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明远,今年五十二岁,杭州人,在一家出版社做了二十八年的编辑,长期熬夜看稿子、赶选题,睡眠这一块,我亏欠了半辈子。今天写这篇文章,是想把我十五年失眠、四处求医、最后被一位老中医用两个手指头点醒的经历,原原本本讲出来。我不是医生,这篇文章不是科普,就是一个老失眠病人的亲历和教训,写出来给还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的兄弟姐妹们做个参考。
先说我的失眠史。我今年五十二,失眠是从三十七岁那年开始的。那年出版社上一个大项目,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后半夜两点睡,早上七点起,项目做完,我的睡眠也完了:入睡还不算太难,最要命的是半夜准时醒。我这十五年里,几乎每天夜里三点前后,眼睛自己睁开,像脑子里安了一个闹钟。醒来之后是什么滋味,失眠的人不需要我描述,不失眠的人我描述了也没用:心跳、脑子发紧、白天的事和明天的事一件一件过电影,越告诉自己睡,越清醒,眼睁睁看着窗帘缝里的天从墨黑变成鱼肚白。白天呢,头是昏的,眼睛是涩的,开会坐二十分钟就撑不住,编辑看稿子,一页纸看三遍看不进去。咖啡从一杯加到三杯,下午撑住了,夜里三点照样准醒。十五年,我用坏了四个手环,每个手环的睡眠报告都是同一条曲线:深睡四十几分钟,夜醒一到三次。医生朋友跟我说,你这个叫睡眠维持障碍,比入睡难还顽固。
这十五年我走过的路,说给你们听,你们就晓得我后来为啥那么感激那个老中医了。安眠药,我从最轻的吃起,先是医生给开的一小片,管用,可我怕依赖,吃吃停停,停了反弹更凶;褪黑素、各种软糖,对我基本无效;数呼吸、数羊、白噪音、睡眠App、正念冥想,我买了课,练了大半年,半夜三点照样睁眼;换床垫、换枕头、遮光窗帘、卧室恒温,我花了两万多,睡眠环境好得像实验室,人照样三点醒。西医我看过好几家,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甲功正常、激素正常、轻度焦虑状态,医生说:您这是慢性失眠伴焦虑,建议认知行为疗法,规律服药。方案都对,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药一见效我就自己停,CBT练着练着就松。去年冬天,我五十一岁,失眠第十五年,我已经到了认命的地步,跟老婆说:我这后半辈子,就跟凌晨三点耗上了。
转机说来是偶然。今年开春,我腰腿不舒服,老婆硬拉我去她常去的一个中医馆做推拿。那天给我做推拿的师傅手艺不错,做完顺口说了一句:你这一身肌肉僵得哟,晚上觉也睡不好吧?我说你这都能摸出来?他笑:久病的人,身上都写着字。他说我们馆里有位坐堂的老先生,姓顾,七十八了,看睡眠是几代的家传,你要不要挂个他的号,让他给你瞅瞅?我这些年被失眠磨得什么方法都愿意试,当天就约了。
见到顾老先生,我先给您描述一下,免得你们以为我要讲神医故事。老爷子个子不高,眼睛很亮,说话慢,桌上没有锦旗,跟我想象中的名中医不太一样。他先不号脉,就跟我聊,聊了四十分钟:几点睡、几点醒、醒了想什么、白天累不累、吃饭口味、大便、脾气、家里的事、工作的事,问得比我老婆都细。我半开玩笑说:顾老,我这十五年的病历,比这本书稿子都厚。他说:病历是给病看的,我要看的是人。然后他给我号了脉,看了舌头,最后说:你这个问题,我给你捋一捋。你这不是心不让你睡,是肾不让你睡。我听不懂,请他讲。他说,人夜里能睡沉、能睡整,靠的是阴血把阳气包得住,就像锅盖扣住了汽。你这个岁数,熬夜熬了半辈子,肾阴耗得差不多了,半夜阳气当令的时辰一到,包不住了,气一浮,人就醒。你这个三点醒,是个信号,别光治头,头是枝叶,根在下面。说完,他做了件让我愣住的事:让我脱鞋脱袜子,把脚搁在他面前的凳子上。
他伸出两个大拇指,在我两只脚的内踝骨下面各按了两下。右边内踝骨正下缘那个凹下去的窝,左边内踝骨后下方那个凹下去的窝。他一按下去,我差点叫出声,又酸又胀,酸胀往上窜,一直窜到小腿肚,说不出的难受,又说不出的“痛快”。他说:记住这两个地方。这个,内踝尖直下、骨头下缘的凹窝,叫照海穴;这个,内踝尖跟脚后腱之间的凹窝,叫太溪穴。这两个窝,都是肾经上的要穴,照海管阴跷脉,阴跷主人眼的睁闭、睡眠的开关;太溪是肾经的原气聚的地方。你这种半夜定时醒的人,晚上睡前,坐床上,把这两个窝,每边各按揉三到五分钟,照海在先,太溪在后,按到酸胀、发热为止。手指头按不动就用指节,力道是你自己觉得酸而能受的程度。他当场教我手法:不是死抠,是揉,一点一点地打圈,一边揉一边慢慢呼吸。他说:这不算什么神功,是我们这一行最基础的法子,胜在你不花钱、不求人、夜夜能做。我说:顾老,就按这两个窝,能治我十五年的失眠?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两个窝治不好十五年的病,但两个窝能给你搭个梯子。你从今晚开始按,同时,我给你立三条规矩,梯子和规矩一起用,一个月后你来告诉我。
