔和高山体验来看,终究不及南部的阿尔卑斯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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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卑斯之巅勃朗峰
毒舌的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Menschliches, Allzumenschliches)中通过谴责阿尔卑斯之巅勃朗峰(Mont Blanc)来谈论虚假的名声。他说勃朗峰附近的山都比它更美、更富表现力,只不过“不如它高”,它必须“借助地理知识”才能出众,而这种荒谬的知识却影响了人对美的感官体验。相比之下,瑞士东南部孤寂清冷的格劳宾登(Graubünden)山区对尼采的影响要深远得多。整整七年,他每逢夏季就来到锡尔斯-玛利亚(Sils-Maria),租住一间简朴的小屋。高山的冷峻空气、湖畔的独自徘徊、日复一日的沉思,构成其晚期“永恒复返”(Ewige Wiederkunft)思想的重要生成空间。与旅游业历史更悠久的伯尔尼高地相比,格劳宾登并未集结明信片式的壮丽风景,而是在绵延的长谷、散落的村庄间更缓慢地进入荒野深山。显然,这种地貌景观更符合德意志的精神气质——遁世离群、冥思内省。19世纪以降,格劳宾登就逐渐成为德国文人的隐秘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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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格劳宾登山区
今天当我们谈起瑞士,脑中自然会跳出“富裕”二字。然而在格劳宾登一些交通不便的侧谷和以畜牧业为主的村庄,“贫穷”长久以来却一直是生命的主色调。奥地利画家乔万尼·塞甘蒂尼(Giovanni Segantini)晚年之所以迁居格劳宾登,不仅是被独特的高山风景吸引,也因为那里生活成本低廉。他笔下的农民、牧人、牛羊,都呈现出一种严峻而粗粝的光线:生命的维系在此并非理所当然,光与暗、生存与衰亡,都被裹挟在更宏大的自然秩序中。他描绘贫穷,却并不控诉贫穷。他笔下的高山牧场与银白的远山一起构成庄严静穆的画面,闪现出接近宗教的灵光。塞甘蒂尼也曾接触并欣赏尼采的思想,他的阿尔卑斯风景画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共享了格劳宾登的高山精神:同样远离城市与人群,同样迷恋强烈的日光、清朗的空气,同样把自然本身升华为此世的神圣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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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万尼·塞甘蒂尼:《生活》(La vita)
格劳宾登高山上的灵光也出现在赫尔曼·黑塞早年的艺术家小说《盖特露德》(Gertrud)中。小说主人公库恩曾立志成为音乐家,踌躇满志地进入音乐学院后,却发现自己的演奏才华极其平庸。在一次鲁莽的滑雪事故中,年轻的他摔断腿落下终身残疾。青春尚未开始,就已黯然结束。失落的库恩逃亡似地坐上开往格劳宾登山区的火车,在瑞士海拔最高的村庄找到一处安静而破败的旅店,从夏一直住到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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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圣洁的雪山总在近旁闪耀,村庄里的日子却并非永远湛蓝明亮:“那里也有雾日雨日,甚至也有寒冷与降雪”; 逃避、遗忘、疗愈绝非易事。然而格劳宾登上的大自然比痛苦更辽阔。主人公库恩在这里见过奇妙的蓝色蝶群同饮甘露,也听过冷杉林在夜晚发出的哀嚎,看到被践踏的草立起,看到枯死的树复活,各种情感都不带伪饰地敞开自身。渐渐地,他与自身的痛苦之间生出一层薄纱,他经历了“出神”时刻:
“我开始把自己视作浮云飘动的一片天空,视作战况激烈的一片原野,无论欢愉还是享受,痛苦还是忧郁,它们的声响都变得愈发清晰明了。它们好似从我的灵魂中脱离出来,从外部向我走来,化作和声与音列。我几乎是在睡梦间听见它们的,它们不依赖我的意志便自然地占据了我。”
在平原的人群中,他好似一具空壳;在高山的空无里,他却与万物群聚。情感的澄明最终化为创作灵感,库恩在格劳宾登的高山旅店写下了自己第一首稚嫩的小提琴奏鸣曲:
“我无法称其为痛苦或幸福,它只意味着力量、声响与流动。在升华的情感中,那些翻涌、闪耀与斗争,化为了音乐。”
在这部早期艺术家小说中,黑塞显然更相信艺术形式的调解力量。库恩在高山上感受到的并非对死亡的迷恋,而是一种自然的原初力:光明与幽暗、安宁与忧愁、凯旋与失败、完整与残缺并不互相排斥,而是同属一组音列,共同构成音乐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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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万尼·塞甘蒂尼:《日落时分的阿尔卑斯山景》(Alpine Landscape at Sunset)
