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是粗麻布,勒得我额角发疼。
东宫偏殿外,宋涛的人拍门催我圆房,说我若不能让太子见喜,蒋家药田和爹娘的命都别要了。
我袖里藏着师父托人送来的半截银针,针尾刻着叶字。
门被推开,太子萧哲瀚咳得整个人弓起来,药碗搁在案上,苦味里夹着一丝不该有的甜。
我一把扯下盖头,满头长发散下来,冲屋里人笑:“急什么,我生来好生养。”吴总管愣住,太子却抬眼看我,手指在锦被上敲了三下。
那三下,像在问我敢不敢接。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宋涛的人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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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药田被查封那天,我正蹲在地头拔草。蒋永强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脚上的布鞋都蹬掉了一只。
我娘冯淑英追出去半里地,手里攥着半袋草药,说那是给东家送去的样品,你们不能连这个也扣。衙役没理她,一脚把那袋草药踢进了水沟。
我站在田埂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发软。家里三亩药田是命根子,爹被抓了,地封了,往后日子怎么过,我脑子里转不过来。
当晚宋涛的管家上门,姓周,瘦高个,山羊胡,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他往我家堂屋一坐,先喝了口茶,咂了咂嘴说这茶太涩,下回换好的。
我娘气得手抖。我按住她胳膊,给他续了水。
周管家说,朝廷有旨,太子病重,钦天监进言需民间福厚女子冲喜。蒋家姑娘体健好生养,乡里口碑也好,宋大人特意点了名。
我爹在牢里,药田封着,我哥蒋英悟在边关吃沙子。这哪里是选人,这是拿一家老小逼我上轿。
我说行,我嫁。
周管家倒愣了,手里蒲扇停了停。他大概备了一肚子话要劝,没想到我应得这么快。临走前丢下一句,三天后花轿来接,别耍花样。
他走了以后,我娘坐在灶台前抹眼泪。我没哭。我翻出师父叶国强上个月托人捎来的布包,里头是半截银针,针尾刻着一个叶字。
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东宫药有鬼,找《禁中医药录》。
师父当了四十年太医,三年前被宋涛寻了个由头撵出宫,回乡后窝在茅屋里给人看诊,气性一直不顺。他让我找书,我连书名都没听过。
可这话我记下了。
出嫁前一天,我哥从边关托人捎回来二两银子。送信的是他同营的兵,说蒋英悟听说家里的事,急得满嘴燎泡,但军令在身回不来。
他把银子塞我手里,又压低声音说,你哥让我告诉你,活着。
我把银子揣进怀里,银针缝进袖口,跟娘说,看好药田,等我回来。
娘拉着我的手,半天憋出一句,东宫规矩大,你别跟人顶嘴。我笑了笑没说话。我这人从小嘴就硬,我娘知道,说了也白说。
花轿来得比说的还早一天。天不亮宋涛的人就拍门,我头发没梳,脸没洗,就被塞进了轿子。轿帘是粗麻布,跟我的嫁衣一个料子,扎得脖子发痒。
颠了半日进了宫门,没人跟我说话,只有吴勇过来掀轿帘,叫了一声蒋姑娘。他五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看着还算和善。
他说太子病着,婚礼从简,让我别多心。我点头,心想从简不从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的是活路,不是排场。
偏殿里摆了一桌冷菜,红烛是半截的,烧得歪歪扭扭。吴勇说太子刚吃了药睡下,让我先歇着。
我坐在床沿上,袖子里捏着那半截银针,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师父那六个字:东宫药有鬼。
药有鬼,那鬼是谁?我还没想明白,外头脚步声响了起来。
02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盯着桌上那碗药。药碗搁在红漆托盘里,碗底沉着一点没化开的粉末。
我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苦味底下压着一丝甜,甜得不对劲。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瘦得颧骨凸出来,身上那件明黄中衣穿得空荡荡。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急得直搓手,说殿下您不能下床。
太子萧哲瀚没理他,咳完了拿袖子一抹嘴,抬眼看了看我。他眼睛挺亮,不像病糊涂的人。
我站起来,把盖头扯了。麻布刮得头发起了静电,满头青丝糊了一脸。我拨开头发,冲他笑了一下:“急什么,我生来好生养。”
这话我娘要是听见了准得骂我不知羞。可我说的是实话。我从小壮得像头小牛犊,我娘接生几十年,说我这体格,生三个五个都不在话下。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吴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太子倒没愣,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指在锦被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笃、笃、笃。
我没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记住了。
当晚太子又咳了一回,比白天还厉害。我摸出银针,在他人中、合谷各扎了一针。他咳劲缓下来,人却绷着,盯着我袖口看。
等我把针收了,他忽然开口:“你这针法,跟谁学的?”
