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周建国拎着一个空折叠包,站在丈母娘家老式红砖楼的二楼防盗门外。门开时,孙丽娟手里还捏着半截剥了皮的黄瓜,看见他,眉头下意识拧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了今晚我不回去吗。”她堵在玄关,连拖鞋都没给他拿。
周建国把包往上提了提,说上个星期就讲好了:儿子小宇去省城读大学快两个月,丈母娘腿上的石膏也拆了半年,今天周五,他顺路来接她,把换季衣裳收一收,回家住。
孙丽娟把身子往门框上一靠,说在这儿住着挺好。弟媳妇换了班要加夜班,侄子亮亮放学没人接;她认床,回去他打呼噜吵得她脑仁疼,睡眠刚调好一点。她摆摆手,伸手就要带上门:“我们正要开饭呢,没做你的份。”
铁纱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秒,周建国伸手挡住了门框。铁丝网在他手心勒出一道白印子。他看着她,沉默了半分钟。
“孙丽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要是这个家你横竖不想回,咱们不想在一起同居过日子,那就把婚离了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了。门那边的孙丽娟整个人僵住。五六秒后灯重新亮起,她脸上那种拿准了他不敢怎样的轻慢,被一股猝不及防的慌乱撕开。她一把推开铁纱门,嗓门拔高:“周建国,你发什么疯?”
他没接话,收回手,把空包搭在小臂上,转身下楼。她在后面追出来,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喊他站住,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一步没停,推开楼道门走进深秋的晚风里。
这场分居,算起来已经整整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前儿子周宇刚升高二,学校离外婆家只有两站路。岳母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轻微骨裂,小舅子两口子天天为轮流照顾的事吵架。孙丽娟回了一趟娘家,回来跟他商量:她暂时搬过去住,一来给儿子做口热乎饭,二来搭把手照顾老太太。
他当时觉得她讲理。那套三居室是父母用老房子拆迁款加上他婚前的积蓄全款买下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临走那天他帮她收拾了两个大箱子,亲自开着二手皮卡送她过去,心里还挺热乎,觉得一家人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强。
可人一旦习惯了省心的日子,心就容易收不回来。
高二那年他每周过去两三趟,送米送油。高三小宇住校了,岳母的夹板早拆干净,天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他提过一次让她搬回来,她躺在娘家次卧刷短视频,头都没抬:“我在这儿多省心。你一个大男人,少吃两顿热乎的还能饿死?”
他想着孩子快高考,硬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他以为等孩子考上大学,这个分得七零八落的家总该拼回来了。
九月初送儿子去省城报到,在宿舍安顿好床铺,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小宇说:“爸,妈,我上大学了,你们以后别总那么累,回家好好过日子。”孙丽娟当时还抹了眼泪,连连点头。
可回程高铁刚进站,她拖着行李箱在出租车通道前停下:“你打车回咱们那儿吧,我回我妈家。我妈熬了乌鸡汤等着我呢。”绿色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连车窗都没摇下来。
这一歇,从中秋歇到了深秋。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个月二十号。厂里赶急件,他连续加了十六个小时班,回家路上受了风寒,半夜急性肠胃炎发作,缩在被子里冷得发抖,肚子疼得像有刀子在绞。家里连一片黄连素都找不出来。
他浑身冷汗从床上翻下来想烧壶热水,脚下一软跪在冰凉的瓷砖上,额头撞在茶几角,磕出一道血口子。他坐在地上缓了十分钟,抖着手摸出手机,凌晨两点半给孙丽娟打电话。
“我肠胃炎犯了……你能不能打个车回来一趟,送我去医院挂个急诊?”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翻身的声音:“这大半夜的,外面下着冷雨,我上哪儿给你打车去?你手机上点个外卖送药不就行了?我明天一早还得送亮亮去学跆拳道呢,别打扰我睡觉了。”
忙音像冰水一样浇进心口。最后是隔壁单元的厂里老同事老刘披着棉袄跑过来,背起他往楼下跑,打了一辆夜班出租车送进市二院急诊。急性胃肠炎伴随脱水,挂了三瓶水,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缓过神来。
老刘坐在病床边削了个苹果,叹气:“老周啊,你媳妇呢?我早上去你家拿医保卡,看屋里那样子,像是好几个月没人住了吧?”
他没吃那个苹果,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西林小区,自己煮了一锅白粥,配着一碟酱菜慢慢吃完。刚坐下,门锁响了。钥匙在锁眼里拧了好几圈,因为太久没用卡壳了两次,门才被猛地推开。
孙丽娟气喘吁吁冲进来,头发凌乱,鞋都没换就踩进客厅。身后跟着小舅子孙强,一进门就堆起那副平日里借钱时才有的笑:“姐夫,怎么大半夜跟我姐生这么大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怎么还能扯到离婚上去?”
