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四方装饰城的商户周明,去年第一次叫无人车送货,车被堵在市场大门外,最后是家里人出门把它领进来的。半年后他每天叫四五次。9块9跑30多公里,叫司机起码三四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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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每经记者赵雯琪实拍(2026年5月,青岛)
按常识,这价格该慌的是开车的人。一个跑了七年货运的师傅,第一次在崂山路口等红灯,旁边停着一台没驾驶室的白色方盒子,车身印着 9块9送全城。他当时想的是:明年这活还轮得到我吗。一年过去,他还在跑,单子比去年多。
9块9的账,商户比平台会算
这不是安慰话。青岛货运日订单从2万涨到2.4万,多出来的四千单,有不少落到了他这样的人手里。
9块9把一整层过去压根不存在的需求激活了,而这一层里,机器只吃掉最规整的那部分。到今年9月,仅新石器一家在青岛跑的无人配送车就有1800多辆,年底要加到5000辆。
全行业保有量一季度末4.7万台,一年前还是3.7万。这场仗从青岛打到合肥、临沂、呼和浩特,9块9是发令枪。
有人车起步价28元上下,无人车9块9,一单省20元左右。一家板材店每天外送十几单,其中四五单走无人车,一个月省两三千。取舍挂在嘴边,着急叫有人车,不着急用无人车。
青岛全市更直观:滴滴送货与新石器无人车的日均单量约6000到7000单。商户说法很一致,从可有可无,变成不着急的小件下意识打开App。
高频小额的零散订单,过去是同城货运里最难赚钱的部分,现在成了无人车的口粮。
快递网点的账更大。九识E6的公开测算:月综合成本2500元,FSD服务费1800元、电费400元、折旧300元;面包车一个月7700元,大头是司机工资5000元。按日均2000票算,无人车单票4分钱,面包车1毛3,降幅69%。
一位网点负责人记过流水账,我在报道里数了两遍:一天1300票,每票成本6分钱,比人力降约一毛,一天省130元,一年4.7万。
4.7万什么概念?一台E6标价1.98万,一年能再买两台。申万宏源的口径更狠:无人车年总成本3.1万,货车加司机加油费一年12万,差出近9万。
省出来的钱从哪来?账面是司机工资那一栏,5000块,面包车成本里最大的一块。但这一栏没有凭空消失,它换了个地方。
钱从驾驶座挪到哪了
同城货运的司机岗位,正在被拆成三份。
第一份还在路上:大件、上门、搬抬、对账的单,机器干不了,单价反而在涨。无人车限速45公里、上不了高架,远程单比司机慢一小时,急单重单永远是人的地盘。
第二份搬进了办公室:远程安全员,一人盯几十台车,处理异常和接管。要求不是年轻,是熟悉路况、懂车辆逻辑,所以优先向老司机开放,公开招聘月薪6000到13000元;售后运维岗能到10000到17000元。
第三份在车旁边:充电、检修、传感器校准、地图更新,全是以前不存在的新工种。
司机这个身份没消失,是工作地点从驾驶座挪到了屏幕前和车旁边。熬夜的活少了,钱不一定翻倍,但不用拿腰换。
窗口比想象中紧。中物联《2025年货车司机从业状况调查报告》里有两个数字:36到55岁司机占84.38%,从业5年以下占13.04%,比上年降近6个百分点。这行的人正在集体变老,新人几乎不来了。
无人车此时进来,接的正是最难招的那部分:夜班、短途、标准化线路。它不来,这些单子不会回到司机手里,只会消失。
一袋蛤蜊,以前不值得叫车
回到那四千单上。司机到底多挣了什么?