我说叶国强。
他眼皮跳了一下,没再问。吴勇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我装没看见。
太子缓过劲,让屋里人都退下。门一关,他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个纸包,递给我。吴勇早前留的,攒了小半个月。
我打开一看,是药渣。
“太医院开的方子,”他声音哑着,“孙渊亲手抓的药。你闻闻。”
我闻了。方子是温补的,黄芪、当归、党参,都是正经药。可药渣里掺了一味甜草霜,量不大,但天天喝,喝上一年半载,人就能咳血咳到死。
甜草霜单用没毒,可跟黄芪碰在一起,就是慢性毒药。
我问他喝了多久。他说三个月。我说那你命大,再喝三个月,神仙也救不回来。
太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眼神挺复杂,像在掂量我这人能不能信。
我也看他。
他瘦得脱了相,但骨架大,眉眼周正,病成这副鬼样子还能看出底子不错。
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我不是帮你。我师父让我找《禁中医药录》,说那书能翻他的案子。书在东宫,我得先保住你的命,你才能帮我找书。”
他听了居然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很久没笑过。他说:“你倒实在。”
我心想,都这时候了,不实在能行吗。
宋涛把我塞进来,外头的人等着看我笑话,里头的人等着看我出丑。
我要是不把太子治好,我爹在牢里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天晚上太子睡下以后,我把药渣包好藏进鞋底。吴勇进来添灯油,低声说了一句:“太子爷夜里咳得睡不成觉,已经小半年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但我心里有数,孙渊是宋涛的人,这毒从太医院来,宋涛想太子死。
我把银针擦了又擦,塞回袖口。窗外更鼓响了三下。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师父让我找的书,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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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太子醒过来,咳得比头天轻了些。吴勇端药进来的时候,我接过去闻了闻,甜草霜还在。
我没吱声,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说凉一凉再喝。太子看了我一眼,也没吱声。
等吴勇出去,我把药泼进了窗台的兰花盆里。那盆兰花没两天就蔫了,吴勇看见也没问,只是往后送药进来,都多站一会儿,等我把碗空了才走。
宋月婵是第三天来的。她穿了件鹅黄缎子的斗篷,头上插了四根金钗,走一步晃三晃。进门先拿帕子扇了扇,说这屋里药味呛人。
她爹是宋涛,满宫都知道。她来东宫,明面上是探望太子,暗地里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你就是冲喜的那个?”她围着我转了一圈,像打量一匹牲口,“长得倒还行,就是粗手大脚的。听说你家是种药的?”
我说是。
“种药的跟要饭的也差不多。”她笑了一声,转头跟身边宫女说,“宋大人也是心善,什么人都往东宫塞。”
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带着人走了。临出门丢下一句:“太子哥哥这病,冲喜可冲不好。你别高兴太早。”
她走了以后,吴勇过来收拾茶碗,低声说:“宋姑娘往后怕是常来,蒋姑娘多担待。”
我说没事。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宋月婵刚才在东宫转了一圈,眼睛四处瞟,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我想到师父纸条上写的《禁中医药录》。宋涛也在找这本书。
下午我去后院给吴勇送药渣,路过柴房,看见个小太监蹲在墙根底下搓手。手背上全是冻疮,烂得流黄水。
我让他把手伸出来,回屋拿了点药膏给他抹上。那小太监叫小顺子,才十五,冻得直吸鼻子。