先说那三条规矩,因为说实话,回过头看,这三条规矩的分量,一点不比两个窝轻。第一,不管夜里几点醒,醒了不看钟、不看手机,就当自己没醒,闭眼接着按那两个窝,按着按着迷迷糊糊,就睡;真睡不着,也别焦虑地等天亮,就闭眼养着,按困了为止。他说,你十五年的病,一半是醒本身,一半是醒了之后的怕,怕第二天没精神、怕身体垮,这个怕,把你焊在失眠上。第二,晚上九点以后,不喝茶咖啡,不看稿子不回工作消息,手机出卧室,换成老式闹钟。第三,最狠的一条:早上固定时间起,不管夜里睡成什么样,六点半起,白天不补觉,午睡最多二十分钟,到点必须起来。他说:睡眠是潮水,你把白天的闸口理顺了,夜里的潮才肯按时来。你这十五年,越失眠越赖床、越赖床夜里越没觉,这个环,得从早上那一头剪开。
我当天晚上就开始了。第一晚,我在床上盘腿坐着,先揉照海,再揉太溪,酸胀感一起来,人莫名就松了。那天夜里,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还是在三点多一点醒了,十五年的闹钟,哪能一晚就停。但我按他说的,没开灯没看手机,闭着眼,手往下探,按住那两个窝,慢慢地揉。具体什么时候睡回去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天亮醒来的时候,我的手指还搭在脚踝上。那天早上我看了一眼手环:夜醒一次,总睡眠六个半小时,是十五年来最好看的一条曲线。我不会天真到以为一晚上就赢了,果然,第二晚、第三晚,有睡得好的,也有照旧三点醒揉到天蒙蒙亮的。但有一个变化是从第一晚就有的,也是我最想告诉大家的:醒了之后,那个酸胀的按揉,给了我一件“事”做,我不再是躺在黑暗里干挨着、数着心跳等天亮的人了,我是在做一件具体的、我自己能掌控的事。光这一条,我对失眠的怕,就松了大半。
一个月后我回去复诊。顾老问我,我照实说:三十天里,一觉到天亮的有九天,三点醒但能睡回去的有十四天,还有七天是揉不回去的,但白天精神头明显好了,手环深睡从四十分钟涨到了一小时十几分。老爷子点点头,说:三个月才是一个疗程,你前十五年欠的账,别指望一个月勾销。他在两个窝之外,又根据我的情况,给我开了些滋养的东西,也教了我一个白天午后的敲揉法子,还说:你这病,药和穴位都只占三分,剩下七分,是你自己的作息和心。我又坚持了两个月。到今天,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我实践这套方法的第七个月。我不敢说自己痊愈了,上个月赶一本书的稿子,连熬几天,三点醒又来了,我立刻规矩捡起来,一个星期就缓过去了。但可以负责任地说:我从十五年的“每晚必醒”,变成了大多数日子能一觉到天亮,深睡翻倍,白天不用三杯咖啡了。凌晨三点,从一个雷打不动的闹钟,变回了普通的时间。
写到这里,有几句话我必须加上,这也是我为什么拖着不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我怕它被传成神帖。第一,穴位按揉不是仙丹,我的好转,是一整套生活方式调整的结果,早睡、断咖啡、手机出卧室、固定起床、不补觉,再加上两个窝,缺了哪一样,我估计都到不了今天。顾老自己都说了,两个窝是梯子,不是电梯。第二,照海、太溪虽然是最安全的保健穴位,但失眠的原因很多,我遇到的是适合我的路子,你不是我。如果你长期严重失眠,或者伴着情绪问题、打鼾憋气、腿不舒服之类的症状,第一站应该是正规医院的睡眠专科或身心科,把原因查清楚,该做的认知行为治疗、该用的药,听医生的。我是吃了十五年不肯系统就医的亏,这篇文章不是让你也吃这个亏。第三,别指望速效。我按揉见效的过程是以周为单位的,以月为单位才稳的。这世上治失眠的,凡是宣称三天根除的,我劝你扭头就走。
最后说说我后来跟顾老先生的交往。我现在每个月还去他那儿坐一坐,有时为了调方子,有时就是喝杯茶。有一次我问他:顾老,说实话,那两个窝,到底是穴位真有奇效,还是我信了您,心病去了,觉就来了?老爷子笑了半天,说:你这编辑,问到根上了。他跟我讲:按揉本身,安神也好、引气血下行也好,有它的道理;可是你这个人,十五年求医,头一回碰到一个肯听你讲四十分钟话的大夫,头一回拿到一件自己夜夜能做、不花钱、不求人的事,这份定心,比穴位的功劳小不了。他说:医家治的,从来一半是病,一半是人。我今年五十二了,回头看这大半年,我悟出来的也是这句话:失眠这个病,是身体在跟你算熬夜半辈子的账,账要慢慢还,两个窝是还款的入口,规矩是还款的计划,而急不来的心,是利息。
各位还在凌晨三点睁眼的朋友,我这篇文章,不卖药、不带货、没玄机,能带走的就三样:两个脚踝窝的位置,一套老规矩,和一句“以月为期、别信速效”的实话。今晚睡前,脱了鞋袜,坐到床上,先找到内踝尖正下方那个凹窝,再找到内踝尖和脚后腱之间那个凹窝,各揉上三五分钟,揉到酸胀发热。不敢说今晚就一觉到天亮,但至少,从今晚起,半夜再醒的时候,你的手不再是无处安放的,你的夜,不再是一段干熬的时间。这是我一个失眠十五年的老编辑,能送给你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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