下文节选自《盖特露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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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坐上小小的登山铁路,列车沿着狭窄的山谷,紧贴着翻涌着白色浪花的溪流,一路向群山深处攀行。到了一处偏僻而孤寂的小站,我换乘马车继续前行。正午时分,我抵达了这个国家海拔最高的村庄之一。
这座贫穷而宁静的山村里只有一家小旅店,我在这里住到秋天,有段时间甚至成了唯一的住客。我原本只打算稍作停留,然后继续穿行瑞士,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和异乡的风情。但这高山上常年吹拂着一种奇特的风,空气中充满了粗粝的清朗与宏阔,让我不愿离去。
高地山谷的一侧,冷杉林几乎一直延展到山脊;另一侧则裸露着荒凉的岩石。我在这里度过白日的时光,或坐在被阳光晒成褐色的巨石上,或流连于奔腾有力的野溪旁——它们的歌声整夜响彻村庄。最初的几天里,我像饮下清凉剂般,尽情享受这份孤独。没有人对我投以好奇或怜悯的目光;我自由而独立,宛若高空的飞鸟,很快便忘却了痛苦,也忘却了那种病态的嫉羡。
有时我也会心生遗憾,因为自己无法走入深山,无法探访陌生的山谷与高原,无法攀登险峻的小径。但从根本上来说,我深感安适,尤其是在经历了过去数月的种种遭遇与激荡之后,这份孤寂的静默如同一座安全的堡垒,将我包围其中。我的灵魂重新找回了被扰乱的安宁,也学会了断念——即使无法愉快地面对身体的孱弱,至少也能以顺从的心态接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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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山上度过的那几周,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呼吸着纯净清朗的空气,饮用着溪流中的冰泉,看着陡坡上吃草的羊群。黑发的牧羊人默默守护它们,宛若梦境。有时,我会听见风暴呼啸着穿越山谷,会看见雾气与云团迎面而来,近得令人不安。我在岩石的细缝之间观察柔弱细小却色彩鲜艳的花草世界,以及无数美丽的苔藓;如果天气晴朗,我也乐于沿山路向上攀行一个小时,直到越过对面的山脊,远眺矗立于苍蓝深影中轮廓清晰的高山峰顶,银色的雪原近乎圣洁地闪耀着。
在一处山间小径旁,有一道贫瘠的泉眼,细细的水流使路面常年湿润;每逢晴天,我总能在那里看到成百只蓝色的小蝴蝶,聚集在一块儿喝水。它们几乎不避让我的脚步,即使被我惊扰,也只是轻拍几下细若丝绸的翅膀,围着我旋舞。自从发现了这些小家伙,我便只在阳光明媚的日子走这条路,每次都能遇见这浓密的蓝色蝶群,每次都宛若一个盛大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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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更仔细地回想,这段时光并非如记忆中那般永远湛蓝明亮,永远充满节日般的欢欣。那里也有雾日、雨日,甚至也有寒冷与降雪;我心中也会骤起风暴与阴霾。我并不习惯独处,因此当最初的休憩、沉湎往昔的日子过去之后,我所逃离的痛苦有时又会突然从可怕的近处再次逼视我。在某些寒冷的黄昏,我独坐在狭小的房间里,把旅行毯搭在膝盖上,疲惫而毫无防备地沉溺于愚蠢的思绪之中。凡是青年血液所渴望与期盼的——节庆与舞动的欢愉、女性的爱与冒险、力与爱的凯旋——仿佛都在与我永隔的彼岸,注定永远无法企及。甚至连那段以雪橇坠落为终结的放纵岁月——尽管它的轻狂在很大程度上是被迫的——也在我的回忆中被染上了美丽而近乎乐园般的色彩,仿佛一片失落的快乐之乡;如今,我只能依稀听见它从远方传来的回声,酒神般的狂喜正在逐渐消散。
当夜里偶尔暴风骤起,当冰冷而持续坠落的水流声被翻搅的冷杉林那激情四射的哀号呼啸所掩盖,或当无眠的夏夜里,这座破房子的梁架间发出千百种难以解释的巨大声响时,我便躺在炽热而无望的梦境中,梦见生命与爱情的风暴,梦见自己愤怒地渎神。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可怜的诗人,一个发梦者——他最美的梦想,也不过是一抹肥皂泡般轻薄的流光溢彩;与此同时,世界各地却有无数人,正挥洒着他们的青春活力,正向着生命的桂冠伸出自己喜悦欢腾的双手。
