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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的白花还没撤,律师就来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把那份遗嘱念完。老宅、存款、股票、三间商铺,全是我哥贾光宗的。
嫂子的眼睛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哥假惺惺地推辞了两句,看向爷爷的遗像,挤出两滴眼泪。
我爸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光济——”我哥叫我。
我没回头。推开门,外面下着雨。
女朋友吕慧怡撑着伞等在台阶下。她什么都听见了,眼眶红红的,却什么也没问。
我说:“走。”
她跟上来,雨声很大,把身后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我不知道,半年后我哥会跪在我面前。
更不知道,我会拿出一块钱,说:“不能再多了。”
01
那天的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手还在抖。
吕慧怡坐在副驾驶,慢慢把手覆在我手上。她的掌心是暖的,跟我冰凉的皮肤贴在一起,像块热毛巾敷在伤口上。
“你先开,开到一个能停车的地方再停。”她说。
我没说话,挂了挡,把车开出那条巷子。
镇上这条街我从小走到大,每块砖都认识我。
巷口的包子铺、路对面的五金店、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爷爷的老宅。
门口那两个石狮子还在,小时候我跟哥哥常爬到上面骑着玩。
哥哥总骑那只大的,我骑小的。
他说他是老大,大的归他。
我那时候觉得挺有道理。
车子拐了两个弯,我在路边停下来,熄了火。雨刷停了,雨点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刚才……”吕慧怡小心翼翼开口,“你爸一直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整个人靠上去,盯着车顶,“他这辈子就没说过不字。”
吕慧怡没接话,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
是镇上公众号发的一篇文章,标题写着“贾记建材老东家贾振华先生逝世,享年八十二岁”。底下配了爷爷年轻时的照片,还有老宅的全景。
下面有人评论:“老爷子走好,生意做得好,儿子孙子也争气。”
争气。
我笑了笑,把手机还给她。
“你笑什么?”吕慧怡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得很。
想起爷爷最后那几天。我赶回去看他,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火。
我哥守在床边,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我爸也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
我去了三次。每次去,爷爷的眼睛都瞟着我哥的方向,手指微微动弹,像是要握他的手。
我的位置在床尾,像个外人。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听见爷爷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凑近听,听见他说的是:“老宅……是你的……你管好……”
是对我哥说的。
我当时没进去,转身走了。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多看了我两眼。我擦了把脸,下了楼。
吕慧怡知道这事,气得好几天没理我。
她说我窝囊。
我说这不是窝囊,是认了。
“认什么认?”她那天在厨房摔了一勺,“凭什么?那家公司是你爷爷创的,但老宅是你爸出钱翻修的吧?你妈的首饰、你姥姥留给你妈的那些东西,都成了你嫂子的了?”
“别说了。”
“我偏要说。”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她摔门出去,半夜才回来,眼睛哭肿了。
我坐在沙发上,烟抽了一包。看见她回来了,我把烟头掐灭,说了句:“对不起。”
她没说话,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上。
“贾光济,”她声音小小的,“我不在乎那点家产,我在乎的是他们那样对你,你都不生气。”
“我生气。”
“那你生给我看啊!”
我没出声。
她叹了口气,说:“你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迟早有一天,你得咽出病来。”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我坐到了天亮,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想起我妈。
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拉着我的手,声音已经不大能听清,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
她说:“光济……你爷爷和你爸……靠不住。你长大了,自己争气。”
我那时候不懂,只哭。
现在懂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三个人。我、吕慧怡,还有一个叫何伟泽的设计师,是我大学同学。
租的写字楼在开发区,二楼,四十平。
窗户对着马路,能看到对面拆迁了一半的老楼。
半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我跟何伟泽借了把冲击钻,两个人自己装的隔断和灯。
那会儿何伟泽问我:“你家里不是做建材的吗?怎么干起装修了?”
我说:“不想回去。”
他没再问。
他知道我家的情况。大学时候我申请助学贷款,他跟着我去办的手续。那会儿他问我:“你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
我说:“那是家里的钱,不是我的钱。”
何伟泽这个人很聪明,不问就不问了。
那天我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正在吃包子,豆浆放在一边。
“光济,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嚼着包子说,“吃了吗?”
