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即 1644 年四月二十五日。
黎明时分,北京煤山的一棵树上,挂上了大明王朝最后一位皇帝。
那一天之后,南方还有半壁江山悬而未决。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许多人意料:
清军以不足二十万八旗兵,不到二十年,便扫平了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帝国。
他们靠的不只是自己的兵马。
更靠的,是一批批抢着投诚的前朝武将、官绅和地方大户。
一、入关之前,已有人抢先投了
这故事,得从崇祯四年说起。
那年,皇太极率大军围攻大凌河。
明廷火急调兵驰援,命登州参将孔有德领兵赴辽。
孔有德的队伍走到河北吴桥,出了乱子。
有兵卒抢了当地缙绅家的一只鸡,双方起了冲突。
积怨已久的辽东兵痞就地发难,兵变爆发。
这支队伍掉头向南,一路打回山东。
耿仲明在登州城内充当内应,打开城门接应孔有德入城。
两人合兵,据守山东。
明廷调数省兵力围剿,打了近一年,把这些人逼到海边。
崇祯六年,孔有德、耿仲明率部乘船渡海,向皇太极投降。
皇太极亲率王公大臣出城十里相迎。
他要的不是这几千人头。
孔有德带来的,是明军的红衣大炮和一整套铸造、使用技术,还有一批实战磨砺过的炮兵。
从这一刻起,后金的远程火力,对明朝的关宁防线形成了对等威胁。
一年后,尚可喜率部投奔皇太极,同样受隆重接待。
三人随后分别封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史称 "三顺王"。
这三支队伍,日后成了清军平定南方的骨干力量。
这一切,发生在清军入关整整十一年之前。
二、洪承畴:明廷最后的押注
明廷当时能派出的最强将帅,是洪承畴。
洪承畴,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文官出身,却以善战闻名。
崇祯初年,他在陕西督剿农民军,把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打到只剩十八人逃进商洛山。
这是他最耀眼的战功。
崇祯十四年,皇太极大举围困锦州。
崇祯帝令洪承畴以蓟辽督师身份,率十三万大军出山海关驰援。
十三万人,是明廷能动员的最大规模野战力量。
崇祯十五年二月,松山城破,洪承畴被俘。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恸哭不已。
他命人在朝天宫设坛祭奠,亲口说出 "我不曾救得承畴"。
文武百官也信以为真,以为他已壮烈殉国。
可就在祭礼举行之时,洪承畴在盛京已经向皇太极低下了头。
据清代史料记载,皇太极多次派人劝降,都被骂回。
后来皇太极亲自登门,见洪承畴衣衫单薄,便脱下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身上。
第二天,洪承畴正式称臣。
他成了明清之际,降清的最高级别明朝官员。
三、山海关前的那道门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率农民军攻入北京。
四月二十五日,崇祯帝自缢于煤山。
大明三百年,就此走完。
吴三桂当时手握三万关宁铁骑,驻守宁远。
这是明朝仅剩的最有战斗力的机动部队。
李自成进京后,向吴三桂发出招降信,同时扣押了他在北京的父亲。
吴三桂率部向北京行进,走到半路折返。
这个折返,成了明清之际最关键的一个动作。
后世流传最广的说法,是 "冲冠一怒为红颜"。
指吴三桂因爱妾陈圆圆被大顺军将领霸占而反目。
历史学者通常认为,他的真实判断更为复杂:
李自成对他的要价越来越高,而多尔衮已递来条件优厚的合作协议。
两边相比,清军更值得下注。
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二日,吴三桂在山海关正式向多尔衮递书。
打开了山海关的大门。
清军由此长驱直入,与农民军在一片石决战,李自成大败。
多尔衮率军入京,打出 "为大明复仇" 的旗号。
大批明朝旧臣纷纷归附。
四、换旗,比清军行军更快
清军拿下北京的同年,南方还存在以朱由崧为帝的弘光政权。
有长江天险,有数十万军队,照说不该是死路。
但弘光政权仅存不到一年,1645 年五月就覆灭。
清军南下,各地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有人死守。
史可法率军死守扬州,拒不投降,城破后被处死。
阎应元,江阴典史,以一个县城的力量带全城军民抗清,八十一天,守到几乎无一生还。
黄道周主动组织军队抵抗,兵败被俘,1646 年在南京拒降被斩首。
临死前留下联语:
"史笔流芳,虽未成功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
"可法" 是对史可法的致敬,"洪恩" 则是对洪承畴的讥讽。
与这些人并列的,还有另一批。
钱谦益,明末文坛公认领袖,天下文人视他为宗主。
1645 年,清军兵临南京,他率官员出城迎降,轰动一时。
坊间流传他爱妾柳如是拉他投湖殉节,他试了试水温说 "水太凉" 就缩回。
这故事广为流传,但历史学家考证,它最早见于乾隆年间的野史,并非信史。
可他出城投降这件事,本身毫无疑义。
清军入关初期,被整编的前明降兵超过六十万,统称 "绿营"。
换了一面旗子,继续领朝廷俸禄,打朝廷的仗。
这六十万人,成了清廷平定南方的主要军事依托。
洪承畴被委以重任,进驻江南总督军务。
他对明朝的地理、民情、军事部署了如指掌。
为清廷制定了一整套平定南方的方略,大大加速了各省归附。
五、乾隆的清算
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康熙十二年,清廷下令撤藩。
吴三桂随即起兵,打出 "反清复明" 的旗号。
可他举起这面旗时,已六十二岁。
多年割据云南,横征暴敛,反清的民间基础早已耗尽。
他自己亲手绞杀了永历帝。
反清阵营对这面旗子的认同感,可想而知。
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国号 "大周"。
称帝数月后,因病暴亡。
其孙吴世璠继位,1681 年清军攻破昆明,三藩之乱彻底平定。
耿精忠参与叛乱,兵败后被凌迟处死。
孔有德 1652 年战死,面对李定国大军合围,桂林城破前选择自焚,没有再降第三次。
另一场清算,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乾隆四十一年,乾隆帝下令编修《贰臣传》。
专门收录明清易代之际,先后事奉两朝的官员。
分甲、乙两编。
甲编收录功绩较著者,乙编收录 "行素不端、进退无据" 者。
钱谦益被列入乙编。
乾隆斥其 "非复人类、覥颜持禄",随后下令销毁他全部著作,一律列为禁书。
洪承畴虽帮清廷平定了大半个中国,仍被收入甲编。
这是乾隆在告诉后人:即便有功,大节有亏,史书也不会忘记。
历史给出了它自己的判词,清晰,不留情面。
史可法、阎应元、黄道周,用生命守住了一件东西。
洪承畴、吴三桂、钱谦益,用生命换了另一件东西。
前者的名字,后代修史时端端正正写进去。
后者的名字,落进《贰臣传》《逆臣传》,再也翻不了身。
明清之际,最扎眼的不是刀剑。
是那六十万降兵、一个个投降的大臣、一扇扇主动打开的门。
乱世里,气节二字最贵。
可也正因它最贵,才最难守住。
大浪淘沙,留下的判词清清楚楚:
有些人用死换来了不朽。
有些人用降换来了名字,却也换来了永久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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