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伴一人一个拉杆箱,在机场还拍了张合影发朋友圈,配了四个字:南下过冬。底下一溜点赞的,有老同事说羡慕,有邻居说会享受,我妹评论说哥你替我多吸两口海风。我坐在候机厅里刷着这些评论,觉得自己活到六十一岁总算活明白了,人家有钱人冬天往南飞,我也飞,不就多花俩钱吗,辛苦一辈子了,该。
到了地方头三天确实美。天蓝得跟假的一样,空气潮乎乎地往鼻子里钻,穿件薄外套就出门,路边全是椰子树和三角梅,小区里还有游泳池。我跟老伴一天三顿下馆子,海鲜炒粉椰子鸡,吃完沿着海边溜达,看人家跳广场舞,吹着海风跟老家邻居视频,把镜头转一圈让他们看海。那几天我走路都带风,觉得这趟来对了,回去能吹半年。
第四天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对门住进来一家子,听口音也是北边来的,老头老太太带个孙子,孩子天天晚上在楼道里跑,咚咚咚跑到十一点。我去敲了一回门,人家挺客气,说孩子小管不住,您多担待。我关上门跟老伴说这房子隔音也太差了,老伴说便宜嘛,一个月两千八,你还想要啥。是,这房子是我在短视频上刷到的,看着图片挺亮堂,来了才发现是郊区村里自建的那种小楼,离海边走路四十分钟,周边连个正经超市都没有,最近的菜市场得坐三站公交。房东是个本地中年女的,收钱的时候笑嘻嘻,住进来之后热水器坏了找她,她说哎呀现在师傅忙排不上队,你们先烧水壶对付两天。两天变四天,四天变一礼拜,我老伴天天用电水壶烧水兑凉水洗澡,一边兑一边骂我图便宜。
这都不算啥。真正让我心里犯嘀咕的是隔壁楼那对老夫妻。人家住的是小区里头正经的商品房,两室一厅,一个月租金六千五,儿女给掏的钱。老太太每天早上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新鲜菜,回来在自家厨房慢慢做,下午睡个午觉,傍晚拎着保温杯去海边看日落。老头在楼下跟人下棋,下完了去小区会所打乒乓球。他俩看见我在院子里烧水,老太太跟我说了句,你们住的那栋楼之前是给工人租的,隔断都没做好,冬天风大灌风,你们晚上睡觉多盖点。我听了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咯噔一下。
再往后我算了一笔账。我跟老伴一个月退休金加一块七千二,房租两千八,来回路费平摊到一个月算一千,剩下三千四管吃喝日用。听起来够花,可实际一花就超。早上一碗粉十二块,俩人二十四;中午随便炒俩菜加米饭五六十;晚上说省点吃吧,一人一碗面三十。一天光吃饭就一百二三,一个月三千六,还没算水果零食。有一回我老伴嘴馋想吃螃蟹,去市场一问,梭子蟹七十一斤,她站那儿看了半天没舍得买,最后买了半斤虾回来白灼。那天晚上我吃着虾,心里不是滋味,在老家早市虾二十五一斤,她想吃多少我买多少,到了这儿反倒抠抠搜搜。
住的糟心,吃的算计,这我都忍了。最难受的是没着没落的那种空。老家下楼就是棋牌室,老张老李天天在那儿等我,下午打两圈牌,晚上喝点小酒吹吹牛。到了这儿,谁也不认识,小区里倒是有人,可人家都是成帮成伙来的,有的一大家子,有的是老同学老同事组团,人家凑一块打牌聊天,我一个外来的插不进去。有一回我凑到凉亭里看几个老头下棋,站了半个钟头没人搭理我,我主动说了句这步走得好,人家抬头看我一眼,嗯了一声接着下。我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回去跟老伴说这儿人认生,老伴说人家都待好几年了,圈子早固定了,你一个生脸子谁跟你搭话。
第十天晚上出事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脚底下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床角上,疼得我坐地上半天没起来。老伴吓醒了要打急救电话,我拦住了,说大半夜的别折腾,明天再说。第二天早上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一瘸一拐。去附近诊所看了看,大夫说没伤骨头,软组织挫伤,开了点外用的药膏,又让我少走动。我拎着药往回走,一路上坡下坡的,走十分钟歇五分钟,平时四十分钟的路走了一个多钟头。到家往床上一躺,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就特别想家。想我那张硬板床,想楼下老张的棋摊,想小区门口五块钱一碗的豆腐脑,想我那个破电动车,骑上它去哪儿都方便。
我老伴坐床边给我膝盖上药,上着上着她说了一句,咱回去吧,在这儿受这罪干啥。我说花了钱的,再住几天。她说你算算再住几天多花多少钱,你膝盖这样你还能下海?还能溜达?在这儿躺着跟在家躺着有啥区别,在家躺着还省饭钱呢。我被她说的没话了。躺床上琢磨了一天,晚上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了说这边情况。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爸我早想跟你说,你非要去,我说了你也不听。他说你跟我妈回来吧,过年我给你们拿点钱,你们在老家想吃啥吃啥,别在那儿抠抠搜搜的。
第十五天我跟老伴订了返程机票。临走前那个房东来收钥匙,看见我腿瘸了,说了句哎呀早说嘛,我有电动车借你骑。我笑了笑没接话。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司机是个东北人,来这儿十年了,他问我来待多久,我说半个月,他说你们这种我见多了,来了就骂,骂完还来。我说我不来了。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说大哥,有钱人来这儿是养老,没钱人来这儿是找罪受。你住的那片我拉过好几个,都是看短视频来的,来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真正的有钱人住海景房,家里请着保姆,出门有车,看病去私立,人家在这儿跟在老家一样享福。普通人来了,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换个地方过日子罢了,物价还贵。
下了飞机,老家机场外面飘着细雪,我深吸一口气,冷得鼻子发酸,但那个味我熟悉。打车回家路上,看见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我让司机停了一下,买了两个,五块钱一个,热乎乎捧手里,掰开咬一口,甜得跟蜜似的。我老伴说你看你,在海南舍不得吃螃蟹,回来吃烤红薯吃得香。我说你不懂,这红薯我吃了三十年,在哪儿吃都没家里这个味。
到家开了门,暖气烘烘地扑过来。我往沙发上一坐,腿搁茶几上,看着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觉得哪儿哪儿都顺眼。第二天老张打电话来问我回来了没,我说回来了,下午棋摊见。我膝盖还没好利索,走慢点就是了,走到棋摊老张给我留了位置,坐下没下两步,旁边老李端了杯热茶塞我手里,说海南好玩不。我说好玩,就是贵。他说你就吹吧,下回还去不。我说不去了,受够了。他们几个哈哈笑,说你这人就是折腾,在家待着多好,非得出去花钱买罪受。
我坐在棋摊上,手里攥着热茶,太阳晒在后背上,心里头特别踏实。这趟海南没白去,让我明白了一个理儿。人老了想过好日子,不在你去哪儿,在你有多少钱。钱够,三亚跟咱家门口没区别,都是享福。钱不够,三亚就是个大号的郊区出租屋,物价还翻着跟头涨。我一个月七千二退休金,在老家是小康,到了海南是困难户。这账我算了半个月才算明白,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不过也没啥后悔的,去了才知道人家有钱人怎么过日子,也才知道自己这日子过得其实不差。那两千八的房租就当交学费了,学了个明白回来:普通人过冬,炕头比海边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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