“没。”
他递了个包子过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有点凉了,但也还行。
我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翻了一下最近的客户清单。
有三个还没结款的,都是小单子,三五千块那种。
还有一个大单在谈,是镇上一家饭店的装修,合同额能到十五万。
那个单子我跟了两个月了,老板是个挺难缠的中年人。
正想着,吕慧怡也来了。她拎着保温杯进来,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桌上,什么也没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何伟泽大概看出了点什么,吃完包子就去工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有事打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吕慧怡。
她盯着电脑屏幕,鼠标点来点去的,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
“慧怡。”我开口。
“嗯。”
“我想把那单饭店的活儿谈下来。”
她转过头看我:“你没事?”
“有事。但那单谈不下来,下个月房租都有问题。”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行,我陪你去。”
那家饭店在镇南边,老板叫张洪涛,五十多岁,做餐饮做了二十年。我去过三次,前两次谈得还行,第三次他有点松口了,说我价格还可以再商量。
下午三点,我又去了。
张洪涛这次在店里,正在算账。看见我来了,把账本合上,招呼我坐下。
“贾老板,你这又来了。”他笑着给我倒了杯茶。
“张叔,我今天来就是想把合同签了。价格上,我再让两个点。”
他端着茶杯看我:“小贾,你这诚意我看到了。但我这人做生意谨慎,你在这镇上没什么名气,我担心你的队伍不行。”
“张叔,我可以先做样板间,您看了满意再签。”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你先做个样板出来。我楼上那间包间,你重新装一下,我看看活怎么样。”
那天我走的时候,张洪涛送我到门口,说了句:“小贾,你们贾家在镇上做建材这么多年的,你爷爷我认识。你回去问问他,他指定还记得我。”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车里,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爷爷认识他。爷爷在的时候,镇上谁不认识。可我哥才是那个站在爷爷身边的人,我只是个远房的。
现在爷爷走了,我在这个镇上,连个靠山都没有。
我发动了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我关了,安安静静开回去。
路上经过老宅,门口停着一辆车。我认出来了,是我哥的。他那个帕萨特,开了好几年了,后保险杠上还有一块我蹭的漆。
那年我高考完,他开车带我去市里看学校,路上我开了一会儿,挂挡没挂好,蹭了路边的护栏。
他说没事,回头补个漆就行。
后来也没补,一直那样开着。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看着老宅二楼那扇窗户。那是我小时候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有一棵桂花树。
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跟我哥在树下打架,我妈在厨房喊我们吃饭。爷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爸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
那个时候,好像什么都还好好的。
我踩了脚油门,走了。
回到公司,吕慧怡在接电话。挂了电话,她脸色不太好看。
“房东打电话来了,说再不交房租,下个月就不租了。”
我算了算账上的钱,刚好够交房租。剩下的,连材料费都不够。
“那个样板间的事,我答应了。”我跟她说,“先做出来,材料用便宜的,人工我们自己干。”
吕慧怡看着我,咬了咬嘴唇:“你行吗?”
“行不行也得行。”
晚上我把何伟泽叫回来,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连夜赶了份设计方案。弄到凌晨两点多,何伟泽趴在桌上睡着了,吕慧怡靠在椅子上,手机掉在地上。
我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那套方案,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没时间改了。
再过三天,第一笔房租就要交。
隔天早上七点,我开车去建材市场。货比了五家,把价格压到了最低。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见我年轻,问我:“你哪家的?以前没见过你。”
我说了个名字。
她说:“哦,贾家的啊。你们家不是做批发的吗?怎么现在散买?”
我说:“自己用的,不上量。”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打了个折。
我把东西搬上车,开回饭店。何伟泽已经到了,正在量尺寸。
那天我们干到半夜才收工。
我在回公司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我嫂子的声音:“光济,明天你哥找你有点事,你能回来一趟吗?”
03
我挂了电话,烟还叼在嘴上。
嫂子于欣妍的声音我听得出来,客客气气的,但骨子里那股劲儿,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她很少主动找我。
结婚这几年,每次见面都是在家庭聚会上。
她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
第一句是“光济来了”,第二句是“最近忙什么呢”,第三句是“好好干”。
像领导慰问下属。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吕慧怡打来电话:“谁找你?”
