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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练出一支秘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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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亮相了

2001年9月8日,斗南的花和双龙的大白菜,一起登上了《人民日报》头版。

报道把昆明作为面向市场调整农业结构的典型案例之一,还提到,昆明已逐步形成“乡业村品”格局,斗南花卉、双龙大白菜等均已实现规模化生产,产品走俏国内外市场。

同时,一批由市场带生产、公司加基地、基地连农户的产业化经营组织也应运而生。比如,注册在双龙乡乌龙村的昆明丰园贸易公司,2000年仅优质蔬菜一项,就使联系农户收益达200万元。

20多年过去,斗南花卉早已享誉世界,但还记得当年一起登台那位兄弟的人却越来越少:

Who is双龙大白菜?

对了,这棵白菜还有另一个名字。

据《昆明市志(1978-2005)》记载,双龙大白菜出自于1998年成立、总投资1268万元的昆明双龙农工商联合经营公司(下称双龙公司),但在闯出一番名气后,才发现“双龙”被外地抢先注册,只能更名为“乌龙”牌蔬菜。

方波干了几十年农业。上世纪90年代就扎根松华坝,深度参与了红梨选种试种。盘龙区农业农村局成立后,他是第一批工作人员,长期负责一线产业工作。

他回忆,双龙乡2004年从官渡区划过来后,盘龙区就成了乌龙大白菜的主产区,双龙也成为昆明蔬菜产业的重要一站。白菜、萝卜、西葫芦卖到上海、深圳,远销国外;松华坝水源区的桃、梨,也曾在昆明享有盛名:

很多人排队买。

2002年,双龙公司订单面积就已达1万多亩,外销蔬菜超过1万吨,销售收入近千万。2004年,双龙乡已建成两座冷库,还和省农科院合作,把蔬菜往精细、优质的方向种。云南还发布了以“乌龙牌绿色蔬菜”命名的黄瓜生产技术规程。

那时,品牌、标准、保鲜和销售,已经被接到种菜这门生意里,也铺下了昆明有机农业的重要基石。

多年以后,一支秘密队伍在深山里练了出来。

1

昆明农业有几次明显的转向,松华坝是其中最特殊也最重要的一个样本。因为它是水源保护区。

大致梳理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一是1990年代到2005年左右,昆明蔬菜生产由内供向外向型发展,引领全省蔬菜生产转向基地化、规模化、区域化。

早在八九十年代,松华坝就是省农科院、中科院等机构的实验基地,1995年划定的八大农业区中,水源保护区就涉及官渡区双哨、小河,及嵩明县白邑、阿子营、大哨共5个乡,土地面积最小,重点发展林果业和生态农业。

一开始是从绿色、无公害起步。2001年起,昆明安排启动资金,规划了首批无公害蔬菜生产基地,滇源、双龙、双哨、松华、阿子营都是试点区。

有机的萌芽出现在2003年。云南蔬菜在省外检出农残,昆明开展农残超标专项整治,后面两年逐步加码,先是严控产品,后在龙城、关上、王旗营3个批发市场试行市场准入,有无公害、绿色、有机认证的一律免检。

还有一点很多人或许不知道,2005年,昆明蔬菜外销量达到116万吨,占总产量的64%。其中,盘龙区更外向:

外销比例达到70%。

当然,外销包括国内外市场,卖出去的菜也并非全是有机菜,但有了向外找市场的本事。

二是水源保护驱动下的有机发展期,时间大致在2006~2014年。

2006年,《松华坝水库保护条例》出台,划分三级保护区,一级区全面禁种禁养;二级区严格限制规模化常规种植‌,仅允许低污染的生态保育类种植;三级区明确鼓励引导有机生态种植‌。

其实最核心就一条:与水源保护无关的一切行为都被禁止。

区域内开始控烟、禁花、减药,规模养殖也基本搬迁、关停。2011年,还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生态搬迁,将一级保护区内3000多人统一移民到北市区。

与此同时,一批有机农业的探路者开始出现。

蔬菜方面,云南好宝农业是早期做有机认证标准的代表,有机蔬菜基地规模一度达到3000亩;云南利芹也通过有机认证和差异化单品,从卖上海、深圳到出口中国港澳及日本、东南亚。

这里插播一下,没见过啥世面的财哥前段时间去利芹蔬菜基地逛了逛,人生第一次在田地里生吃芥蓝和卷心菜,完全不用洗:

就可以吃得毫无心理负担。

中药材也有先行者,昆明中如农科2005年建了236亩甸尾有机认证示范基地,2008年起陆续获得中欧美日有机认证,持续至今。

在方波看来,昆明有机农业能快速发展,一个重要原因是政策扶持,而且是真金白银的那种。以盘龙区为例,成立农业农村局的第一年就给了一笔不小的产业扶持资金,后面每年还有省、市级的补助。

政府补贴叠加市场上行,高峰期的时候,基本不用主动招商引资,办公室天天都有人:

