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教授
诈骗集团搬到斯里兰卡,不是因为那里突然成了犯罪天堂,而是东南亚的持续打击抬高了经营成本,他们便顺着签证、网络和租房条件的缝隙,寻找下一个能开工的地方。众所周知,电脑和手机可以装箱运走,话术、平台和洗钱渠道照常可以使用,我们抓到一个窝点,并不意味着这条生意链就此断了。
美国驻斯里兰卡大使馆11月16日发布消息,应斯方请求,FBI夏洛特分局人员于11月16日至22日访问科伦坡,与当地执法机关合作调查诈骗中心,协助数字取证、案件侦办和受害者识别。通告还写明,这只是FBI持续参与斯里兰卡反诈工作的开始,不是一周培训结束就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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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BI人员与泰国皇家警察展示2026年东南亚涉诈窝点调查中查获的手机
这件事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FBI来了,而是诈骗集团的转移速度已经快到让南亚国家必须临时补课。斯里兰卡面对的不是多抓几批人的小问题,而是怎样避免被跨国犯罪网络当成新的基础设施供应商。
斯里兰卡为什么突然成了新落脚点
法新社援引斯里兰卡警方的判断称,一些诈骗网络在柬埔寨、缅甸等地受到打击后,把活动转向斯里兰卡。原因很现实,这里签证相对宽松,网络可靠而且速度较快,租别墅、公寓或者办公场所也不难。原本用来吸引游客、商务人士和数字产业的服务条件,被犯罪分子顺手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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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伦坡城市景观。签证便利、网络条件和城市租赁空间,被跨国诈骗网络视为转移窝点的重要条件
我们不难发现,这也是网络诈骗最难缠的地方。它不一定需要占地很大的园区,更不必在门口挂出招牌,一批外籍人员带着电脑住进普通民居,服务器、社交账号和收款渠道又分散在境外,周围人未必知道里面在做什么。等警方接到报警,房间里的设备可能还在,真正的组织者和分账人却早已不在当地。
今年以来,斯里兰卡警方已逮捕超过1100名涉嫌参与网络犯罪的外国人,主要来自中国、越南和印度。
法新社5月还报道过一个对比,2024年这类外籍被捕人员为430人,2025年数量更少,2026年却迅速增加。
当然,这里有个事情必须说清楚,被捕人数既受犯罪活动影响,也受执法力度影响,不能简单等同于发案量,更不能把嫌疑人直接写成已定罪人员,但犯罪网络向斯里兰卡转移的趋势,已有多方信息相互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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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2日,斯里兰卡警方在加勒押解涉嫌经营网络诈骗中心的印度和尼泊尔籍人员前往法院
斯里兰卡当然不愿意背上诈骗新据点的名声,旅游业需要开放,数字经济需要高速网络,正常的外国游客和商务人员也不能因此被一刀切地挡在门外。真正考验当地治理能力的,是在保持便利的同时识别异常,而不是把签证越收越紧就当作问题已经解决。
FBI为什么愿意来,能帮上什么忙
当然,对于FBI这趟行程,我们没有必要被过度解读成地缘布局,也不用包装成毫无利益考虑的跨国善举。美国使馆的标题就点出了针对美国人的诈骗中心,说明保护本国受害者是直接动因。跨国犯罪已经伤到美国人的钱包,美国执法机关自然愿意把调查向前推一步。
美国互联网犯罪投诉中心发布的2025年度报告显示,全年接到超过100万件投诉,报告损失约208.77亿美元,其中加密货币投资诈骗给美国人造成的报告损失达到72亿美元。
这些都是投诉报告口径,不是全球实际损失总额,但已经足够解释FBI为什么坐不住。诈骗集团在境外开机,受害者和损失却在美国国内不断累积,只守着自己的边境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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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BI标志。此次赴科伦坡的人员来自FBI夏洛特分局,主要提供调查、数字取证和案件侦办支持
斯里兰卡,目前缺的可能也不只是抓人的人手。突入一处窝点并不轻松,可真正难的是从成百上千部手机、电脑、社交账号和虚拟钱包中还原组织关系,再把境外受害者、转账记录和具体嫌疑人一一对应。房间里的电脑容易搬上警车,能经得住法庭检验的证据链却没那么容易拼起来。
FBI在数字取证、受害者数据库和跨境资金协查方面确有经验,这些帮助有实际价值。不过,美国使馆通告写的是合作、培训和技术支持,不是FBI到斯里兰卡直接接管案件。搜查、逮捕、起诉和判决仍要走当地法律程序,一周的访问更不可能把多年积累的问题一次清空。它能补一块短板,却不能代替斯里兰卡建立自己的长期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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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一处指挥中心展示的涉诈窝点查获手机。美国使馆用作此次合作通告的资料配图,并非摄于斯里兰卡