“我嫂子。”
“什么事?”
“没说。让我回去一趟。”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吗?”
“回去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着工地。”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回了镇上。
老宅的门开着,院子里堆着些纸箱子。我哥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嫂子在厨房里忙活,看我进来,笑着说:“光济来了,坐,坐。”
我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没说话。
半年前那次葬礼之后,我跟家里所有人断了联系。
不是赌气,是觉得没必要。
我哥倒了杯茶推过来:“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那装修公司,干得起来吗?”
“能活。”
他点了点头,没继续问。气氛有点僵。嫂子端了盘水果出来,放着,又回厨房了。
我知道她肯定在竖着耳朵听。
“光济,”我哥开口,“爷爷走了,家里的生意我一个人撑着也确实吃力。我想着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回来帮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用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这边有条路子,镇上要建一个新小区,有几栋楼的建材供应,我一个人吃不下。你要是愿意,分你一股。”
我放下茶杯:“哥,我真不用。”
他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行吧。你自己想清楚。这机会不是天天有。”
我说:“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工地还有事。”
他没留我。我站起来往外走,嫂子从厨房探出头:“光济,不住一晚?晚上你爸也回来。”
“不住了。”
我走到门口,听见我哥在后面说了一句:“光济,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车上,我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一个新建小区的建材供应,他一个人吃不下。
以前爷爷在的时候,镇上哪个工程不得掂掂贾家的分量。
可现在爷爷走了。
他吃不下的,怕也不是能力问题。
我发动车,往回开。
路上经过正在施工的那块地,几栋楼已经起了架子。
我停下来看了看,心里盘算着装修的事。这些楼封顶之后,肯定需要大量室内装修。如果能接到几套,这一年都够了。
但我估计我哥早就把门路打通了。
他那个圈子,我进不去。
回到公司,何伟泽已经把样板间做好了三分之二。张洪涛來看了一次,站在里面转了转,点了点头:“还行,继续干。”
我松了口气。
晚上我请何伟泽吃饭,路边摊点了几个炒菜。何伟泽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光济,咱这公司熬过这半年,肯定能起来。”
“我知道。”
“你那个哥,我听说他最近在找投资人。”
“怎么了?”
“听说资金有点紧。之前几个项目回款不及时,老爷子不在了,银行那边也不怎么给面子。”
我没接话,夹了口菜。
“光济,你要不要……”何伟泽说了一半,没说完。
“要什么?”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
那顿饭吃得很快。
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在老宅见面的场景。
我哥坐在那张实木沙发上,面前摆着文件,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冲。
好像他还是那个被爷爷捧在手心里的大孙子。
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骄傲,也不是自负。
是焦虑。
三天后,样板间验收通过了。张洪涛很满意,当场签了合同,预付了三万块定金。
吕慧怡拿着那张支票,眼泪差点掉下来。
“光济,我们有保底了。”
那天晚上,我跟何伟泽、吕慧怡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喝了顿酒。
菜是路边买的卤菜,酒是超市打的散装。
何伟泽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光济,你是我见过最能扛的人。”
“我扛什么了。”
“你什么都扛。”
我没说话,把杯底那口酒干了。
回到住处,我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一个是我爸的。
两个是我哥的。
我没回。
开了免打扰,翻了个身,睡着了。
04
那个单子做下来,花了将近二十天。
张洪涛的店装修完之后,他又介绍了两个朋友来找我。一个是开串串店的,一个是搞美发的。
串串店那单小,两万五。美发店那单大一些,六万八。
我把两个单子都接了,每天早出晚归。
何伟泽说我这人,忙起来不要命。
吕慧怡说他是干活的命,闲下来反而难受。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躲。
躲那些电话、躲那些人、躲那些想起来就难受的事情。
镇上不大,我回镇上干活,迟早会碰到熟人。
那天我就碰上了。
在一个五金店里,买配件的时候碰到了我爸。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不少,站在柜台前面结账。
我先看见的他,想转身走,但他已经看见我了。
“光济。”他喊我。
我站住了。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瘦了。瘦了不少。”
“工地忙。”
“你爷爷的事……”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爷爷有他的想法,你哥那边也是……”
“爸,没事。”
“你听我说完。”他声音有点急,“那遗嘱上的东西,你爷爷生前跟我商量过。他说老大继承家业,家里要有人挑大梁。你年轻,在外面多闯闯,以后也好。”
“我闯得很好。”
“你哥那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你知道不?”