周建国坐在餐桌边,平静地看着他们。三年了,这是孙丽娟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用钥匙打开这扇门。可惜不是为了回来过日子,而是被“离婚”两个字吓着了,带着娘家的救兵来兴师问罪。
“孙强,你先别插嘴。”他淡淡地说,“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孙丽娟冲到餐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眶发红:“结婚二十年了,小宇刚考上大学,你无缘无故提离婚,你到底什么意思?前几天你工友老刘发朋友圈说你住院了,是不是哪个女人在医院照顾你,把你魂给勾走了?!”
她连他为什么住院都不知道。老刘发了朋友圈她看见了,没打过一个电话问一句死活,反倒把这当成了他“出轨”的把柄。
他拉开身边的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纸放在桌面上——三年来的银行流水账单,还有水电费缴费记录。
“第一,我们分居三年零四个月。头一年你说为了照顾小宇和咱妈,我认了;后两年小宇住校,咱妈腿脚利索天天跳广场舞,我叫了你七次让你搬回来,你找了七次借口。上个月我犯肠胃炎,半夜爬不起来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带孙强的儿子,让我自己叫救护车。”
他翻开流水单,指着上面一笔笔用红笔圈出来的账目:“第二,这三年你的工资每月两千六,一分钱没拿回过这个家。我每月工资六千五,房贷早就还清了,除了水电暖气物业,每月雷打不动给你微信转三千当家用。结果小宇的学费生活费是我另外出的,逢年过节给咱妈买营养品是我掏的,孙强做生意的亏空是我补的。你那两千六加上我转给你的三千,全贴进了你娘家的锅里。”
孙丽娟脸色白了一下:“那是我妈!孙强是我亲弟弟!我帮衬他们怎么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肚鸡肠,连这点账都要算?!”
“这不是算账,这是算命。”他看着她,“我周建国也是人,不是一台只会出钞票、不会疼不会冷的机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像个妻子吗?”
“那我不是回来了吗?!”她猛地一跺脚,声音突然带了哭腔,“我衣服都收拾好了!我明天就搬回来还不行吗?!”
“晚了。”他摇头。
“怎么就晚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二十年夫妻啊!小宇才大一,你现在闹离婚,你让他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我妈高血压,要是知道我们离了婚,她气出个好歹来你负得起责吗?!”
“你看,到了这个时候,你嘴里挂着的依然是别人的看法、你妈的血压、孙强的面子,甚至拿儿子来压我。”他一点点把她的手指掰开,“你急的根本不是失去我。你急的是离了婚,那套写着你名字的房子可能要被分割;你急的是每月少了三千块钱的固定进账;你急的是你弟弟家再有个大事小情,没人甘当冤大头填窟窿;你更急的是,一旦办了离婚证,你在娘家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寄人篱下,你弟媳妇第一个就会甩脸色给你看。”
站在玄关的孙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喊:“姐夫!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姐这些年在我们家任劳任怨,怎么就成了图你的钱了?”
“嫌绝?”他转头看向孙强,“既然你姐这么好,那我和她离婚,这套房子卖了各分一半,你姐搬回你们家常住,你和你媳妇愿不愿意外带她一辈子?她以后的养老、生病,你们全家包不包?”
孙强的嘴张了张,嗓子眼像被什么卡住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眼神飘忽地避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有家有丈夫、有稳定经济后盾时,在娘家是“贵客”、是“大功臣”;可要是真成了一个离了婚、分了点家产、年过半百一身小毛病的长住人口,弟媳妇的白眼不出三个月就能把她淹死。这一点,孙丽娟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她才急了。
“建国……我不离。”她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整个人软在餐椅上,“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我把工资卡交给你管,行不行?咱们好好过,别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离婚协议书》推到她面前:“房子的市价我找中介评估过了,现值大约一百二十万。小宇现在成年了,大学四年的学费和基本生活费我全包,不走分割财产的账。房子你要是想要,折价给我六十万,房子归你;拿不出六十万,挂牌卖掉,一人六十万。”
“不同居,就离婚。这话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他站起身,“协议书你拿着,给你一个星期考虑。同意,周一去民政局协议离婚;不同意,周二我就去找律师起诉。分居事实清楚,微信记录、转账记录、就医记录我都有。”
说完他拿起外套走进次卧,把房门从里面反锁了。后半夜三点多,大门轻轻响了一声,他们终于走了。
随后的一个星期,手机几乎被打爆。岳母在电话里哭天抹泪,说当年看中他就是觉得他老实本分,现在怎么能把丽娟往绝路上逼。他只回了一句:“妈,丽娟在您身边尽了三年半的孝。现在我需要一个妻子,她不肯回。既然您觉得她是个好闺女,那以后就让她踏踏实实在您跟前尽孝吧。”
儿子小宇的电话也来了,声音有些颤抖:“爸,我妈昨天坐高铁来学校找我了,哭了一下午……你们真的要离吗?”
