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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10元,她把自己卖给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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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AGI接口

10元一小时,张莉(化名)把自己“蒸馏”了。

她是制衣厂的一名缝纫工。几个月前,工厂给工人们发了一套新设备,外形有点像头灯,通过绑带固定在头部,前端装着一个小型摄像头。

厂里说,只要戴着它正常上班,每小时就能额外获得10元补贴。


图片由AI生成

张莉没多想。工作还是原来的工作,只是头上多了个东西,戴久了有些累,但好歹能多挣点钱。

很快,厂里几乎所有工人都戴上了设备。缝纫机照常运转,工人们每天重复着铺平布料、翻折、缝合等动作,只是这一切,如今都被头顶的摄像头记录下来。

他们只知道,自己多了一笔收入。至于这些视频最终会流向哪里、被用来做什么,很多人并不在意。

实际上,他们正在为机器人“打工”。

工人头上戴着的,是Ego(Egocentric,第一人称视角)数据采集设备。它能够记录人类在真实环境中的操作过程,这些视频经过清洗、标注和处理后,可以成为训练机器人的数据原料。


眼下,具身智能行业几乎所有企业都在喊“缺数据”。

为了教会机器人干活,行业探索出了多条数据采集路线,包括真机遥操作、仿真生成以及无本体采集等。其中,以头戴摄像设备记录人类操作的Ego数据逐渐兴起。


相比依赖机器人本体和专门场地的采集方式,Ego数据的采集门槛更低。工厂工人、仓库分拣员、餐厅厨师,甚至普通家庭用户,都能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参与数据采集。

低成本、可复制、容易规模化,让Ego成为当下扩张最快的具身数据采集路线之一。

短短一年左右,一门围绕人类劳动行为的新生意,正在迅速成形。

01

人人都能成为数据采集员

张莉所在的制衣厂,只是这场数据采集热潮的一个缩影。

过去一年,随着Ego数据需求持续增长,越来越多企业涌入这条赛道。

从产业链来看,参与者大致分为三类。

上游是设备厂商,主要生产头戴式摄像头、智能眼镜及其他动作采集硬件;

中游是数据服务商,负责寻找场景、招募人员、组织采集,并对原始视频进行清洗、标注和加工;

下游则是机器人及具身模型厂商,负责将数据用于模型训练。


不过,如今的玩家们已经不满足于只做其中一门生意。越来越多下游企业开始向上游延伸,试图包揽从数据采集到模型训练的整套流程。

其中,Meta、京东、蚂蚁集团、腾讯等国内外科技巨头均已入局。

京东的动作最大。2026年4月,京东宣布推出具身智能数据基础设施,计划在两年内积累1000万小时人类真实场景视频,最多发动60万人参与。京东还自研了JoyEgoCam采集设备,将数据采集延伸至物流、零售、社区及家庭等场景。