“知道。”
“光济,”他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帮帮你哥?他最近整夜整夜睡不着,你嫂子天天打电话来说……”
“我怎么帮?”
他被我问住了。
“他要钱,他欠了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数目。我那点家底儿,帮不上。”
“你可以跟他合伙啊。你们毕竟是亲兄弟。”
我看着我爸,忽然有点累。
“爸,我妈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他愣住了。
“她让你照顾好我。你照顾了吗?”
我爸没说话,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
“我先走了,工地等着。”
我拎着东西出了店门。
走了两步,我爸喊了我一声:“光济!”
我停下,没回头。
“你妈走的那天……我答应过她。答应过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站了几秒钟,继续走了。
回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工人们都走了,何伟泽还在里面收尾。他看见我进来,问:“买到了吗?”
“买到了。”
我把配件给他,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今天你爸那边的人又打电话来了?”
何伟泽没再问了,埋头干活。
我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灯。
墙上是我设计的灯带,暖黄色的光,一圈一圈的,照着白色的乳胶漆。
我记得我妈也喜欢暖黄色的灯。
夏天的时候,她会在院子里挂一串彩灯。
我跟我哥在灯光下面抓萤火虫。
爷爷坐在竹椅上,扇着蒲扇,跟我爸聊天。
那个画面,现在怎么想,都觉得远。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镇上税务局打来的,说是要核对一下我的公司税务登记信息。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常规检查。
但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有些发毛。
我翻出公司的账本,翻了翻。开业到现在,每一笔进账都报过税,虽然不多,但起码合规。
应该没事。
下午我去税务局跑了一趟,把资料交了。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翻了一遍,说了句:“小伙子,你这资料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们镇上最近出了个事儿,偷税漏税搞得挺大的,上面查得严,你们这些小微企业也都在排查范围里。”
“哪个公司?”
她说了一个名字。
我听得清清楚楚——是我哥的贾记建材。
从税务局出来,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晃眼。
我哥的公司被查了。
偷税漏税。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05
那段时间,何伟泽总问我:“你哥那边,真的不管?”
我说:“管不了。”
“那可是你亲哥。”
“亲哥又怎样。”
何伟泽不说话了。
他比谁都清楚我家的事。大学时候,我跟他讲过不少。
他理解归理解,但真到了节骨眼上,还是觉得我应该帮一把。
可怎么帮?
我连自己都还没站稳。
税务局那事之后,镇上开始有人传。
说贾记建材的贾光宗,偷税漏税被查了,金额还不小。
又说贾记手里几个项目都停了,供应商去堵门要账。
还有人说,贾光宗在到处借钱,连高利贷都问过了。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求证。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
我怕知道了,心里会难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拿着手机翻来覆去。通讯录里我爸的电话号码,我点进去又退出来,好几次。
最后还是关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地。
吕慧怡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爸送来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沓现金,不多,大概一万块。
纸条上写着:“光济,这是你妈留下的,我给你收着。现在你长大了,拿去吧。”
我看着那几行字,鼻子一酸。
我妈留下的。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拿出来。
现在拿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慌了。
他把钱给我,是怕我跟他一样,什么都没抓住。
我把钱装进口袋,没说话,进了工地。
上午干活的时候,我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接了。
“喂。”
“光济。”我哥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不是……我是说……”他咽了口口水,“你能来一趟吗?我这边,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找我?当初分家产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我哥哭了。
声音不大,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光济……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沉默着,没说话。
“那时候爷爷说把东西都给我,我知道对你不公平。但我想着……我想着……反正你以后靠自己也能……”
“所以我就该什么也得不到?”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来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手有点发抖。
吕慧怡走过来,看着我:“你没事吧?”