新石器进青岛之前,当地货拉拉和滴滴送货的商用车日订单约2万单。无人车跑了一年,总订单变成2.4万单。司机没少,单子多了四千。多出来的,是从黄岛往城阳送一袋蛤蜊这种单。
新石器创始人余恩源说,这种以前没人叫车的短途需求,现在是常态化订单。夫妻店老板娘不用再亲自开车送货,小店的一人公司多了一台不要工资的员工。
他还有一句更直白的:无人车没抢司机的工作,反而给司机引流。
引流在货运这行有具体含义。无人车跑得慢、上不了高架、装不了两吨大件,商户叫它送轻货省下的二十块,会顺手把拿不下的重单交给司机。
老板娘叫无人车送蛤蜊,司机来接大货。一辆车省下的钱,变成了另一单的预算。
夜间更明显。今年7月新石器在青岛铺夜间运力,日均订单超2000单,反超白天。半夜正是司机最少、最难招的时候,无人车不用付夜班津贴。
而这2000单在进场前根本不存在,因为原本没人接。司机没因此少挣一分,只是这些单第一次被做成了生意。
单价压到这个水位,订单密度跟上,两头一凑,生意才算立起来。
4.7万台车在路上,没有一家赚钱
青岛街头的含机量快爆表了。热闹归热闹,这本账的另一面几乎没人报过。
截至一季度末,全行业保有量4.7万台。九识加菜鸟占53.2%,新石器占36.2%,两家合计85%以上,前三名拿走95%。艾瑞预测今年销量8.9万辆,2030年逼近150万辆。
份额高度集中,盈利高度稀缺。矿区易控智驾上半年营收5.5亿、下滑17%,净亏1.89亿;希迪智驾营收8.04亿、增97%,净亏1.13亿;城市端佑驾创新营收4.5亿、增三成,同样没盈利。
一家都没有。
钱还在往里进,11月私募老将葛卫东也出手押注。从卖车到卖运力,估值故事换了一轮,钱押的是订单密度,不是车。
份额85%以上、全行业亏损、资本加注,三个事实摆在一起只有一个读法:拿投资人的钱给商户发红包,规模越大,红包越大。
1.98万的售价,击穿生死线
红包发多大,看车价。行业测算给过一条分界线:单车15万左右,月成本与人力打平;降到8万开始低于人力;下探到5万,商用价值才显著体现。
九识E6卖1.98万,生死线被击穿六成。测算写明了前提:厂商以亏损价销售,每卖一台先亏一笔,差额由融资补。
新石器的算法是另一套:每公里成本两毛五,向客户收五毛,人力配送一块钱,单车毛利率60%以上。造车亏损,运力赚钱,卖车的亏损被当成获客成本。
中国邮政的集采把模式推到极致:7000台、总预算6.89亿,九识中标3661辆,最大的客户进场,买的也是这个低价。
真正要收的账在车外。FSD服务费一个月1800元,一年2.16万,两年多就约等于一台车。车价是一次性的,订阅是永续的。1.98万不是车价,是报名费。
这台车也有死角。充电还得留个补能员工插拔枪,新石器战略负责人尹若尘承认这活苦累、效率低、附加值低;清洁巡检难规模化,城中心缺停泊充电场地。
5月8日新石器拉上特来电建了全球首个自动充电运营中心来电岛,喊出三年百城,本质是把短板外包给基建。
烧钱铺路两年,无人摘桃
今年7月1日,《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安全通行规范》实施,无人配送车划入N类轻型货车管理,从测试报备升级为机动车准入,小作坊被挡在门外,全国路权第一次有了统一规则。
同一时期,长安凯程、上汽大通、五菱、东风这些主机厂集中宣布入场。
创业公司的家底是算法和数据。九识全球车队超3万台,累计运营里程近3亿公里,激光雷达从4颗减到1颗;去年底与徐州公交、快狗打车合作,计划两年进上百座城。
车厂的家底是整车寿命、售后网络和批量交付,恰好是下一阶段的比拼项。新石器已把车辆生命周期从5年拉到8年,日有效服务时长从12小时提到18小时,方向和车厂的制造逻辑撞了个正着。
出海也一样。新石器拿下阿布扎比运营牌照,欧洲总部落在卢森堡;九识覆盖20多个国家、360余座城市,还推出向车厂输出智驾大脑的Zelos Inside模式,造车的让位给做脑子的,话已经挑明。
把时间线拉直:创业公司拿投资人的钱,两年跑完别人十年的市场教育。路权统一了,习惯养成了,商用线算清了,然后车厂带着产能、售后和成本控制进场。这一幕在网约车和电动车上各演过一遍,剧本没换。
尾声
同样是AI做出来的东西,AI短剧那本账我算过:万次播放从50块跌到5块,从根上算不通,见。
无人车这本账不一样,它算得通。单票4分钱对1毛3,谁算都成立。但算得通不代表钱归做车的人:车亏着卖,订阅在后面收,路权统一之后车厂在门口排队。9块9今天送的每一单,都在给明年的定价权铺路。
把三方摆在一张桌上,账面是这么分的:商户一单省二十块;司机多了四千单,还多出安全员和运维两条不用熬夜的路。
真正流血的是造车那一方。1.98万卖出去,全行业没有一家规模化盈利,靠融资补差额,等路权、习惯、订单密度跑通,再由别人摘。
所以这一仗打下来,司机不是被替代的那一方,反而多挣了:多四千单,多两条不用熬夜的岗。
崂山路口那位师傅今年还在跑,车里多了台手机架,接无人车送不了的单:重的、急的、要上楼的。9块9改变的不是他能不能挣钱,是他挣哪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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