“蒋姑娘,你这药真管用。”他搓了搓手,忽然压低声音,“你小心太医院送药的张公公,他每回送完药,都要去孙太医那儿回话。”
我问他张公公都回什么话。小顺子说不知道,但有一回他听见张公公说“那药加了量”。
加了量。我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宋涛等不及了,他要太子快点死。
当晚我把这事跟太子说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块旧玉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孙渊是宋涛的人,我知道。”他说,“可我没证据。太医院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我连换个方子都做不到。”
我说我能做解毒丸,但缺一味药引子,叫蛇衔草。这东西太医院肯定没有,得去外头弄。
太子看了我一眼:“你出不去。”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问他,东宫有没有信得过的人,能出宫采买。
他想了想,说吴勇。
第二天吴勇领了对牌出宫,回来时篮子里多了一包干草。
我打开闻了闻,正是蛇衔草。
吴勇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姑娘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解毒丸配了三天。我把它搓成小粒,裹在枣泥里,让太子每天吃三颗。到第七天,他咳血少了,夜里能睡上两个时辰。
也是那天,小顺子慌慌张张跑来,说张公公在药房翻东西,翻完了还问了句“冲喜娘子平时在哪儿熬药”。
我把药罐挪到了自己床底下。
又让吴勇在药房多放几个空罐子,罐底抹上药渣。
张公公再来翻的时候,看见一溜空罐子,回去跟孙渊说那冲喜娘子什么也没干,就是瞎折腾。
孙渊信了。他觉得一个乡下丫头翻不出浪花。
可他不知道,我爹种了三十年药,我从小在药堆里打滚。药罐子空着,我鼻子一闻就知道里头煮过什么。
04
太子能下地走路那天,孙渊来请脉。他五十出头,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诊完脉说太子脉象见好,是冲喜冲对了。
太子靠在引枕上,脸上堆着笑:“多亏孙太医费心。”
孙渊连连摆手,说都是太后福泽。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我,上下打量了两眼,说蒋姑娘有功,回头让太医院送些补品来。
我说多谢孙太医。他走了以后,我把太子喝剩的药碗端起来闻了闻。甜草霜还在,但换了路子。原先掺在黄芪里,现在掺在茯苓里,量比之前还大。
我配的解毒丸能顶一阵,但顶不住他这么加量。我跟太子说,得让孙渊把药换了,不然吃再多解毒丸也是白搭。
太子想了一夜。第二天他跟吴勇说,请太后派个太医来瞧瞧,就说冲喜娘子医术不错,让太后的人来验验。
太后刘翠玉是太子亲娘,跟宋涛面和心不和。她信命理,重子嗣,冲喜这事她本来不赞成,但钦天监说了话,她也没硬拦。
太子让人递话过去,说冲喜冲得不错,太后果然动了心思,派了自己信得过的一个老嬷嬷来东宫看看。
老嬷嬷来那天,我当着她的面给太子诊脉,又翻了翻药渣,直接说:“这药里有人掺了甜草霜,跟黄芪相克,喝久了要出人命。”
老嬷嬷脸色变了。她回去跟太后一五一十说了。
太后没声张。她让孙渊亲自来东宫对质。
孙渊来的时候还端着架子,说药方是太医院定的,一味甜草霜算不得毒,乡下丫头不懂药理。
我说那行,孙太医敢不敢把这碗药喝了?
连喝三个月,你要是没事,我认栽。
孙渊脸白了。他当然不敢喝。
太子在旁边咳了两声,慢悠悠地说:“孙太医,要不你先喝一碗,让孤看看。”
孙渊扑通跪下了。他说药是张公公抓的,他不知情。张公公被叫来,吓得尿了裤子,说药是孙渊给的方子,他只是照着抓。
这事闹到太后跟前。太后把孙渊叫去问话,问了大半日,最后让他停职待查。没抓人,也没动刑。
宋涛那边递了话进来,说太医院事务繁杂,孙渊停职怕是不妥。太后没理他,但也没再往下追。
太子跟我说,太后这是留了余地。宋涛势大,太后不想撕破脸。
我说那孙渊停职了,药总得换人抓吧。太子说换是换了,换了个姓刘的太医,是宋涛举荐的。
我翻了个白眼。换了汤没换药。
不过有一点好,孙渊停职以后,药里的甜草霜少了一半。
刘太医胆子小,不敢下重手。
我抓紧这空档,把解毒丸的量加上去,太子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看书,忽然说了句:“你那个三下暗号,记住了没有?”
