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六十一岁那年退休,从县水利局副局长的位子上退下来,头一个月还挺美,天天睡到自然醒,拎着鸟笼子去公园遛弯,下午跟老伙计下棋,晚上喝二两小酒,觉着这日子给个县长都不换。可到了第三个月,他觉出不对劲了。早上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没劲,走两步就喘,血压也高了,血糖也上来了,去县医院查了一通,大夫说你没大病,就是闲的。
王德明说闲还能闲出病来?大夫姓张,五十来岁,跟他熟,说王局长你听我说,人退了休最怕头三年,你这六十一到六十六这五年,是长寿的关键期。这五年你要是过顺了,往后二十年都好过;这五年你要是过拧了,往后全是麻烦。王德明说那咋过顺?张大夫说你别光睡觉光养生,那玩意儿不管大用。你得保持几点,我说给你听。
头一点,得有事干,别让自己闲着。张大夫说,你看那些退了休就窝家里的,三五年就蔫了。人这身子骨跟机器一样,你天天转着它不坏,你搁那儿不动它反倒锈。王德明说我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退了还不兴歇歇?张大夫说歇可以,不能彻底歇。你找个事干,不图挣钱,图个有事惦记。王德明回去琢磨了几天,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补胎打气换链条,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不图钱,图个跟人说话。摆了仨月,人精神了,血压也稳了。
第二点,得有人说话,别把嘴闭上。张大夫说,好些老头退了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跟老伴没话说,跟儿女说不上话,跟邻居不搭话,嘴一闲,脑子就闲,脑子一闲,人就老得快。王德明说我跟谁说话去?张大夫说你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别端着。王德明回去真改了,早上遛弯碰见谁都打招呼,修车摊上跟人唠半天,晚上回去跟老伴李玉芬把一天的事说一遍。李玉芬说你以前回来就吃饭看电视,现在嘴不闲着,烦不烦。他说烦也得说,大夫说了,不说话老得快。李玉芬说那你说吧,我听着。他说你今天做啥了?她说买菜做饭洗衣服。他说还有呢?她说没了。他说那咱俩出去遛弯,你边走边说。李玉芬说你这人,越老越黏人。
第三点,得有个爱好,别把心思空着。张大夫说,人退了休最怕心里空,空了就瞎琢磨,琢磨儿女不来看你,琢磨老伴不搭理你,琢磨自个儿没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病来。王德明说我有爱好,下棋。张大夫说那不够,下棋就那几个老伙计,人家不来你干啥?你得找个自个儿能干的。王德明回去想了想,把年轻时学的二胡翻出来了,拉得跟杀鸡似的,拉了一个月,能拉《东方红》了。李玉芬说你别拉了,邻居该找来了。他说我小点声。又拉了一个月,能拉《南泥湾》了。有一回社区搞活动,他上去拉了一段,底下鼓掌,他说这比当局长时候作报告舒坦。
第四点,得把老伴当回事,别把老伴当摆设。张大夫说,好些老头退休前跟老伴各忙各的,退了休天天在一块儿,反倒过不到一块儿去。为啥?因为以前没工夫吵架,现在有工夫了,天天挑毛病。王德明说我跟李玉芬不吵架。张大夫说不吵架不代表没事,你天天在家晃,她伺候你吃喝,你当是应该的,时间长了她就寒心。王德明回去跟李玉芬说,以后早饭我做,你多睡会儿。李玉芬说你做早饭?你会做啥?他说我会熬粥煮鸡蛋。李玉芬说行,你熬,熬糊了别怪我。他真熬了,头一回糊了,第二回稀了,第三回正好。李玉芬喝着他熬的粥,说你这人,退了休倒长本事了。
第五点,也是张大夫说得最重的一点——得认老,别逞能。王德明说我咋逞能了?张大夫说你看你上个月搬花盆闪了腰,上上个月跟老孙头比赛做俯卧撑,趴地上起不来,这不是逞能是啥?六十一到六十六这五年,身体零件开始老化,你得认,别跟年轻时候比。王德明说那我不动弹了?张大夫说动弹得动,别猛动弹。你走平路,别爬山;你搬轻的,别扛重的;你打太极,别做俯卧撑。王德明说那多没劲。张大夫说没劲比闪了腰强。
王德明把张大夫这五点记本子上了,天天照着做。过了半年,去县医院复查,血压稳了,血糖降了,人也精神了。张大夫说咋样?他说你这五条管用。张大夫说那当然,我总结了好些年。王德明说那你咋不早跟我说?张大夫说早说你听吗?你刚退那会儿,我说你能听进去?王德明说那倒也是。
昨儿个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正搁修车摊上给人补胎,旁边围了仨老头等他修完了下棋。我说王局长你这买卖不赖。他说啥局长不局长的,叫老王。我说老王,你这日子过得行。他说那可不,我六十一了,照张大夫说的这五条过,过到六十六,往后二十年就踏实了。我说那你六十六以后呢?他说六十六以后再说,先把这五年过好。我说你这人想得开。他说想不开咋整,人总得老,老也得老的有点意思。
他补完了胎,收了五块钱,搁铁盒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那仨老头说走着,下棋去。我说你这摊子不看了?他说看啥看,下完棋再说。我说那万一有人来修车呢?他说让他等着,我这把年纪了,还让车把我拴住?说完拎着马扎往树底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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