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车里按一下按钮,车窗玻璃就降下来了。这么平常的动作,背后要靠好几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来指挥。这种芯片一颗只值几分钱、几毛钱,平时没人在意,等到哪天突然买不到了,大家才知道它的分量。
2025年秋天,全球不少车企就碰上了这种事。缺的不是什么高端处理器,而是安世半导体生产的二极管、晶体管这类基础芯片。一年多过去了,事情的走向和当初很多人的预料不一样。
这场断供改写的,是这类基础芯片的生产地图。过去,芯片的晶圆在欧洲造好,再运到中国封装出厂。如今,安世中国把产品研发、晶圆制造、封装测试都放在了国内,整条链在国内就能走完。
安世这个名字,很多人没听过,它的来头却不小。2006年飞利浦的半导体业务独立成恩智浦;2017年,恩智浦又把标准产品事业部剥离出来,成立安世半导体。2019年,闻泰科技收购了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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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原来的分工很“全球化”。安世的研发设计和晶圆制造主要放在欧洲,约70%的晶圆要运到中国的东莞工厂完成封装测试,再卖到世界各地。欧洲做前半段,东莞做后半段,两边谁也离不开谁。
这种平衡在2025年9月30日被打破。荷兰政府援引一部1952年的《货物供应法》介入安世,10月,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企业法庭暂停了时任CEO张学政的职务,并把闻泰所持股份几乎全部投票权交给独立管理人。
接下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中国商务部在10月4日发布出口管制公告,禁止安世中国及其分包商出口在中国生产的特定成品部件和子组件。紧接着,荷兰安世单方面决定,自2025年10月26日起停止向东莞封测工厂供应晶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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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圆是芯片的“毛坯”,没有它,东莞的封装线再先进也只能干等。办公系统也出了问题,晶圆断供后,海外总部的数据平台和部分办公系统陆续无法访问。东莞工厂还有一笔账没收回来,荷兰安世欠东莞封测工厂的货款高达10亿元人民币。
着急的不止安世一家。考虑到供应链变更周期偏长,一些汽车客户选择“自带晶圆”,找东莞封测厂封测。这就好比面粉厂不给饭馆送面了,熟客自己扛着面粉上门,请大厨照常开火。
库存总有用完的时候,换晶圆来源成了绕不开的事。最省事的做法是在国内找6英寸、8英寸的厂子照原样生产,尺寸对得上,工艺也好搬。安世中国没有选择恢复6到8英寸晶圆的产线,而是决定把过去60年积累的产品技术,全部从6到8英寸平台升级到12英寸平台。
这一步风险不小,为什么还要这么走?安世中国双极性分立器件事业部总经理庞一兵讲了几条理由:旧尺寸芯片的升级空间明显受限;境内合作伙伴已具备12英寸晶圆制造平台和充足供应,没必要继续在旧产线上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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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也是一个原因。可以把晶圆想成一张大饼,芯片就是从饼上切下来的小块,饼越大,一次切出来的就越多。以6英寸晶圆为基准,8英寸的面积是它的2.25倍,12英寸是4倍,单位芯片生产成本可以下降20%到30%。
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落地了。2025年10月起,安世中国对接鼎泰匠芯、上海积塔、芯联集成等本土晶圆厂,启动车规级验证。2026年一季度末,安世中国和国内战略合作伙伴合作,完成了12英寸晶圆工艺平台的导入。
进展比外界预想的快。3月9日,安世中国宣布基于自研“12英寸平台”实现双极分立器件小批量量产,从晶圆断供到新平台量产,用了不到5个月。5月29日,闻泰科技董事长杨沐在第十届集微大会上宣布,安世中国已实现MOSFET和逻辑IC产品的中国区供应链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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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沐还讲了一个细节:过去这三条产品线“没有一条能够在国内进行全产业链供应”。晶体管这条线进度慢一些,正在同步升级到12英寸平台,预计2026年内完成供应链闭环。
