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对他而言都像是一场不见天日的酷刑。
闭上眼,脑海中全是裴嘤宁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静地向他福身道别的面孔。
睁开眼,四处都是她留在这座宅院里的痕迹,却偏偏再也听不见她娇蛮任性的声音。
直至夜深,谢澜亭走出书房,回了寝房。
自打裴嘤宁离开后,屋里的下人被他责罚发卖,空荡荡的房间里连地龙都熄了,冷得像一座冰窖。
窗棂半开着,月光倾泻而入,照在妆台上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零碎物件上。
谢澜亭走到妆台前,修长而冰冷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精致的螺钿妆匣。
指尖触及之处,皆是一片刺骨的寒凉。
他似乎还能想起,裴嘤宁之前坐在这面铜镜前,一边由小春替她挽发,一边嫌他递过去的燕窝羹不够甜,而任性地将整只甜白釉瓷碗摔在地上。
然后转过身,娇蛮地冲他冷笑。
“谢澜亭,你以为你端来一碗糖水,就能抹平裴家逼你娶我的怨气吗?”
“我看着你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就觉得恶心!”
谢澜亭收回手指,正欲转身往床榻上去。
衣袍却不经意间带落了妆台最底层未合拢的抽屉。
“啪嗒”一声轻响。
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
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厚沓宣纸,还放着一个未完工的青色锦囊、一条刻着墨色双鱼衔尾纹的墨玉男子腰带。
谢澜亭怔了一瞬,才缓缓看去。
第一张宣纸,字迹生涩飞扬,满纸都是带着怨气的生涩字迹,甚至有一处被重重戳破的墨点。
那是裴嘤宁刚嫁给他第一年,第一次给他写信。
让他下衙时,记得给她买她要吃的蜜渍青梅。
最后,她整整齐齐抄录着他今年呈递给内阁的《江淮治水疏》。
密密麻麻的小楷旁,还用娟秀的朱笔小字勾出了好几处易生水患的堤坝名字。
谢澜亭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呼吸骤然沉滞。
他一直以为,她进他的书房,只是为了发泄大小姐脾气。
他从不知道,在那些他挑灯夜战、冷眼相对的日子里,她曾坐在同一盏烛火下,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摹写着他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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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亭缓慢看向旁边那条温润细腻、通体墨黑的男子腰带。
是之前,徐夫人说的裴嘤宁亲手定制的那条双鱼衔尾墨玉带。
玉质极温润,触手生凉。
在他的指腹无意间滑过玉带内侧那层贴身的软缎衬底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针脚与刻痕。
他将腰带翻转过来,上面刻着两个熟悉的字迹——
“澜亭”。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寒风的呜咽声在窗外回荡。
谢澜亭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在一瞬间泛起骇人的猩红。
不是裴行简。
这条男子腰带,竟是为他做的。
“长相厮守,系住一生……”
谢澜亭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徐夫人当日奉承讨好的话语。
想起他说这腰带图样华而不实、俗不可耐,裴嘤宁眼底的光亮在一瞬间熄灭的神情。
胸口那道贯穿心脉的刀伤,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重新撕裂开来,血肉模糊。
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
西山别院深处,大雪轻飘如棉絮。
裴行简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白玉茶盖撇着浮沫。
院外,一阵极其齐整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下一瞬,厚重的沉香木门被一柄带鞘长剑生生推开。
谢澜亭一身绯红官服,肩膀上还沾了些落雪。
他身后跟着两列近卫,腰悬长刀,动作迅捷无声地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裴行简抬眸看过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谢大人好大的威风。”
裴行简搁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工部与内阁的公文还没批完,谢大人不在文渊阁为君分忧,带着兵马私闯我定北侯府的别院,是欺我侯府无人,还是真以为自己坐稳了这首辅之位,便能在天子脚下任意妄为?”
谢澜亭清隽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裴世子言重了。”
“定北侯府乃开国功臣之后,谢某素来敬重。只是工部上月呈报给内阁的江淮河道修葺账目,底下亏空了七万两官银,经手签字的,恰好是裴世子的私印。”
裴行简眸色微沉。
谢澜亭抬起眼帘,黑眸如寒潭古井,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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