一年坐坏了两个沙发。

2015年以后,政策放缓,企业扶持、项目申报逐步减少,但有机已经发展到高峰期,且向规模化探索。

典型案例是芸岭鲜生的进入。2016年,滇源街道引进芸岭鲜生,流转土地2600多亩建立有机蔬菜基地,并在两年后与盒马鲜生达成战略合作,转向订单农业。

2020年至今,产业格局进一步分化,有机种植的品类和模式也有了更多延伸。

除以上提到的,还有木天子这样农文旅融合的合作社模式,汇林菌业为代表的有机食用菌探索,以及近两年开发的蚕桑有机种养、小浆果、林下种植。

但好生态不意味着好账本,保护的近义词是限制。

盘龙区作为昆明集中式水源所在地,是全市唯一一个没有工业园区的县区,松华坝水源保护区占了全区面积的72%,供应着主城区1/3的用水。这意味着,可以拿来做有机农业的土地有限,大部分还是零碎山地。

不过螺丝壳里总还是要做道场。拼不了规模:

就做标准,做示范。

2

辛延蓉跨过两次行。她是工科出身,后来到研究所工作,做过国家级项目,也拿过国家科技进步奖。

第一次是跨行做珠宝,在1991年创立了中如珠宝,作品上过佳士得、苏富比等国际拍卖。

第二次跨行更狠,直接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农业,而且完全是情怀驱动,想的是“地球生病了,我能为土地做点什么”。

朋友听说她要做农业,推荐了一块地,在盘龙区水源保护区内,但提醒她,你要想清楚:

那里限制多。

她一听觉得正合适。因为她对有机农业的启蒙理念就是:做有机,可以从最难、但最有利于人的地方开始。

确实够难,拿到地她才发现,甸尾基地A区地块最初连水都没有,等周边农家乐退出之后,把有水的B区接过来,才逐步往上引水。单这一项就不是小工程,除了机械设备,3个地块都要建蓄水池,还要考虑怎么灌溉。电也一样,最早没有电,要申请后自己拉线。

然后是土地整合,3个地块流转年限、剩余期限都不一样,需要分别找村委会和不同农户协商。

这些过程都是看不见的成本,全部弄好花了两年时间,光前期投入就将近6000万。

接下来更是硬茬。甸尾基地一共200多亩,既没有规模,也不是平地,还不能砍树,怎么做?

辛延蓉选了顺应式保护,有机种植需要隔离外部污染,甸尾的树木植被就是天然屏障;没有规模要做出价值,那就必须走精品路线,而且要出口:

只能用自然农法的理念做有机。

什么意思?就是杂草共生、和谐共生。再通俗点说,只要杂草长势不超过作物,通常不除,好处是水土不流失、保水、分担病虫害,并改善口感。

中如农科种的有机贡菊,远销欧盟、日本、北美、新加坡、中国港台等地。让财哥惊讶的是腌萝卜,采用台湾工艺,说个价格让你早点死心,一公斤批发价差不多四五百元,零售可达:

3000多元/公斤。

高端到这程度,这是我能知道的事吗?

不止于食,中如还种药。做有机中药材,从存在种源退化、资源减少的品种开始,用当地适生物种做优质种源选育、扩繁、推广和销售。

以当归为例。2009年,保山昌宁找到辛延蓉,问能不能牵头做混农林的当归种植。她接下之后,从台湾请老师来做培训。

开始农户不懂,也不信。后面中如写了收购承诺书,以高于市场价10%~30%的价格收购,且主导出资成立农民专业合作社,让供销社一起组织生产销售,大家才逐步参与进来。

这个过程充满挑战,当归会遇到早期抽薹的问题,影响根部品质和收获。种源怎么选,哪些植株适合留种,怎样确保性状稳定,都要一轮轮试,单是“中维当归”的选育就花了10年。

第一次采收当天,他们穿戴着“有机农业”的衣帽,一块地一块地称量,现场打钱,品质和产量好的还有奖金。一位领导路过发现,便进来询问,说很少见到这种场景,大开眼界。

后来辛延蓉得到启发,可以把甸尾作为研究基地,昌宁和其他基地来做探索推广。

2013~2017年,她找到长期参与中药材标准化研究的詹华强教授做导师,拉来港科大、云南省农科院组建技术团队,共同完成了省科技厅的云当归有机种植相关示范项目。

不过,情怀再大,也要靠赚钱支撑。

一听到自然农法几个字,就知道完全是看天吃饭。比如今年,因为雨水太多,甸尾基地种的有机菊花直接损失近3/4,没法完成订单。

盒马也曾找过辛延蓉谈合作,但要求供应和规格都像工业品一样稳定、标准化,她拒绝了。“只能供给理解我们理念的客户,愿意给自然生产留出调整空间。”

有一次,几个外国人突然来到甸尾,辛延蓉和他们交流后才知道,自己的基地已被写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小册子里。这群老外来仔细地看了一圈药材和环境,最后说这是他们走过的农场里非常好的一个:

做到了有机的生态平衡。

3

芸岭鲜生走的是另一条路。

截至今年7月,它的有机认证面积已达3.8万亩,产品进入全国77个城市的2000多家超市。基地分布省内多个州市,以及江苏、河北、安徽、内蒙古等地,是目前省内有机蔬菜种植规模最大的民营企业。