我说记住了。他说以后吴勇送东西进来,敲三下是安全的,敲两下是有问题。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说:“你师父那本书,我让人查了,可能在太后宫里收着。等时机到了,我去要。”
我嗯了一声。心里踏实了点。至少他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可踏实了没两天,宋月婵又来了。这回她没找茬,笑盈盈地给我送了盒点心,说是宋府厨子做的。
我打开盒子,点心做得精致,可底下垫的油纸上有字。我把油纸翻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小字:蒋永强在牢里病了。
我捏着那张油纸,手指头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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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跟太子提我爹的事。提了也没用,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哪顾得上牢里一个药农。
但这事我不能装不知道。宋月婵送这盒点心,就是告诉我,我爹的命攥在宋涛手里。她让我听话。
我偏不。
我把油纸烧了,灰烬冲进马桶。然后我开始做另一手准备。师父教过我一招,叫针引淤血。用银针把体内淤积的毒血逼到一处,再扎破放出。
这法子凶险,弄不好要伤根本,但能把毒清个七八成。
我跟太子说了。他听完没犹豫,说你来。
那天晚上我把门窗关严实,让吴勇守在外头。太子脱了上衣趴在床上,我从肩胛到腰眼扎了十八针。他疼得后背直抽,牙咬得咯咯响,一声没吭。
最后一针扎下去,黑血从针眼里涌出来,淌了半碗。他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软在床上。
“你胆子真大。”他声音虚得像蚊子叫。
我说我胆子不大,我爹还在牢里,我要胆子大我就劫狱了。
他笑了一下,笑完就昏睡过去。这一觉睡了六个时辰,醒来咳了两声,痰里没了血丝。
消息传出去,太后坐不住了。她亲自到东宫来看,见太子靠在床头喝粥,脸虽然还瘦,但有了人色。太后眼圈红了红,转头问我:“你真有把握?”
我说有。
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说三日后宫里设宴,让我跟着太子一起去。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太后要当着宋涛的面,把太子好转这件事摆到台面上。她要看看宋涛的反应。
宴设在慈宁宫偏殿,来的都是宗室女眷。宋涛没来,但他闺女宋月婵来了。孙渊虽然停职,但还是以太医身份列席,坐在末座。
酒过三巡,太后让孙渊给太子诊脉。孙渊手指搭上去,脸色就不对了。太子脉象比之前好了太多,他没法再说是病弱之症。
“回太后,”孙渊额头上冒了汗,“殿下脉象确实好转,但臣以为,冲喜之说不可尽信,还需再观察。”
太后没接话,转头看我:“你说呢?”
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站了起来。
“太后,民女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我解开头上的麻布头巾,一头长发散下来。满殿的人都愣了。宋月婵拿帕子掩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太子殿下的病,不是冲喜冲好的。”我声音不大,但殿里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是有人下了毒。药里的甜草霜配黄芪,连喝三个月,咳血而死。孙太医,这方子是你开的吧?”
孙渊腾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当场验一验就知道了。”我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银针,冲太子点了点头。
太子把左手伸出来,我当着一殿人的面,在他虎口扎了一针,又在小臂上扎了两针。
针一进去,他脸色变了变,张嘴吐出一口黑血,吐在吴勇端来的铜盆里。
满殿鸦雀无声。
太后盯着盆里那口黑血,手指头攥紧了扶手。
“孙渊。”太后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打了个寒噤,“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渊跪下了。
他先说是药童抓错了药,又说张公公自作主张。
张公公被拖上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磕头,说药方是孙太医给的,他不敢不从。
太后让人把孙渊押下去。宋月婵站起来想说什么,太后看了她一眼,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冲喜娘子有功,”太后转头看我,脸色缓了缓,“往后太子调养,就交给你了。”
我低头应了声是。
出宫的时候,太子走在我前头,步子比来时稳了不少。他忽然慢下来,等我走平了,低声说了句:“你今天胆子确实大。”
我说我早说了,我胆子不大。今天是太后在场,宋涛没来,我才敢掀桌子。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东宫点了安神香,太子睡得比平时早。可三更时分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靠在床头翻书,眼下青了一片。
“睡不着。”他揉了揉眉心,“一闭眼就想起殿上那口黑血。”
我把安神香拨了拨,让他躺下。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可我知道,这只是头一回。往后的日子,他怕是睡不踏实了。
06
太子失眠的毛病,从那天起就没好利索。吴勇私下跟我说,殿下夜里总要醒两三回,有时候干脆坐起来看书看到天亮。
我给他调了几回安神方,效果都不大。他心思太重,药石之力有限。
日子一晃过了小半年。入冬以后我开始犯恶心,闻见油腥味就想吐。吴勇嘴快,说蒋姑娘你是不是有了。我一算日子,还真差不多。
太子让刘太医来诊脉。刘太医手指头搭上来,摸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怪。他换了个手又摸了一遍,扑通跪下了。
“恭喜殿下,是喜脉,而且是三胎。”
吴勇手里茶壶差点摔了。太子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三胎?”他声音有点飘。
刘太医说脉象滑而有力,三股应指,错不了。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慈宁宫。太后连夜派人送来一堆补品,第二天亲自来看我,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养着,给皇家开枝散叶。
宋涛那边反应更快。
第二天早朝就有人上奏,说钦天监观星象,三胎应“三星夺位”之兆,于国运不利,请太后和太子以社稷为重,废去冲喜娘子名分。
太子当场把折子摔了。
“孤的子嗣,什么时候轮到钦天监说话了?”