他走到阳台上,语气尽量放温和:“小宇,爸只问你一句话,这三年来,你觉得爸对你、对这个家,尽责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宇低声说:“爸,我知道你苦。高三那阵子,我有好几次半夜看见你给我送营养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妈……有时候确实太顾着舅舅家了。”
“孩子,我和你妈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谁变了心,是因为日子实在过不到一个锅里去了。不管我和你妈离不离,你永远是我的儿子,你的学业、你以后结婚成家,爸砸锅卖铁也会给你兜底。”
小宇在电话那头轻轻抽泣了一声,最后吸了吸鼻子:“爸,我知道了。我不劝你了,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第七天,周一,清晨八点半,他准时出现在区民政局门口。九点整,孙丽娟来了,戴着一副大墨镜,脸色憔悴,瘦了一圈,穿着一件起皱的旧风衣。没有娘家人跟着,就她一个人。
调解室里,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按例询问分居原因,还试图劝两句:“都过了二十年了,孩子都上大学了,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各退一步,回去好好过不行吗?”
孙丽娟的眼泪一下子从墨镜底下滚出来:“建国,我把东西都打包了,四大箱,都在我妈家楼道里放着呢。只要你今天跟我回去,咱们立刻去把箱子搬回来,以后我天天在家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了,行不行?”
他把身份证和结婚证整整齐齐推到调解员面前:“大姐,不用劝了。三年半,一千两百多天。我给过她无数次回家的机会,她每一次都选了把门关上。现在我累了,不想再等了。”
孙丽娟浑身一颤,死死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血色,最终颤抖着从包里拿出证件,重重拍在桌上:“离就离!周建国,你别后悔!离了我,你看哪个女人愿意跟着你这个一身机油味的死心眼过日子!”
他没接话,安静地配合填表、签字、按指纹。从民政局出来时阳光很烈,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他叫住她,等他说一句“算了”。他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三十天后见。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挂出去了,卖掉的钱按协议办。”
说完他跨上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个月后冷静期结束,两人再次走进民政局,换回了那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房子在三个月后顺利卖掉,卖了一百一十八万,中介扣除税费后,款项打到各自账户,一人五十八万。
分完钱那天下午,他在银行门口看见了孙丽娟。她攥着存折,整个人失魂落魄。听说这三个月她在娘家过得并不舒心:弟媳妇知道她铁定要离婚、而且分了钱之后,先劝她把钱拿出来给孙强换套大房子,首付由她出,以后给她留一间养老屋。她死活没松口,娘家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弟媳妇开始指桑骂槐,嫌她白吃白住,连买菜做饭都要当面算账。老太太虽然心疼闺女,可在儿子和儿媳妇面前终究偏着孙子,整天唉声叹气,反倒怪她当年没本事拢住男人的心。
“建国……”她摘下墨镜,眼神里全是悔恨和茫然,“我在南区看了一套小户型,四十平米,首付要三十多万……我自己一个人看房,心里空落落的。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他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人:“丽娟,人这一辈子,不能什么便宜都想占,什么责任都不想担。婚姻是一座房子,得两个人一起添砖加瓦、遮风挡雨。你总觉得娘家的热气暖,把自己的房子丢在风雨里不管不顾。等这栋房子塌了,你再想回头找瓦片,已经找不到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淌,在初冬冰冷的空气里结成了白色的水雾。他没再多看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在离厂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干净的小一居,一室一厅,向阳,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法桐树。下班回来,自己去菜市场买二两五花肉、一把青菜,炒两个热腾腾的菜,焖一锅喷香的米饭。吃完饭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给远在省城读书的儿子打个视频电话。
屋里很安静,但这种安静不再让他觉得冰冷和恐慌。因为这一顿饭是他给自己做的,这间屋子是他给自己撑起来的,他不再需要去祈求谁的陪伴,也不再需要去等待一个永远不肯回家的身影。
人到中年,最踏实的活法,不是身边非得拴着一个人,而是你的付出有人看得见,你的冷暖有人放在心上。如果给不起,那就各走各的路。散了,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至少心里亮堂了,脚下的路,也终于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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