我所感受到的群山的圣洁之美,以及一切每日愉悦着我感官的事物,都只能透过一层轻纱向我显现,只能保持一种奇异的距离与我交谈;同样,我与不时猛烈爆发的痛苦之间也存在一层薄纱,一种轻巧的疏离。不久后就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无论是白日的光辉,还是夜晚的哀愁,于我而言都是外部的声音,我的心能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安然聆听。我开始把自己视作浮云飘动的一片天空,或战况激烈的一片原野,无论是欢愉还是享受,痛苦还是忧郁,它们的声响都变得越发清晰明了。它们好似从我的灵魂中脱离出来,从外部向我走来,化作和声与音列。我几乎是在睡梦间听见它们的,它们不依赖我的意志便自然地占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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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寂静的傍晚,我从山岩间归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切。我反复思索,却仍觉难以言明。忽然间,这种变化的意义在我心中豁然显现。我明白了,它正是我早年尚未自知时,曾朦胧预尝过的出神时刻,如今它又回来了。随着这一记忆的浮现,那种奇妙的澄明也随之重临。情感变得如玻璃般清亮透明,不带伪饰地、赤裸地立在我面前;我无法称其为痛苦或幸福,它只意味着力量、声响与流动。在升华的情感中,那些翻涌、闪耀与斗争,都化为了音乐。
于是,在那些明朗的日子里,我看见阳光与森林,褐色的山岩与银白的远山,心中便升腾起加倍的感受—— 既是幸福,也是美,是敞开与承受。同样,在那些幽暗的时刻,我也感到自己病弱的心以加倍的灼热延展、激荡。我不再区分享乐与痛楚,二者等同,同样刺人,也同样甘美。无论内心如何起伏于安适或苦楚,我的力量却始终安立其上,注视着一切。它认出光明与黑暗本为手足,认出烦恼与安宁不过是同一曲伟大音乐中的不同节拍与力量。
我无法写下这样的音乐,它对我而言依旧陌生,它的疆界尚未向我敞开。但我能够听见它,我能够在自身之中感受到世界的完满。此外,我也多少能抓住点什么:并非整体,只是被缩减和转译的一个片段,一声回响。我连续数日反复思索,不断吸纳那可被把握的微小部分。似乎可以用两把小提琴来展现它,于是我就动笔了。像一只初学飞翔的小鸟,带着彻底的天真无邪,我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首奏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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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清晨, 我在小屋里用小提琴奏出第一乐章。我清楚地感受到它的稚嫩,它缺少完整性与安定性。然而,每个小节都像一阵战栗,轻划过我的心口。我不知道这样的音乐是否称得上好,但我知道,它是属于我的音乐——它经历了我的内在,从我里面诞生,它从未在任何别处被听见。
店主的父亲年复一年地坐在楼下的客堂里。他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面色苍白,纹丝不动仿佛一根冰柱。他从不说话,只用慈祥的双眼慎重地注视周围。没人知道,这位庄严而沉默的老人究竟是拥有超常的智慧与心灵的宁静,还是早已精神衰退了。这始终是个未解的谜。
就在那个早晨,我夹着提琴走下楼,来到这位老人面前。因为我注意到,他总是十分专注地倾听我演奏的每一首曲子。那天,我见他独自一人,便站到他面前,将小提琴调了音,随即为他演奏了我的第一乐章。
老人用平和的双眼望向我,他的眼白泛黄,眼睑边缘略微发红,安安静静地聆听着。直到今日,每当我回想起那段音乐,眼前总浮现出这位老人,我能看见他磐石般的面容,看见他不动声色投向我的目光。演奏完毕,我向他点了点头。他狡黠地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一切。那双泛黄的眼睛回应了我的注视,随后又移开视线,微微低下头,重新沉入他那古老的岿然不动之中。
在高地上,秋天来得很早。待我某日清晨启程离去时,浓雾弥漫,冷雨如尘,细密地洒落下来。然而,我带走了那些晴朗日子里的阳光,以及心怀感激的回忆,同时也为接下来的路途,捎上了一份愉悦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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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特露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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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姜林静
编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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