他这一摔,宋涛那边安静了三天。
三天后又上了一道折子,这回换了说法,说蒋氏出身低微,三胎恐非皇家血脉。
话里话外,是在暗示这孩子来路不正。
太子在书房里砸了一个砚台。我在外头听见响,端了碗汤进去,他正站在窗前喘粗气。
“宋涛这是要逼死你。”他转过身来,眼睛红着,“你听见外头怎么传的了吗?说你在娘家就不干不净,三胎是野种。”
我说听见了。吴勇昨儿个就学给我听了。
“你不生气?”
“生气。”我把汤搁在桌上,“可我更想知道,宋涛为什么这么急。”
太子愣了一下。
“他急,说明三胎戳着他哪根筋了。”我坐下来,“你想想,他原先打算等你病死了,从宗室里挑个小的立,自己把持朝政。现在你病好了,我又有三胎,他那个算盘还打不打得响?”
太子慢慢坐下来,盯着桌上的汤碗看了半天。
“你说得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他急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摊开一张宫城图,指了几个位置给我看。吴勇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名册。
“宋涛在禁军里安了人,叫罗高飞,副统领。”太子手指点着宫门,“他在等一个机会,把东宫围了,逼我交人。”
我问他那咱们怎么办。他说他已经在联络边军,我哥蒋英悟在的那支。只要那边有动静,他就能调人入京。
“你哥上个月升了百户。”太子看了我一眼,“立了功,斩了北狄一个千夫长。”
我鼻子一酸。我哥走的时候还是个吃粮当兵的,现在也能带兵了。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太子把图卷起来,“罗高飞那边要是提前动手,咱们得撑过头一波。”
我说我只会扎针。他说扎针就够了。
过了两天,东宫厨房送来的鸡汤里被下了药。我鼻子一闻就知道不对,把汤倒进花盆里,没声张。
但当天夜里太子又没睡着,坐在我房门外头的台阶上,抱着胳膊发呆。
我披衣裳出来,坐他旁边。
“想什么呢?”
“想宋涛下一步会怎么走。”他声音低着,“也想你。”
我扭头看他。月光底下他脸还是瘦,但比刚见面时好多了,颧骨没那么突出了。
“想我干什么?”
“想你当初掀盖头那句话。”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生来好生养。”
我推了他一把。他笑出了声,笑完了又叹了口气。
“梦琪,要是这回撑过去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开个医馆。
他愣了一下:“太子妃开医馆?”
“谁规定太子妃不能开医馆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赶紧把失眠治好,天天半夜坐台阶上,像什么样子。”
他跟着站起来,忽然从后面拉住我袖子。
“那本书,太后找着了。”他声音很轻,“叶国强的案子,有转机。”
我心里一跳。还没等我问,远处传来更鼓声,紧接着是吴勇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吴勇跑过来,压着嗓子,“罗高飞调了三百人,往东宫来了。”
太子松开了我的袖子,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来得倒快。”他扭头看我,“你怕不怕?”
