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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扬州老城地图,把目光落在甘泉路中段南侧,你会看见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两条巷子一东一西,并肩向南,四百来米的路,谁也不挨着谁,谁也不越过谁。
东边的叫常府巷,西边的叫粉妆巷。
几何学说,平行线永不相交。
可扬州人偏偏把这两条巷子唤作"情侣巷"。
一对不能相遇的"情侣"?这名字起得没道理。
除非——在这两条巷子背后,藏着一段比"相遇"更长久的故事。
故事要从六百多年前,一个没能回家的人说起。
一、他没能回来卸甲
洪武二年(1369)七月,塞外柳河川。大军自开平凯旋,旌旗南指,离中原一天近似一天。
队伍中那个四十岁的男人,却在这一天忽然栽落马下。
正史只留下三个字:暴疾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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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常遇春,字伯仁,安徽怀远人。自至正十五年(1355)在和州投奔朱元璋,十四年间大小七十余战,未尝败北。
《明史》说他"尝自言能将十万众,横行天下",军中干脆送他一个诨名——常十万。朱元璋算过一笔账:"计其开拓之功,以十分言之,遇春居其七八。"
一个几乎不会输的人,赢下了最后一仗,却没能赢下回家的路。
而此刻的扬州小东门内,有一座常府正在等它的主人。
嘉靖《惟扬志》记下了它的存在:"今扬州小东门内有常府,遇春所居也。"
府门前那条两百多米长的巷子,从此有了名字——常府巷。
只是,将军再也没有回来。
二、常府巷:把江山放进一条巷子
常府巷北接甘泉路,南连大狮子巷。
据扬州人代代相传的说法,明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定都南京后,把扬州小东门内的大片房产赐给了这位心腹大将(还有一种说法称受赐者实为常遇春的长子常茂)。
帅府一落成,整片城南仿佛都成了常家的地盘——看看这些巷名,处处都是伏笔:
禾稼巷,是常府的粮仓;
大实惠巷,是常府的伙房。
东有张甲桥,是将军披甲出征的地方;
南有卸甲桥,是他凯旋归来卸下铠甲的地方。
常家军出征不走回头路——张甲桥上甲,卸甲桥下马,一条汶河,把出征与归来的仪式感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有意思的是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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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眼井
大实惠巷23号,青石板上凿着四个圆圆的井眼,四只水桶可以同时下井汲水——四眼井,如今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相传正是当年常府厨房的专用水源。
扬州人说它凿于元代,距今七百多年。如今巷子里的人还在井边打水、洗衣,夏天用吊桶把西瓜浸到井水里,泡上几个时辰捞起来切开,透心凉。
将军的排场早已散尽,井水还凉着。
这就是扬州——江山可以改姓,井不许断水。
三、粉妆巷:一巷胭脂为谁香
常府巷的西边,就是粉妆巷。
它比常府巷还长些,北接甘泉路,南到下铺街,四百余米。
它原本有个清清爽爽的名字:榆柳巷。
榆柳巷怎么就改了名?