京东机器人数据采集中心 图源:财联社

蚂蚁集团则在探索低成本采集。今年2月,其研究团队提出AoE方案,利用智能手机和颈挂式支架拍摄第一视角视频,再通过软件完成筛选、标注等处理,降低对专业设备的依赖。

与此同时,机器人企业也在亲自下场招募“数据工人”。

今年8月,美国人形机器人公司Figure推出众包平台Index,付费招募普通人拍摄做饭、整理家务等日常操作视频。

据Figure创始人Brett Adcock在10月公开的公司会议上披露,Index累计上传视频已达3750万段,App下载量超过126万次,覆盖112个国家。


国内,智元孵化的觅蜂科技则将设备、采集和数据服务一并收入囊中。

2026年8月底,觅蜂宣布第2万套MEgo无本体采集设备下线,累计生产数据超过100万小时,覆盖500余种细分任务。

为了扩大产能,觅蜂还推出众包平台“觅蜂派”,普通人可以租赁设备、领取任务,按照审核通过的有效时长获得报酬。

这套模式有点像外卖平台。平台负责派单、制定规则和结算,采集员则提供自己的时间、劳动和真实场景。

一张覆盖工厂、仓库、商超乃至普通家庭的社会化数据生产网络,正在加速铺开。

但要将这张网络铺向更多场景,还离不开大量中小服务商和中间商。

它们承接数据订单,寻找工厂、仓库等采集场所,再通过劳务公司、众包渠道招募人员、分发设备、组织采集。一笔订单,可能经过多层分包才到达实际采集者。


为了寻找更稳定、成本更低的劳动力,一些从业者甚至把目光投向特殊场所。

此前,虎嗅与一些相关劳务派遣机构交流时,有人提到过与部分保密机构合作的设想,希望让相关人员在劳动过程中佩戴设备,顺便完成数据采集。

这一说法尚未得到独立核实,相关合作是否落地仍不明确。但这类想法的出现,足以反映当下数据采集行业对于扩大劳动力来源、降低成本的迫切需求。

一位从事数据采集业务的管理人员向虎嗅直言,目前Ego数据采集仍是一门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生意,单纯依靠组织人员采集数据,进入门槛低,护城河也很浅。

在他看来,谁能以更低的成本组织更多人、进入更多场景,谁就有机会获得更大的数据产能。

只是,当数据产能迅速扩张后,谁能真正从中赚到钱?

02

一小时劳动,被层层标价

Ego数据采集,究竟能赚多少钱?

从采集员到数据公司,答案并不相同。

2026年8月底,觅蜂科技第2万套设备下线时,现场工作人员曾向媒体介绍,即将上线的众包平台可以提供每小时45元的采集报酬。

但实际收入并没有这么简单。

10月,虎嗅以普通用户身份体验觅蜂派时发现,平台采用“基础单价+日激励”的计费模式。基础单价为每有效小时20元,额外奖励根据当天累计有效时长计算,分为每小时0元、20元、23元和25元四档。


也就是说,每小时45元是达到最高奖励档位后的价格。

更关键的变量,是有效数据率。

平台只按照审核通过的时长结算。如果拍摄过程中出现镜头遮挡、动作不规范、任务不完整等情况,视频就可能被部分或全部剔除。

笔者也亲自体验了半个小时,主要完成擦桌子等日常任务。虽然累计录制约30分钟视频,但经过平台审核,最终只有20多分钟被认定为有效数据,获得的报酬不足10元。

此外,采集员还需承担设备租赁费用。以MEgo View为例,当时推广期租金为19元/天,一周起租,非推广期约为39元/天。

算上无效时长和设备租金,实际到手收入还要进一步缩水。

对于数据服务公司而言,采集员的报酬只是成本的一部分。

一段视频从采集到交付,还涉及设备采购和折旧、场景开发、人员管理、数据传输、清洗、标注及质检等费用。如果客户需要更精确的动作信息,还可能增加三维手部姿态重建、运动轨迹恢复等处理环节。


这些投入最终反映在数据售价上。

据虎嗅调查,当前市面上无本体/便携数据约100-300元/小时,真机遥操作数据约500-1000元/小时。

但这并不意味着,工人每小时拿十几元,数据公司转手卖出几百元,就能赚取十几倍利润。

采集时长、平台审核有效时长和客户最终验收时长,往往是三本不同的账。

一批视频即便通过初步质检,也可能因动作信息不完整、任务不符合要求等原因被客户退回,而人工、设备和加工成本已经发生。

这也让具身数据企业走出了不同的商业路线。

有的销售或租赁采集设备,有的组织人员采集、按有效时长收取服务费,还有的提供数据加工、管理平台和定制化交付服务。

此前,虎嗅拜访的一家具身智能数据企业介绍,其业务同时覆盖采集设备、数据采集服务和数据管理平台,采集人员主要采用外包模式。该公司透露,其2025年已实现盈亏平衡,但未披露具体财务数据。

这种覆盖多个环节的模式,可以让企业复用客户、设备和交付体系,减少部分重复投入。但具体能赚多少钱,仍取决于订单规模、数据通过率和加工成本。

那么,这门生意的市场究竟有多大?