我说怕什么,我还没生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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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百人围东宫,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罗高飞在外头喊话,说奉旨捉拿妖妃蒋氏,太子窝藏祸水,请交出人来。
太子站在门楼上,声音稳得很:“旨呢?拿出来看看。”
罗高飞拿不出来。他手里只有宋涛的手令,没有圣旨。太子早料到了,他让人把门堵死,吴勇带着东宫侍卫守在各个出口。
我被送进产房。
肚子七个多月,说生还早,可外头一乱,我肚子就开始一阵阵发紧。
冯淑英教过我怎么应对早产,我让人烧热水备着,自己扎了两针安胎的穴位,硬把阵痛压下去。
外头打起来了。刀剑碰在一起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我攥着银针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吴勇跑进来送消息,说罗高飞攻破了侧门,太子正带人堵在二道门。他喘了口气,又说蒋百户带人从玄武门进来了。
我哥来了。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让吴勇扶我到产房门口。
远远看见一队人从宫道那头冲过来,打头那个穿着边军甲胄,手里拎着把砍豁了口的长刀,跑得头盔都歪了。
是蒋英悟。
他冲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比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脸黑了,也壮了,脸上还横着一道新疤。
“妹!”他看见我大着肚子站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你先把外头收拾了再管我。”我冲他喊。
我哥骂了句脏话,扭头带人往里冲。
边军那帮人下手黑,罗高飞的人扛不住,节节败退。
太子趁机带人从二道门压出来,前后一夹,罗高飞被堵在夹道里,让人一棍子撂倒了。
天亮的时候,东宫外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罗高飞被捆成粽子扔在台阶底下,嘴里塞着块抹布。
我哥跑回来的时候脸上挂了彩,左手缠着绷带,右手还拎着刀。
“没事了。”他喘着粗气,“罗高飞那孙子,我亲手逮的。”
我说行,那你再帮我个忙。
他问我啥忙。我说我可能要生了。
我哥脸都白了。
三个孩子是当天下午生的。生之前太子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血腥味,蹲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
“宋月婵招了。”他说,“孙渊也招了。药是宋涛指使的,罗高飞是宋涛的门生,钦天监郑宁收了宋涛的银子编星象。”
我疼得直抽气,没工夫跟他聊这些。
“你出去。”我说。
“我不出去。”
“你在这儿我生不出来。”
太子被吴勇连拉带拽弄出去了。我在产房里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三个孩子前后脚落地,哭声一个比一个响。
我娘冯淑英守在外头,进来帮着收拾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她一个一个抱过来看,看完抹了把眼泪,说:“三个带把的。”
太子在门外听见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三个儿子?”他声音发虚。
吴勇说是,三个小皇孙。
太子坐在台阶上笑了两声,笑完了站起来,又差点摔一跤。吴勇扶住他,说殿下您这是高兴的。太子说不对,我头晕。
他确实头晕。连着多少天没睡好,加上方才跟罗高飞的人动手时挨了一下,这会儿松了劲儿,人晃了两晃,一头栽在了廊柱旁边。
把吴勇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叫太医。刘太医过来诊了诊,说没事,就是累的,加上长期失眠,歇一歇就好。
我躺在产床上听外头乱成一团,忍不住笑了一下。生三个孩子没把我怎么样,他倒是先晕了。
宋涛的事接下来几天连着爆。
孙渊供出毒方来源,罗高飞供出调兵内情,宋月婵在东宫搜了半年没找着《禁中医药录》,最后是太后自己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宋涛见大势已去,上表请罪,说自己年迈昏聩,受了底下人蒙蔽。太后把折子递给太子,太子看完冷笑了一声。
“年迈昏聩?”他把折子扔在桌上,“他往我药里下毒的时候,可清醒得很。”
08
宋涛被革了职,圈在府里不许出门。他那些党羽抓的抓、贬的贬,钦天监郑宁被发配岭南,罗高飞下了大狱,孙渊判了斩监候。
太后把三个孩子接去慈宁宫住了半个月,说是替我们分忧,其实就是稀罕孙子。
冯淑英和蒋永强也进京了,我爹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好在没伤着筋骨,养了半个月就缓过来了。
他看见三个外孙,蹲在摇篮边上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三个?”