“你眼眶红了。”
“是灰进眼睛了。”
她没拆穿我,递了一瓶水过来。
我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蹲下来,假装在检查地面的瓷砖。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上。
没告诉我哥,也没去见我爸。
我去了爷爷的坟前。
那片墓地在一个小山坡上,旁边有几棵松树,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
爷爷的墓碑是新立的,黑色的大理石,刻着金字。
“贾公振华之墓。”
底下是我和我哥的名字。
我蹲下来,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放在碑前。
“爷爷,你偏心他知道,我也知道。”
“你给他的一切,他守不住。”
“你现在看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风吹过来,烟灰落在地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下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哥今天下午被叫去税务局了,回来说想死。”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半山腰刮起风,有点凉。
我拢了拢衣服,往停车的地方走。
路上碰到一个老人,挑着两筐菜,走得慢。
我停下来等他先过去。
他冲我笑了笑:“小伙子,这大下午的,来上坟啊?”
“谁家的?”
“贾家的。”
老人的表情变了变:“贾振华家的?”
“是。”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贾家啊……老爷子一走,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我没接话。
老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哥那公司,我听人说,快倒了。”
“你不拉他一把?”
我看着老人的背影,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挑着筐走远了。
当天晚上,我回了公司,把账本翻出来。
算了一遍,手里能动用的钱,大概有十五万。
这个数字是够我撑半年的。
但如果要帮我哥,就是杯水车薪。
我合上账本,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道一道的。
想起她说的那句:“自己争气。”
闭上眼睛,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窗户。
那晚我又失眠了。
06
一周后,我哥真的来了。
我正在办公室看图纸,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抬头一看,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身后还跟着我爸,两只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放下图纸,站起来。
“进来吧。”
我哥没动,站在那里。我爸把我哥推了进来,自己把门带上,找了张椅子坐下。
“说吧,什么事。”
我哥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爸急了:“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说要求你弟吗?”
“爸——”
“哥,你别站着了。”我说,“坐吧。”
他慢慢地走到我对面,坐下。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指节泛白。
“光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我那公司,撑不住了。”
“银行那边催得紧,供应商要钱,还有税务局那边,罚了三百万……”
“三百万?”
“嗯。之前做账的时候,有笔没报。现在查出来了,补税加罚款。”
我靠在椅背上:“那总数呢?”
我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总共……大概一千万。”
我盯着他,不说话。
一千万。
他深吸一口气:“我借遍了所有人,能借的都借了。现在只剩下一条路——把公司卖了。”
“那就卖了。”
“没人买。镇上谁都知道我这烂摊子。”
“那你找我,是让我当接盘侠?”
他低下头:“光济,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爷爷把东西都留给了我,我什么都没留给你。可现在……那公司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它倒。”
“心血流在我手里了吗?”
我哥愣住了。
我爸急忙站起来:“光济,你说话别那么冲。他毕竟是……”
“爸,你让他说完。”
我闭上眼,缓了缓。
“哥,你让我帮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这公司,我出价一块钱买。”
“什么?”我哥站起来,“光济,你疯了吗?那公司市值起码还值五百多万!”
“五百多万是算上债务了吗?”
他一愣,没话说了。
“你欠了一千万,资产净值是负数。我不在乎公司值多少钱。但你说的对,这是爷爷的心血,不能让它倒了。”
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收购价:一块钱。条件:你从公司离职,再也不要碰这行。”
我哥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又变。
从愤怒,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绝望。
“你……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我爸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半天没说话。
他抖着手,拿起笔来,那双跟我一样的眼睛泛着红,他瞪着纸上那几个字,我却看不出来那眼神里面,是恨还是悔。
我看着他,也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钟在响。
过了好久,我哥放下笔,摇了摇头。
“光济,我不签。”
“为什么?”
“我要是签了,我成什么了?我跟你还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话,一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里满是血丝。
后来他走了。走得很急,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钻进那辆帕萨特,踩下油门,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口。
我把那张收购协议收起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收购条件,不动声色,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那晚,我爸给我打了电话。
“光济,你哥晚上喝多了,跑到你爷爷坟前哭了一夜。”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你那个条件,能不能换换?”
“不能。”
“你这不是逼死他吗?”