到了8月下旬,安世中国在上海开了新品发布会,这是断供后核心管理团队第一次集体露面。CEO张秋明说:“我们已经回来了。”他公布了一个数字,过去11个月,安世中国向全球上千家客户交付了超过400亿颗芯片。
更关键的是,自己的研发恢复了。国产化率从不足20%提升到近100%,新品迭代周期缩短到6至12个月,已完成和在研的型号加起来超过1万个。这样一来,这家公司不只是能接着生产老产品,自己也能开发新产品了。
速度的变化最能打动客户。量产爬坡速度从以前的12至16周提升到4至6周,交付效率提高一倍多。首席商务官李东岳在发布会上提到,当前行情比较紧缺,其他友商的交期要40至50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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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能快这么多?道理不复杂。以前一片晶圆要从欧洲漂洋过海运过来,路上要经过运输、通关,两头还得各自压着库存。现在晶圆厂、封测厂和造车的工厂都在国内,改个方案不用跨时区开会,运货也从按周算变成了按天算。
有了产能,安世中国在价格上也敢反着行情走。车规级芯片今年普遍涨价15%到20%,安世中国却决定降价销售,部分芯片售价同比降低20%以上。对下游的车企和家电厂来说,这类芯片用量大,单价降几分钱,算下来就是不小的一笔钱。
不过,难处也还在。风波之前,安世经东莞封测厂出货的比例约70%,这座最大的后道基地目前仍在恢复中。怎样让下游企业尽快完成产品性能一致性验证,成了安世中国恢复产能的一大新障碍,汽车芯片换了来源,车企不会马虎。
新品还在一批批推出。张秋明说,三季度要发布900多款12英寸平台产品,四季度计划发布1700多款。11月,安世中国首款IGBT功率模块ND3系列的六款型号全面量产,产品线从基础器件往功率模块延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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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这边慢慢站稳了,欧洲那边的官司却越打越多。2026年10月,荷兰安世在荷兰法院起诉闻泰及其创始人。按闻泰11月初的披露,对方指控闻泰违反内部协议,另建一条供应链,跟安世形成直接竞争,索赔额超过20亿美元。
这件事多少有点讽刺。一年前断掉晶圆,是想让对方没米下锅;一年后对方自己找到了米,这又成了被告上法庭的理由。闻泰拒绝了全部指控。它自己也在打官司,5月在中国起诉三家荷兰安世实体和三名高管,索赔80亿元人民币。
双方你来我往,一直没停。2026年8月,中国法院下令冻结安世在华资产3亿美元。11月中旬,荷兰法院出了新的临时裁定,要求闻泰及其子公司在七天内撤回在中国诉讼中的两项诉求。闻泰表示反对,并计划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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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安世的股权怎么处理,也有了新动作。法院指定的管理人表示,打算探寻投资者对收购安世多数或少数股权的兴趣,同时称目前还没有决定削减闻泰的持股。此前荷方提过一个方案,闻泰保留中国业务,外部投资者控制全球业务,被闻泰拒绝了。
这场纠纷对闻泰来说代价不小。闻泰已经对所持安世股权核销了89.5亿元。审计僵局如果到2027年4月还解决不了,闻泰交不出2026年年报,就会按规则退市。官司最后怎么收场,现在谁也说不准。
但有些东西很难再回到从前了。张秋明说过,安世欧洲工厂仍以6英寸和8英寸晶圆为主,安世中国则在把MOSFET、逻辑IC和双极性分立器件陆续迁到12英寸平台。一边守着老产线,一边换了新平台,两套体系的差距正在拉开。
这件事的意义不止关乎一家公司。汽车、家电、手机里用得最多的,正是这类不起眼的基础芯片。生产它们用不着最尖端的光刻机,拼的是产能、成本和交货速度,而中国身边就有庞大的汽车和电子制造产业,这正是国内供应链最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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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再按下车窗按钮,玻璃照样会降下来,没人会去想里面那颗小芯片是在哪里造的。一年多以前,有人以为关掉一个阀门,下游就会停摆。现在,阀门的另一头已经有了新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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