我说三个。
他咂了咂嘴,说了一句:“咱家药田风水好。”
冯淑英在一边给孩子缝小衣裳,头也不抬地说:“跟药田有什么关系,是我闺女争气。”
我爹嘿嘿笑,没敢接话。
太子处理完宋涛余党,回头又查出一桩事。
皇帝萧石生的病,跟宋涛脱不了干系。
皇帝常年吃的一种补丸,是宋涛让太医院配的,里头加了一味慢性的药,吃不死人,但能让人一天天虚下去。
太子把药丸拿给我看的时候,我闻了闻,说这药吃多久了。他说起码两年。
他脸色很难看。
皇帝虽然偏心宋涛,到底是他的亲爹。
宋涛这是把皇帝也攥在手心里,太子要是倒了,皇帝再一驾崩,他就能从宗室里挑个奶娃娃立,自己当摄政王。
我说这药不难解,但得慢慢来,皇帝身体虚了这么久,猛药下去扛不住。
太子点头,让我开方子。
我开完方子,收拾药箱的时候,吴勇进来说宋月婵那儿抄出一箱子东西,让我去看看有没有跟药有关的。
我去看了看,都是些衣裳首饰,底下压着一叠信。大部分是宋涛写给她的,交代她盯着东宫,找一本叫《禁中医药录》的书。
有一封信没写完,只写了一半。宋月婵提到“宫里还有父亲的人”,但没写是谁。信纸边上还沾了茶渍,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我把信拿给太子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让吴勇去查宫里哪些人跟宋涛走得近。
“宋涛圈在府里还能递消息出去?”我问。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子把信折好收起来,“他在朝里经营了二十年,不是革个职就能拔干净的。”
我想了想,说那你小心点。他嗯了一声,又说:“你也小心。你现在带着三个孩子,宋涛要是狗急跳墙,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这话说完没两天,慈宁宫那边就出了事。小顺子跑来送信,说太后宫里有个嬷嬷,天天往皇帝药里添东西,让吴勇逮了个正着。
审下来,那嬷嬷是宋涛早年安插在宫里的老人。
宋涛虽然圈了府,但往外递消息的路子没断。
皇帝药里被加的那味东西,跟太子之前中的毒一个来路。
太子连夜进宫,跟皇帝关着门说了半宿话。出来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他脸色缓了些,跟我说皇帝松了口,让他监国。
“那你往后不是更没工夫睡觉了?”我问。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给他把了把脉,说你再这么熬下去,我开的方子全白搭。他说知道,可事情一件赶一件,他闭不上眼。
三个孩子满月那天,太子在慈宁宫露了个面,抱了抱孩子,又赶回去看折子。
冯淑英抱着小的那个,看他匆匆忙忙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当爹的,比种药还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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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皇帝召见我的时候,我正在东宫后院给孩子晒尿布。吴勇来传话,说皇上让蒋姑娘去一趟,我手都没来得及洗,换了件干净衣裳就去了。
皇帝萧石生靠在龙床上,比太子还瘦,两颊凹进去,说话有气无力。但他眼睛亮,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打量。
“你就是冲喜冲出来的那个?”他问。
他笑了一下,咳了两声:“太子跟朕说,你想开医馆?”
“朕可以给你赐块匾。”他顿了顿,“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宋涛虽然倒了,但朝里还有他的人,朕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太子监国名不正言不顺。
朕想封你做个郡夫人,好歹给太子添个助力。
我说皇上,民女不懂朝政,帮不上太子的忙。
皇帝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你倒实在。朕听说你师父是叶国强?”
我心里一跳,说是。
“叶国强当年在太医院,医术是头一份的。”皇帝慢慢说,“朕那时候年轻,吃了宋涛递的方子,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叶国强说药有问题,宋涛反咬他诬陷同僚,朕那时候信了宋涛,把叶国强撵出了宫。”
我攥紧了袖子,没说话。
“后来朕身子越来越差,才想起来叶国强说的话。”皇帝叹了口气,“你回去告诉他,朕对不住他。”
我鼻子有点酸,但还是忍住了。我说皇上,我师父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皇帝让我把叶国强的地址留下,说要派人去接他回京。我出了宫门,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不少。
回东宫跟我爹娘一说,冯淑英当时就哭了。蒋永强闷头坐了半天,冒出一句:“你师父那脾气,接他回京他未必肯来。”
果然,半个月后派去的人回来说,叶国强不肯走,说除非宋涛当面给他赔罪,不然他就在乡里给人看诊看到死。
太子听说这事,笑了一声:“你师父比你脾气还大。”
我说那可不,我这点硬气都是跟他学的。
太子监国以后,朝里的事顺了不少。
宋涛的余党一个个被清出去,皇帝的身子也慢慢缓过来一些。
我除了带孩子,就是给太子调理身体,顺带在宫里给人看些小毛病,名声渐渐传出去了。
可宋月婵那封没写完的信,我一直记着。宫里还有宋涛的人,这人是谁,什么时候会动手,我心里没底。
那天太子从朝上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有人上奏,说蒋氏出身微贱,不宜久居东宫,请太子以礼法为重,将蒋氏挪出宫去住。
“谁上的奏?”
