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甘肃藏族,姓穆,62岁查了家谱才知道祖先从哪来
如果不是孙子在兰州上大学选修了民族史,拿回来一本《甘肃土司考》让我帮着查资料,我永远不知道我们穆家这个姓,藏不藏、汉不汉的,根子到底扎在哪儿。
我叫穆永福,六十二,甘肃天祝藏族自治县人,牧民,放了一辈子牦牛。我们穆家在整个天祝,就我们这一支。周围藏族老乡姓杨的、姓包的、姓马的都有,姓穆的,独一份。小时候我问过我爷爷:“咱家为啥姓穆?”爷爷说:“老祖宗传下来的,别问。”我问为啥别问。爷爷抽了口旱烟:“问多了惹事。”
我这辈子没出过甘肃。最远去过兰州,还是二十年前陪老婆看病。我藏话说得磕磕绊绊,汉语倒利索。村里活佛摸顶的时候我跟着去,念经的时候我也跟着念,但念的是啥我自己也不清楚。人家问我啥民族,我说藏族。人家问藏族咋姓穆,我说你问我爷去。
我爷七十六走的。走之前把我爹叫到炕头,说了半宿话。我爹出来脸色发白,我问咋了。我爹说:“没啥,你爷糊涂了。”我爹前年走的。走之前把我叫到炕头,跟当年我爷一模一样的架势。
“永福,咱家有个铁匣子,你爷传给我的,我传给你。啥时候你孙子考上大学了,你再打开。要是考不上,就烂在你手里。”
我说爹你这是搞啥名堂。我爹说:“你爷说的,照做。”铁匣子巴掌大,锈得打不开。我拿锤子敲了三下才撬开,里面三样东西——一块旧布,上面写的字一半藏文一半汉文,我看不太懂;一块铜牌子,上面刻的啥也磨得看不清了;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汉文写的,开头仨字:“穆家谱”。
我孙子今年考上兰州大学,我把匣子给他看了。他拿回学校找他老师翻译藏文部分,三天后打电话回来,声音都变了:“爷,你知道咱家祖上是干啥的不?”
“干啥的?放牛的呗。”
“咱祖上是蒙古人。”
我蹲牛圈里差点让牦牛蹬一脚。“你说啥?”
孙子说那张汉文家谱写得很清楚。我们这一支,祖上叫穆罕默德·阿老丁,元朝的时候从波斯那边来的,在甘肃做买卖,跟蒙古贵族结了亲。元朝灭了之后留在甘肃没走,传到第三代,娶了当地藏族土司的闺女,改了藏族姓氏,但把“穆”字留下来当了姓。清朝雍正年间,我们祖上给天祝的藏族土司当管家,管牛羊收租子,慢慢就混成藏族了。那块铜牌子是土司发的腰牌,旧布上藏文写的是活佛给赐的法名,汉文写的是“穆家世守牧场”。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晚上躺炕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怪不得我爷我爹不让问。在那个年月,这成分太复杂了。蒙古人、波斯人、藏族、土司管家,哪一样拿出来都够喝一壶的。我爹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少说话多放牛”,我以为是老实本分,合着是怕我嘴碎把老底抖出去。
第二天我去了我爷坟上,蹲那点了三根烟。我说:“爷,你那铁匣子我打开了。你孙子考上大学了,你交代的事我办了。你跟我爹在那边别再瞒着了,咱家啥人我心里有数了。”
坟头上一棵野草被风吹得晃了晃。
回来路上碰见村里老支书,他问我干啥去了。我说给我爷上坟。他说你爷那人,一辈子不说话,放牛放得倒好。我说可不是嘛,牛放得好,话一句不多说。
后来我孙子说,他们老师建议他把家谱整理整理,说不定能发个论文。我说发啥论文,别瞎折腾。孙子说爷你这思想太落后了。我说你懂啥,你太爷爷不让外传是有道理的。孙子说啥道理。我说你太爷爷怕麻烦。你爷爷我也怕麻烦。咱家从波斯来也好,从蒙古来也好,从藏族来也好,到我这一辈,我就知道一件事——牛得放好,草场得看住,孙子得供出来。
孙子说那你这辈子不白活了?我说咋白活了。我爹放牛,我放牛,你将来不放牛了,你上大学了。咱家从波斯走到甘肃花了六百年,到我这一辈才走出个大学生。你说白活不白活。
上个月县里搞民族文化普查,让我填个表。民族成分那栏我填了藏族。旁边一个年轻干部说:“穆大爷,你这家谱上写着祖上是波斯人,你要不要改成回族?或者蒙古族?”我说你拉倒吧。我放了一辈子牦牛,念了一辈子藏经,你说我是回族,我连清真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个干部说那改蒙古族呢。我说蒙古族吃手抓肉放不放花椒?他说放。我说我们天祝藏族人吃手抓肉不放花椒,放花椒那叫不正宗。我是吃天祝手抓肉长大的,你让我改蒙古族,我胃不同意。
那干部笑了笑,说大爷你随意。我说本来就随意,祖宗都埋在这了,我还能改到哪去。
晚上回家我跟孙子说这事。孙子说爷你做得对。我说你嘴上说我对,心里是不是觉得我老顽固。孙子说没有,我觉得你特酷。我说酷啥酷,赶紧写你论文去。
孙子论文写完了,给我看。标题挺长,叫《天祝穆氏家族族源考——基于家谱与口述史的个案研究》。我看不懂,就看见最后一页写着我的一句话:“我爷说,不管是波斯人还是蒙古人还是藏族人,能在天祝把牛放好的人,就是天祝人。”
我说这句话你咋记的。
孙子说上次跟你打电话录了音。
我说你把那录音删了。
孙子说删不了,已经存网盘了。
你身边有没有这种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个民族、哪个来路的家族?祖上那点事,到底该不该刨根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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