抓了上千人,为什么还不能松口气
有一点我们必须要清楚,现在的电诈集团早就不是几名骗子挤在一间屋子里打电话。有人负责招募,有人维护平台,有人研究话术,有人收购账户,有人处理虚拟币和地下钱庄,还有人专门寻找下一个监管薄弱、成本更低的落脚点。抓到坐在键盘前的人,只是碰到了这条链最显眼的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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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刑警组织2026年全球反诈行动期间,斯里兰卡执法人员查处一处网络诈骗窝点。
国际刑警组织今年协调97个国家和地区开展全球反诈行动,共逮捕5811人,拦截2.93亿美元非法资产,并识别出超过14.2万名受害者。斯里兰卡也在行动中多次突击查处涉诈窝点。
把这几项数字放在一起看就会明白,逮捕人数当然重要,资金拦截和受害者识别同样重要,因为前者切断的是人手,后两者碰到的才是犯罪网络能否继续运转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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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兰卡反诈执法行动中查获的电脑和办公设备
还有一层,我们不能忽略。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估计,东南亚有超过30万人被迫从事网络诈骗等犯罪活动。
诈骗中心里既有自愿参与者,也有被虚假招聘骗去、遭扣押和胁迫的人。这套区域经验不能直接套进斯里兰卡的每一起案件,当地是否存在被贩运者仍需逐案调查,但受害者识别不能省。如果把所有人都笼统视作核心罪犯,真正施暴、控制和分账的人反而可能躲到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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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刑警组织公布的跨国诈骗中心内部场景
这也是为什么FBI?此次任务中专门列入识别受害者。执法当然要有力度,也要把对象分清。对组织者、技术支撑者和洗钱网络要追到底,对被胁迫者则要通过证据查明处境,既不放纵犯罪,也不让人口贩运的受害者二次受伤。
真正的硬仗,在抓人之后才开始
斯里兰卡接下来要做的,不只是多组织几次突击。签证和入境信息中的异常组合需要被及时识别,大量二手手机和电脑的异常流入值得海关留意,别墅、公寓和写字楼的出租方也应承担必要的核验义务。警方此前已经警告,明知对方从事诈骗仍提供场所,可能面临协助犯罪的责任。
这个方向当然都是对的,但执行中必须讲证据,不能给正常房东和租客添一层无边际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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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兰卡涉网络诈骗嫌疑人被带往有关场所。对自愿参与者、被胁迫者和幕后组织者,需要依据证据分别处理
要处理好电信诈骗问题,更关键的因素是资金。受害者把钱转出去以后,可能经过多层账户、虚拟币钱包和境外平台,慢一步,追回的希望就少一分。银行、支付机构、虚拟资产服务商和社交平台如果各管一段,警方即使抓住了人,也很难把损失追回来。反诈的时钟不能从案发几周后才开始走,而要从受害者第一次转账时就启动快速止付和跨境协查。
当然,我们要明白国际合作也不能只等FBI出场。中国驻斯里兰卡大使馆早在3月就明确表示,部分电诈团伙在柬埔寨、缅甸和阿联酋等地受到打击后向斯里兰卡转移,中方支持斯方依法打击,并愿加强案件协查。双方此前已有合作基础,2024年斯方抓获一批中国籍涉诈人员,2025年分批联合遣返回中国。
中国、美国、印度、越南以及国际刑警组织掌握的受害者和犯罪线索并不相同,能否依法共享,往往比单一国家投入多少人力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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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诈骗警示示意图
诈骗集团按语言寻找受害者,按成本选择落脚点,执法合作就不能再按国界各守一段。对斯里兰卡而言,最要紧的是把这次外部协助变成本地能力,对其他国家而言,则是让证据、资金和救援通道真正连起来。只捣毁场所,不追幕后控制者,只押走嫌疑人,不截住赃款,犯罪集团换个城市就能重新开张。
FBI的到来是一个信号,说明斯里兰卡已经成为跨国反诈无法绕开的新节点,但衡量成效的标准不是来了多少专家、开了多少培训班,而是犯罪网络迁移的成本有没有提高,受害者的钱能不能更快被冻结,幕后组织者还能不能轻易换人重来。今天的地名是科伦坡,如果各国仍然各打各的,明天新闻里还会出现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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