“一个叫苏广进的御史。”太子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我查了,这人跟宋涛没什么来往,但跟钦天监郑宁是同年。”
郑宁是宋涛的人。苏广进跟郑宁是同年,那就是一条线上的。
“宋涛都圈起来了,怎么还有人替他说话?”我问。
太子说,宋涛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革职圈禁只能摁住他本人,底下的人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我琢磨了一会儿,说那苏广进上奏这事,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太子看了我一眼:“冲我。他们动不了我,就拿你开刀。把你弄出宫去,三个孩子留在宫里,他们再想办法做文章。”
我说那行,我不出宫。
太子笑了一下:“你倒干脆。”
我说废话,我出宫了谁给你扎针。他这些天又没睡好,眼底青了一片,我看着都替他累。
10
苏广进的折子被太子留中不发,晾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太子又抓了两个宋涛的旧部,一个在工部管河道的,一个在礼部管祭祀的。
苏广进看势头不对,自己请了病假。
太子跟我说,这些人就像地里的杂草,拔一茬长一茬,得慢慢来。我说我知道,我爹种药田,杂草年年拔年年有,急不得。
宋涛最后是被他亲家揭发的。
他亲家姓朱,叫朱翔,在户部当侍郎,一看宋涛翻不了身,赶紧写了一封告发信,把宋涛这些年贪的银子、安的人、下的毒,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
太子拿到信,让人去宋府抄家。
抄出来的东西装了十几车,光金银就够边军吃三年。
宋涛被下了大狱,判了流放三千里,走到半路上病死了,连流放地都没到。
叶国强的案子跟着平了反。皇帝下了旨,恢复他的太医身份,赐了块匾,上头写了四个字:医者仁心。
叶国强这回肯来了。
他进京那天我去城门口接,老头儿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我挺着胸脯站在那儿,后头跟着三个奶娘抱着三个娃,他哼了一声。
“你倒出息了。”
“师父教得好。”
“少拍马屁。”他嘴里这么说,嘴角还是翘起来了。
皇帝见了他一面,两人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叶国强眼睛红着,皇帝让人扶着他走的。
后来我问他皇帝跟他说了什么,他摆摆手说陈年烂谷子的事,不提了。
叶国强留在京城开了间小医馆,专门给穷人看病。我隔三差五去帮忙,太子下朝早的话也过来坐坐,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看我给人扎针。
三个孩子满周岁那天,太后在慈宁宫摆了酒。席上她问我往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开间医馆,就在京城,给老百姓看病。
太后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端着酒杯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开口:“让她开。宫里不缺她一个太子妃,外头缺她一个大夫。”
太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医馆是开春动工的,叶国强帮着看的铺面,就在东市后头一条街上。匾是我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叶国强说比太医院那块强。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宫里赏了东西,太后送了一对金锁,皇帝让人送了块匾。
太子没送东西,他本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匾,说你这字真够瞧的。
我说嫌丑你别来。他笑着进了门,在诊桌旁边坐下,抱着小儿子看我给人看病。
天擦黑的时候,医馆收了工。
我把最后一包药递给病人,抬头看见太子还坐在门槛上,三个孩子围在他脚边玩石子。
晚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隔壁包子铺的香味。
“还不走?”我收拾着药碾子问他。
“再坐会儿。”他把小儿子往上颠了颠,“今晚上怕又睡不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这些天还是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吴勇跟着他后头打哈欠。
“你把孩子放下,过来我给你扎一针。”
他抱着孩子没动,冲我笑了一下。
“蒋梦琪,你当初掀盖头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把药碾子往桌上一搁,叉着腰看他:“急什么,我生来好生养。”
他笑出了声。三个孩子跟着咯咯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隔壁包子铺的老板探出头来,问要不要来两笼热包子。太子说好,掏了块碎银子递过去。
我坐在诊桌后头,看他一手抱孩子一手接包子,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外头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医馆门口那块歪字匾红彤彤的。
吴勇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封信,说是边关来的。太子接过来拆开看了两眼,递给我。
我哥写的。信上说他又升了官,下个月进京述职,让家里给他留两笼包子。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哥要回来?”太子问。
“嗯。”
“那得提前跟他说明白,我这儿还缺个禁军统领。”
“你自己跟他说。”
太子啃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三个孩子在台阶上滚成一团,小顺子手忙脚乱地去捞,捞了这个跑了那个。
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这乱糟糟的一摊,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坐在花轿里,头上勒着粗麻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
一年工夫,什么都变了。
隔壁包子铺的老板又探出头来,问太子爷明天还来不来。太子说天天来。老板乐呵呵地缩回去,说明儿给您留靠窗的座。
我踢了太子一脚:“你天天来,我这儿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包子渣:“你这医馆,我入股。”
“你哪来的银子?”
“你哥刚才信里不是说升官了嘛,让他出。”
我懒得理他,转身进去收拾药柜。他抱着三个孩子跟在后头,嘴里念叨着入股的事。
医馆外头,街上的灯笼晃了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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