浙商证券10月28日研报预计,中性情景下,具身数据采集市场规模将从2026年的21亿元增长至2027年的193亿元,到2030年达到1741亿元。其中,Ego数据市场预计达到1028亿元。

不过,这仍是建立在数据需求大幅增长、采集价格持续下降等假设上的远期预测。当下,Ego数据的实际交易规模尚缺乏权威统计。

目前,具身模型公司、机器人企业和大模型厂商是主要的商业买家,科研机构也存在采购需求。

例如,觅蜂科技已与腾讯Robotics X实验室、蚂蚁灵波达成数据业务合作。诺亦腾则透露,行业内单家客户的数据订单规模正从数万小时向百万小时演进。

但各家需求差异明显。有的采购原始操作视频,用于大规模预训练;有的需要精确动作轨迹和结构化数据,以适配具体机器人。

对于数据公司而言,真正决定生意能做多大的,是下游客户愿意持续为什么样的数据付钱。

而这最终取决于一个问题:机器人究竟能从这些人类视频中学到多少东西?

03

数据越多,未必越值钱

从技术角度看,Ego数据的价值已经开始得到验证。

11月9日,英伟达发布新一代机器人基础模型GR00T 2,使用超过40万小时人类第一视角视频,以及手持夹爪示范、机器人遥操作等数据进行预训练。

在一项涉及72个任务的测试中,随着Ego训练数据从零增加至全部,机器人的平均任务完成进度从50%提升至70%。


这说明,大规模人类第一视角数据能够帮助机器人学习操作能力。

但实验中的提升,也依赖于动作信息提取、人机对齐等技术环节。普通摄像头拍下的视频,距离机器人可以直接执行的动作指令,还有一段距离。

以张莉每天重复的缝纫动作为例。她可以凭借手指的触觉和多年经验,迅速判断布料是否对齐、针脚是否偏移,再随时调整力度。

摄像头能够记录她如何操作,却很难完整还原手指施加的力量、布料的接触状态,以及动作背后的精确控制信息。

因此,机器人即便看过成千上万小时的缝纫视频,也未必能够独立缝好一件衣服。

另一个难题在于,人类与机器人的身体结构不同,不同机器人之间也存在构型差异,学到的动作未必能直接迁移。

此前,香港中文大学助理教授、香港具身智能实验室联合总监李钟毓在与虎嗅交流时,明确表达过对Ego数据的看好。

在他看来,人类第一视角数据能够为机器人提供大规模预训练素材,让不同构型的机器人学习通用操作经验。

但谈及数据规模,他也提醒:“同一段视频重复十万遍,即使算下来有十万小时,也没有增加多少有用的信息。”

真正影响模型能力的,还有任务、场景和交互方式的多样性。

李钟毓认为,可以先利用人类数据进行预训练,再将模型部署到不同构型的机器人上,让它们在真实任务中产生新数据,持续用于后续训练。

这也与部分机器人企业的实践方向一致。

目前,多种数据结合训练已成为具身智能企业的重要方向。

星动纪元、无界动力、小米机器人以及海外的1X、Skild AI等企业,均在探索融合真机、Ego、遥操作及仿真等多源数据的训练路线,以真机数据支撑实际操作,并通过人类视频等数据扩大训练规模。


人类数据提供广泛的操作经验,真机数据则记录机器人自身的动作、状态和交互反馈,帮助模型适应具体硬件。

对于下游买家而言,数据价值最终需要落实到具体任务上:增加多少小时Ego数据,能够将某项操作的成功率提高多少,又能节省多少真机采集成本?

这也将影响Ego数据产业链的未来。

随着普通家务、简单抓取等通用视频供给增加,同质化数据可能面临更激烈的价格竞争。而复杂操作、稀缺场景,以及包含精确动作和触觉信息的数据,可能获得更高溢价。

回到张莉的缝纫机前。

头上的摄像设备,仍在记录着她调整布料、控制针脚的动作。

身处这条数据产业链的最底层,她不会清楚,这些视频最终进入了哪家公司的训练集,又让机器人的成功率提高了几个百分点。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每天重复的工作,以及每小时额外的10元收入。

但对机器人行业而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劳动,正在成为下一代机器人的学习材料。

某种意义上,人类正在用自己的劳动经验,教会机器人如何成为未来的劳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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