“爸。他把公司搞成那样,不是我逼的。”
我爸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那天晚上,我梦到我妈了。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手里端着碗汤,叫我过去喝。
我跑过去,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光济,长大了。”
我醒了。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细碎的裂痕,一直到天亮。
07
第三天,我哥又来了。
他这回穿得齐整了一些,头发也梳了,但眼睛还是肿的。
他一进门,我嫂子于欣妍也跟在后面,拎着个保温桶,满脸堆笑。
“光济,嫂子给你炖了点鸡汤,你趁热喝。”
我没接。
她站在那里,有点尴尬。
我哥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光济,我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公司,卖给你。一块钱,就一块钱。”
我看着他:“条件你答应了?”
“答应。”
“那行。”我拉开抽屉,把那份协议拿出来,放在桌上,“签吧。”
他拿起笔,手有点抖。
嫂子急了,凑过来拉他胳膊:“光宗,你疯了啊?一块钱就把公司卖了?那里面可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我没说话。
我哥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妥协,又像是解脱。
“欣妍,别说了。”
“可是……”
“我说别说了!”
嫂子被吼了一句,脸色变了,眼圈红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哥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签完后,他放下笔,看了我一眼。
“那块硬币,你还真给我?”
“给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钢镚儿,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枚硬币,愣了好久,最后还是把它装进了口袋。
于欣妍站在旁边,眼泪滚了下来,拿袖子擦,怎么都擦不完。
我看了一会儿,没给纸巾,招手让我爸过来了。
我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嫂子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意,也有不甘。
我坐在原地,把那笔钱点了一遍,放在一边。
我爸过来攥着我的手,说:“光济,你哥他……”
他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枚硬币从兜里翻出来。
我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心渗了汗。
我想起小时候,两兄弟一块去买雪糕,一人一根,要两块钱。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钢镚儿,一人一个,说:“谁也别抢谁的。”
那时候我觉得,一辈子都会这样。
可现在,我拿一块钱,买了他最珍惜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但路已经走出去了,就不能回头了。
08
一个月后,公司过户的手续办完了。
我去了趟镇上的税务大厅,把贾记建材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负债一千两百多万,固定资产折合不到二百万。
这就是说,公司已经把能卖的,全都搭进去了。
我坐在那儿,面对会计递过来的那些欠款单,一笔一笔地看。
供应商的、银行的、税务的、个人借款。
很多条后面,都是我哥签的名字。
他那个笔迹我认得,歪歪扭扭的,跟他的人一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连个稳当的签名都写不好。
我把账单合起来,问了会计一句:“这些债,他还过吗?”
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跟着贾家干了十几年了。
她跟我对视了一会儿,垂下眼:“贾老板他……有钱的时候,先花的都是自己的。但他欠下的这些,他也的确还不上。”
我没接话,把账单收进文件袋里,提着出了门。
那段时间事情多,我几乎天天在跑。
跑税务局、跑银行、跑各个供应商,挨个谈分期还款的方案。
大多数时候,对方一听说我是贾光宗弟弟,第一个反应是皱眉。
第二个反应就是叹气。
然后坐下来,跟我谈条件。
一个月之后,总算是没让事情继续烂下去。
公司保住了,但元气大伤。
老宅呢,也牵扯其中。爷爷当年过户的时候,在手续上有问题,没走到完整的流程。
那边说要依法收回,我找了几个律师看了,都摇头。
我只好打官司。
那阵子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靠着几罐功能饮料死扛。
吕慧怡心疼,但知道我扛得住,就每天中午送来一盒饭。
她是我那段时间里,唯一的支撑。
有天中午我在办公室里扒拉饭,吕慧怡也在旁边拿着筷子夹菜。
我埋头吃了几口,说道:“等老宅的事处理完,我想回去看看。”
“看谁?”
“我爸。”
吕慧怡放下筷子:“你跟你爸,有话聊吗?”
“没话聊也得聊。”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觉得你爸亏欠你。”
“他亏欠我妈。”
“那你还去看他?”
“他是我爸。最后也就剩他一个了。”
吕慧怡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桌子上。
她的影子投在墙面上,落在那些欠款单上,停在“贾光宗”三个字上面。
我没看清楚她什么表情,只感觉灯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完饭,吕慧怡又走了。
我躺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是贾光济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你爷爷的律师。他生前留了一份补充遗嘱,一直放在我这里。现在……应该是时候拿给你了。”
我坐直了:“补充遗嘱?”
