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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词人有成百上千,能用最简单的字写出最深的愁,李煜算得上头一个。他有一首《相见欢》,三十六个字,一个生僻的典故都没有,小学生都能读懂。
可真要把里面的滋味读出来,恐怕得等到一个人经历了足够多的事之后。先把这首词抄在这里。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这个词牌又叫乌夜啼。一共就这么几句话,读起来不到半分钟,一千多年来,不知道让多少人停下来发过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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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命运让他坐上了皇帝的位子。那时候北宋已经崛起,南唐早就没有了和人家抗衡的力量。公元975年,宋军攻破金陵,南唐灭亡。李煜被押到汴京,封了个带有羞辱意味的违命侯。
一个昨天还坐在宫殿里的人,今天成了别人屋檐下的囚徒,这种落差,一般人很难想象。后人的笔记里记载,他到了汴京以后,日夕只以眼泪洗面。这句话出自宋人王铚的《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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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们普遍认为,他最好的词都写在这段时间。清朝末年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词到了李后主,眼界才开始变大,感慨才开始变深。这话是很高的评价。
这首词开头六个字,无言独上西楼,就写得不一般。一个人有多少话想说,到最后却一句话都不说,这种沉默比哭还让人难受。当年登楼,身边有宫女簇拥,看的是江南的繁华。
现在上楼,一个人,走得很慢,身后没有人,心里也空荡荡的。抬头是一弯残月。月如钩这三个字,简单得像小孩的话。可如果放在一个失去一切的人眼里,这钩子一样的月亮,好像正好钩住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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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把梧桐关起来了,梧桐把秋天关起来了,这深深的庭院,也把一个亡国的人关起来了。一个字用下去,景物和人的处境就全都连在了一起。下半阕是整首词的高潮。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愁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历代诗人想了各种办法来写它。李煜把它比作一团乱丝,想剪剪不断,想理理不清,越想摆脱,缠得越紧。这九个字,几乎成了后人形容心事的现成说法。
标题说的末九字,要是严格地数,指的是最后一句,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这一句看上去平平常常,甚至有点说不清楚。什么滋味?他没有说,也许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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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恨、羞耻、思念、绝望,都搅在一起,哪一个词都不够用。这恰恰是这句词的厉害之处。写到最深的地方,所有的形容词都没用了,只能说,就是一种别样的滋味。
一千多年前的一个亡国之君,和今天的我们,就在这几个字上接通了。欧阳修写过,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后人模仿这首词的很多,学得像的却很少。原因也不复杂,写词的技巧可以学,人生的经历学不来。一个没有失去过江山的人,只能想象失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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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说后主的词是用血写的,这句话听上去很重,读了他后期的作品,大家会觉得并不夸张。李煜的这些词,在他活着的时候大概就给他招来了祸事。
公元978年,也就是宋太平兴国三年的七月,他在汴京突然去世,年仅四十二岁。传说这一天正好是七夕,也是他的生日。宋人的笔记说,他是被赐了一种叫牵机药的毒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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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读他的词,难免把这段结局也一起读了进去。我们读历史,对李煜的感情常常是复杂的。作为皇帝,他实在算不上合格。治国无方,南唐的百姓也跟着受了苦。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词里常常有悔恨。可作为词人,他留下的东西,又实在太珍贵了,这也许就是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王国维还有一句话,说李后主有赤子之心。这句话说得很准。
他的词没有那么多拐弯抹角,高兴就是高兴,痛苦就是痛苦。这种不加掩饰的真诚,放到一千多年后依然动人。今天的读者喜欢他,多半也是喜欢这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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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有诗词大会,短视频里有人讲古诗,孩子们从小就背。这是件好事。一个民族的情感表达,很多就藏在这些句子里。
我们失恋的时候、离家的时候、想念亲人的时候,常常会有一句古诗冒出来,替我们把话说了。如今人工智能也能写诗了,平仄押韵都不差,几秒钟就是一首。有人担心,古典诗词会不会被机器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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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下班路上抬头看见一弯月亮,心里忽然想起这首词,大概也能得到一点安慰。原来一千年前也有人这样难过,原来有些心事,古人早就替我们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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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古诗词,不必非得懂多少格律,也不必背多少注释。挑一个安静的晚上,把这几句话慢慢念一遍,念出声来,就够了。好作品自己会说话。
三十六个字,念完也就十几秒,有些人却要用一辈子,才能真正读懂。南唐早就消失在了历史中,金陵的宫殿也早已不见踪影。一个朝代留下来的东西,很多都被时间抹掉了,这几行字却一直流传到今天。
权力和富贵都是一时的,真正能够穿越时间的,往往是一个人用真心留下的几句话。李煜自己大概想不到,他丢掉了江山,却在另一个世界里成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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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坛上提起他的名字,很多人都要肃然起敬。这个结局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安慰,对我们这些读者来说,却是一笔意外的财富。
千年后的秋夜,还有人为这三十六个字停下来。这世上的愁有很多种,能让千年后的人依然感同身受的,并不多。今晚如果有月亮,不妨抬头看看。古人看过的月亮,我们今天还在看。
那种独上西楼的心情,或许每个人都曾有过一回,只是我们说不出来,而李煜替我们说出来了。这首词我们读了很多遍,每一次感受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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