其中,它在松华坝、铁冲两地的有机种植面积约4000亩。

以位于松华坝水源保护区滇源街道的中所基地为例,它是芸岭鲜生最老的基地之一,占地2577亩,全年以叶菜为主,主要品种包括上海青、奶白菜、意大利罗马生菜、香菜、韭菜、番茄、辣椒等,满负荷一年可以种8茬,每亩产出近10吨,占公司全年出货量的15%~20%。

公司目前在云南有18个基地,加上其他地区共21个,占地面积突破3万亩。产品主要销往盒马、京东、Ole、山姆等商超。

芸岭鲜生的朋友告诉我,公司选址标准很严格,之所以看中松华坝,就是因为它生态环境好,龙潭水周边甚至还有白鹭,土壤有机质含量可以达到5%这个高标准。

除了滇源几个基地,芸岭鲜生还联合盘龙区农投在双龙建了有机食品产业园,形成“企业下单-基地种菜-园区加工-冷链配送”的闭环链条。

目前,虽然二产加工只占很小一部分,但这个产业园补上了昆明有机农业的现代化加工这一环,且在盘龙实现了:

全产业链展示。

松华坝的确也是藏龙卧虎。种有机菜的、种有机药的都有,自然不会少了种菌的。

在这里扎根十多年的汇林菌业,玩的是从种植到销售的全产业链。公司的产品也主要是销往盒马、山姆这些大商超,同时还有昆明的木水花野生菌交易市场。

说到公司的发展态势,朋友既喜又忧。几家大商超都派人来基地考察过,最满意的一点是,松华坝水源保护区内没有一家工业企业,同时对公司产品认可度高。但公司产能跟不上,很多大客户的订单都难以足量供应。

目前阶段,公司最急的事情之一是:

拿到更多的地。

政府的朋友也跟我说,经常有企业来到盘龙区,一天要采购几百吨蔬菜,开口就要连片几千上万亩,确实提供不了,很多都只能推荐到其他区域。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企业,希望在盘龙区找块地建一个品牌化、标准化的展示基地和种植示范区,面积不用太大,但标准一定要高。毕竟合作方来到云南,不用跋山涉水到山间地头,在主城区就能对企业从头到尾了解个透,何乐而不为。

这是盘龙发展有机农业的另一个独特优势,科研团队、金融机构、采购商、加工、冷链物流,以及各类行业信息和政策,都高度聚集,方便企业就近高效对接。

当然,生态仍是盘龙的底色和名片。松华坝多年保护留下的山水,让消费者更容易理解,为什么这里有人愿意认真做有机。

这与全国部分坝区连片生产基地带给人的宏观感受有所不同,盘龙区让人更容易看到的是:

试验、示范以及向外连接的能力。

所以,昆明的有机农业,实际上是云南有机的微缩模型,或者说是一家“旗舰店”。

一方面展现云南有机的立体性,从1300余米的河谷到2800多米的山地,囊括蔬菜、水果、菌类、林下、蚕桑等多种种植。从种业研发到三产融合的全链条立体布局,都嵌套在松华坝三级生态保护中。

另一方面,是示范有机农业的标准化能力。从种源选择到田间管理、采收检测、认证销售,以及如何组织农户、促农增收,平衡生态与发展,都要在长期实践中形成一套可借鉴和复制的模式。

合作方能据此判断,哪些做法适合自己的产区和市场,企业也能更好做决策。

现在,需要做的是把这个模型放大,让更多人了解云南有机农业。

10月30日,盘龙区的一场生态有机农业发展座谈会上,有机种植、加工、科研、认证等不同领域的代表,坐到了一起。签约的签约,研讨的研讨,涉及有机种植、农产品精深加工、智慧农业等领域。

释放的信号很明确,盘龙准备进一步补强产业链:

把有机农业这张牌,认真打起来。

其中一张牌就是把产学研用真正串起来。

盘龙区拥有30余个国家和省市级科研机构,49个国家及省级重点实验室,但长期以来,科研成果与产业之间的成果转化、落地实践是比较弱的。

盘龙区主要领导在会上提出,省农科院、云南农大等院校的科研成果可以与企业探索“先使用、后付费”机制,强化更加有效的产学研用合作。同时,盘龙区后续也将出台更加精准的产业扶持政策。

值得多提一句的是,下一步盘龙区有机农业怎么走,也在会上说清楚了。主要有四点:

一,解决卡脖子问题。推动高原有机种质种业研发集聚,打造高原种业“芯片”及科创载体;

二,打造种植标准化样板。构建标准化有机生产、订单产销体系,打造高标准、高附加值及出口型的高原有机农产品;

三,做示范。建设有机林下经济综合示范,发展林下种植、食用菌、中药材等产业区;

四,搞农文旅融合。发展都市农林体验地,如都市农庄、农业研学、田园观光等,推动有机经营与多元业态结合。

一句话总结,盘龙区要加快建设:

未来农业科创新区。

昆明有机农业,也是时候好好亮亮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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