扬州人的说法流传了几百年:常遇春把家中女眷安置在这条巷子里,女人们朝朝暮暮梳妆,脂粉香气浸了一条巷,"榆柳"二字渐渐没人提起,"粉妆巷"却越叫越响。
女眷们的主心骨,是常遇春的夫人蓝氏——明军大将蓝玉的亲姐姐。这位夫人与将军聚少离多,感情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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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坊间还有一个更细的说法:常遇春行军每到一处,都不忘为夫人搜罗当地的胭脂水粉、养颜的偏方;北伐带回羊脂,东征带回香粉。
一个在刀锋上讨生活的人,行囊里常年装着女儿家的心思。
老扬州人提起这段,爱用一句玩笑话:"爱武装,更爱红妆。"玩笑里全是敬意——铁血将军的这点柔情,比他的战功更让街坊们津津乐道。
粉妆巷的传说里还有一口井。
常府巷与粉妆巷之间的实惠巷深处,藏着一口古井,井水隐带红色,人称"胭脂井"。
一说女眷们每日在井边梳洗,胭脂水日复一日渗入井中,把井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一说常遇春某日在院中望见紫色霞光映进井里,满井胭脂色,因此得名。
传说真假无从查考——可谁又忍心去查考呢?一巷胭脂半城传说,这是扬州人自己酿的浪漫。
东边的巷子装江山,西边的巷子装红颜;一条巷子飘马蹄尘,一条巷子漫胭脂香。
所谓"情侣巷",叫的原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的两半人生:他的铠甲与他的牵挂,隔巷相望,从不走散。
四、爱在中间
再看一眼地图,还有一个细节:
连接常府巷与粉妆巷的,是一条窄窄的东西向小巷——大实惠巷;巷陌转折处,还藏着弯弯曲曲的小实惠巷。
两条平行的巷子,原来一直被一条"实惠巷"悄悄牵着。
而那两口井,恰好都落在这"中间"的地带。
四眼井是刚的:四眼齐张,四桶齐落,供的是一府人马的柴米。
胭脂井是柔的:井口小小,水色微红,盛的是一个女子的晨昏。
一头是炊烟,一头是梳妆;一头是胃,一头是心。
七百年过去,四眼井至今水源充足,胭脂井的传说至今水色氤氲。
爱这个东西,原来从来不站在这一边,也不站在那一边。
它住在两个人中间的那条窄巷里——像大实惠巷那样,不宽,不响,却让两条巷子从此谁也离不开谁。
五、巷子后来的人间
常遇春死后,朱元璋亲自祭奠,赐葬钟山,追封开平王,谥"忠武",配享太庙,位次仅在徐达之后。
相传这位开国皇帝还写下过这样的句子:"朕有千行生铁汁,平生不为儿女泣。"铁石心肠的帝王,为这个男人破了例。
常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洪武四年(1371),常遇春的长女被册为皇太子妃,嫁与懿文太子朱标——扬州小东门内的常家,一度成了离天下最近的人家。
可惜天不假年,太子妃常氏二十出头便香消玉殒,常家、蓝家的命运也随之沉浮。
这些庙堂风浪,扬州的巷子不管,巷子只管记着:曾有一位将军和他的夫人,在这里隔巷相守。
粉妆巷自己也在续写温柔。
巷子中段西侧的19号,是晚清盐商刘敏斋的宅邸"刘氏庭园",如今是市级文保单位。
院里至今住着几十户人家,湖石花池、老槐依旧,五个花格窗子一扇一个花样。
27号院内藏着一座清代绣楼,相传是当年甘泉县衙官员家千金的闺阁,回廊环绕,全木结构,虽已老旧,气派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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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巷胭脂里,种进了三百年的书卷气
再后来,巷子里住进一个失意的人——清初"红豆词人"吴绮。
这位在湖州任上被称"三风太守"的词人,遭小人构陷罢官,回到扬州,在粉妆巷购得一处废圃安身。
他穷得叮当响,却立下一个可爱的规矩:求诗文墨宝者,不收银子,只收花木。
几年下来,一支笔换出一园花树成林,他提笔题了三个字:种字林。
董玉书《芜城怀旧录》记:"吴薗茨太守绮自湖州罢职归,曾居粉妆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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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词人最出名的一句词是:"把酒祝东风,种出双红豆。"红豆寄相思,种字见深情。
一巷胭脂里,就这样又种进了三百年的书卷气——爱在粉妆巷,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六、不说话的老夫妻
如今走在巷中,四眼井边仍有居民打水洗衣,夏天的西瓜浸在吊桶里;
粉妆巷的牛肉店飘着百年老卤的香气,与水面、烂面烧饼并称巷中"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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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冶春后社诗人刘梅先咏这条巷子:"大宅开平异姓王,桥南卸甲想堂堂。至今庖漚留甘井,曲巷人犹说粉妆。"
将军与夫人的故事,早已沉入青砖黛瓦。
但两条巷子还平行着、依偎着,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实惠巷,像一对牵了手又不肯承认的老夫妻。
扬州的爱,从来不写在情书上。
它写在巷名里——你守你的常府,我画我的粉妆;
它写在井里——一眼装着柴米,一眼装着胭脂;
它写在归途上——张甲桥送他出征,卸甲桥等他回家,哪怕等到最后是一场空,也照等不误。
两条巷子在甘泉路口相逢,又各自向南,走完四百米,谁也没有走散。
这世上最长情的告白,原来不一定是执子之手。也可以是隔巷相望——一望,六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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