“对。关于镇上那间老宅的。你要是有时间,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挂断之后,我愣了很久。
补充遗嘱。
爷爷生前,还留了东西给我?
09
律师姓杨,做这行三十年了,镇上的人有官司都找他。
我那天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见我进来,他笑着指了指沙发:“小贾,坐。”
我坐下,看着他从保险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边。
他取出几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是爷爷的亲笔信,还有一份遗嘱补充条款。
信中写着:如果贾光宗经营不当,导致贾家祖业出现重大亏损,老宅将由次孙贾光济继承。
信的末尾,爷爷写道:“光济这孩子,有骨气,就是性子倔。我怕他跟他哥争。争不过,还不如让他出去练练。但若他哥不成器,老宅必须留给他。这是贾家最后一块根基,不能垮在谁手上。”
我看完了,手在微微发抖。
“老爷子是去年秋天来找我的。”杨律师倒了杯茶,“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跟我说,他知道自己偏心了,但他有他的道理。他现在留这么一手,就是怕你哥不稳当。”
我没说话,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斜斜的:“光济,爷爷对不住你。”
那几个字看着像是临死前才添的,墨迹干巴巴的,跟前面的毛笔字根本不是一个调性。
我把那张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两个膝盖紧紧并拢。
“这份补充遗嘱,现在能生效吗?”
“可以。只要你去法院申请,你之前那个案子就有胜算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谢谢杨律师。”
“不用谢我。这是你爷爷给你留的东西。”
当天下午我拿着材料又跑了一趟法院。
这次有了这份补充遗嘱,对面的法理依据直接被削去了一大半。
一周后,老宅的案子判了——老宅归我。
宣判出来那天,我哥在法院门口站着。
我走过去,他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清的东西。
“光济,那老宅……是爷爷留给我的。”
“爷爷也说过,经营不当,归我。”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哥,我不恨你。但你得知道,有些东西你守不住,就别霸着。”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宅。
门口的石狮子还在,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但院子里空了,没有人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爷爷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前几年拍的,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只憋出一句:“爷爷,你留给我的,不是老宅。”
“你留给我的是活路。”
那天晚上我在老宅住了下来。
半夜里风很大,吹得窗框咯咯响。
我裹着被子,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扇朝着院子的窗户。
窗外的桂花树影被风摇晃着,落在地板上一大片。
我闭上眼,听到院子里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声。
我没睁眼,只是攥紧了被角。
那晚我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做。
10
一个月后,公司的账目终于理清了。
债务还了一部分,供应商那边至少不再堵门了。公司重新开张,接了镇上两个小工程。
我哥的公司被我整合到我自己公司下面,名字没改,招牌还是那块。
但法人是我了。
我哥呢,彻底撤了。
他没留在镇上,也没去投靠别的亲戚。他带着嫂子搬到了隔壁县城,租了个小房子住着。
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他,我爸也没去送他。
他走之后,我爸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光济,你哥搬走了。”
“你能不能……算了,不说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办公桌一角摆着那枚一块钱硬币。
我用指腹摩挲着它的边缘,很凉,也很旧。
那是我买下他公司的那一块钱。
当初他是带着恨意收下的,我以为他会扔了它。
但他没有。
我哥走之后,在他住的地方留下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那封信,是留给我的。
夹在那枚硬币下面,沾着他的气息。
其实信不长,只有几行字,甚至有些句子还没写完。
但我看完之后,把那封信和那枚硬币一起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老宅。
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月亮很圆,很亮。
我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那轮月亮,我妈小时候总跟我说,月亮上有嫦娥,还有玉兔。
我现在看着它,感觉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冷清下来的光。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吕慧怡发来的信息:“过几天你生日,我订了个蛋糕。”
我看了很久,嘴角终于扯起一点弧度,打字回她:“等着我。”
“等你。”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锁了老宅的门。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
爷爷走后的这些日子,我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坐在这里,看见那盏灯,心里空落落的。
街口的风吹得人脸上发凉。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大步向前走去。
口袋里装着一枚硬币和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
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
“弟,我对不住你。”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压了很久很久。
但我也知道,从今以后,那块石头,我可以自己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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