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品仙：桂系墙头草，好货成性，害苦白崇禧，晚年官职比村长还低

1949年12月24日，李品仙从海口机场登上了一架飞往台北的飞机，白崇禧把桂系的命运，暂且交到了他手上。

当时桂系的主力部队已经在衡宝、广西两役中损失殆尽，李宗仁去了美国，白崇禧带着夏威、李品仙等几个高级干部困守海南。摆在他们面前的路，一条去香港观望，一条去台湾投蒋。据在场的桂系旧人后来回忆，夏威主张去香港，李品仙力主去台湾，白崇禧下不了决心，最后想了个折中办法：先派个靠得住的人去台北探探口风。挑来挑去，挑中了李品仙。

李品仙到台北后，见了蒋介石、陈诚，还拜访了居正，随后给白崇禧发电报，说蒋、陈都希望他回台，共荷"勘乱救国"之责，语气恳切。

12月30日，白崇禧飞到台北，等来的却是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任的虚衔、十七年的监控以及1966年那个至今仍有争议的暴毙之夜。

以白崇禧为首的桂系下场，从某种意义上在海口机场那一幕就定下了，而促成这一幕的，正是李品仙。

李品仙不是桂系的创业班底。1890年他生于广西苍梧，字鹤龄，和李宗仁先后读过广西陆军小学，之后进湖北陆军第三中学，正赶上1911年武昌起义，以学生身份参加了革命军，再升入保定军官学校。毕业后他没有回广西，而是投效湘军，在唐生智手下从基层干起。到1924年李宗仁、白崇禧还在广西跟陆荣廷、沈鸿英缠斗的时候，李品仙已经是唐生智手底下的王牌旅长。北伐开打，他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师长，唐生智扩编第八军之后，他接任军长。论早期的军中资历，他比桂系那几个头面人物还要老。

1927年宁汉分裂，唐生智东征讨蒋失败，11月通电下野。次年年初，李品仙、何键、刘兴这些唐系将领被李宗仁、白崇禧率领的西征军重重包围，通电接受改编，李品仙手里的部队从此成了桂系的骨干。

北伐后期，白崇禧以第四集团军前敌总指挥的身份率军北上直捣平津，带的就是这批改编过来的湘军旧部，李品仙任第十二路军总指挥，跟着白崇禧一路打到唐山。白先勇编《白崇禧将军身影集》里收着这一时期的不少合影，李品仙就站在白崇禧旁边。那是他和桂系关系最融洽的一段日子。

然而，彼此之间的这种融洽只维持了一年。

1929年3月蒋桂战争爆发，蒋介石看准了李品仙部队里全是唐生智提拔的三湘子弟、久戍华北军心思归这一点，专门起用下野闲居日本的唐生智，带着巨款去唐山策反旧部。

3月20日，李品仙等人发表通电，攻击"白崇禧阴主武汉，蓄意破坏中央威信"，宣布讨伐白崇禧，拥护蒋介石，率部重投唐生智。唐生智复出后自任第五路军总指挥，李品仙任副总指挥兼第八军军长。

这一倒戈几乎掐断了桂系的命脉。白崇禧当时就在华北军中，闻讯只身脱走，桂系在河北的基业一夜归零。"背主"这顶帽子，李品仙从此戴到头上再难摘下来。

李品仙这次背主，见风倒，并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1929年12月，唐生智在郑州呼应石友三反蒋，兵败下野。李品仙当时在北平协和治疗牙疾，赶到漯河时，第八军已经被中央军缴械编散。他成了无兵之将，避居香港。

1930年中原大战开打，李宗仁不计前嫌，把他请回来委为湖南善后督办。桂军在衡阳被蒋光鼐、蔡廷锴截击，大败亏输，退回广西，李品仙跟着李宗仁、白崇禧一路败回南宁，出任第四集团军总部参谋长。

1930年底，白崇禧开始清算旧账。据记载，白崇禧记着1929年那档子事，撤了李品仙刚当上的南宁军官学校校长职务，把他打发到龙州当广西边防对汛督办兼左江行政监督。

李品仙负气弃职，再赴香港，还是李宗仁出面劝慰，才勉强回来上任。这一坐，就是三年冷板凳。直到1935年7月，第四集团军总参谋长叶琪骑马到总部办公，军马在南门受惊狂奔，把他摔在石板路上，震碎后脑膜，不治身亡，年仅三十九岁。白崇禧哀痛逾恒，李品仙则奉调回南宁接任总参谋长，重回桂系核心。

1936年两广事变，李品仙衔命入湘，利用与何键的湘军旧谊替桂系疏通。这一年他四十六岁，兜兜转转半辈子，才真正被当作桂系自己人。

抗战全面爆发后，李品仙逐渐走向了人生的巅峰。

1937年7月，桂系请缨抗战，李品仙任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下辖第七、第三十一、第四十八军，第七军、第四十八军后来另编为廖磊任总司令的第二十一集团军，第四十八军韦云淞部当年秋天就上了淞沪前线。

11月，李品仙升任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仍兼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成了李宗仁的副手。1938年初他率部进驻安徽，守津浦路南段。台儿庄大战期间，南线的担子就压在他和于学忠第五十一军肩上：挡住日军第十三师团，不让它北上合围徐州。

2月，日军强渡淮河，于学忠部后撤，李宗仁急调张自忠第五十九军南下，同李品仙的第三十一军等部合力反击，把日军顶回淮河北岸。

今天台儿庄大战纪念馆陈列的参战序列里，李品仙第十一集团军和廖磊第二十一集团军都被标注为桂系部队。张自忠因此战彻底洗清"汉奸"污名，而南线反攻的另一半推手，就是李品仙。这一仗打得沉着，白崇禧晚年口述时对李品仙有个广为流传的评语："保定毕业学生如李品仙、廖磊、叶琪等都很优秀，三人各有所长，李打仗沉着，待人宽大，态度甚佳。"

然而，在这一时期，李品仙也惹下了巨大的争议。

1938年，第十一集团军司令部设在寿县。寿县朱家集有个大土包，叫李三孤堆，当地世代传说是楚王大墓，1933年大旱时乡绅朱鸿初曾雇上百村民公开挖掘九十余天，出土铸客大鼎等数百件青铜器，轰动全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李景聃随后奉命调查。

据第十一集团军司令部交际科长邓峙一后来的亲历记《李品仙在安徽盗掘楚王墓亲历记》记载，寿县专员马吉看准李品仙嗜古，登门献上从朱家集流出的青铜残件，李品仙动了心，令参谋长何宣主持，邓峙一带队，抽调三个运输连数百士兵，以军事演习为名封锁现场动工。

早年盗掘留下的大坑积满雨水，士兵架起十架龙骨水车抽了一个月也抽不干，最后从土堆顶部垂直下挖，挖了十余米，挖到棺椁：朱红色雕龙内棺，棺内尸骨早已化灰，只剩一束乌黑长发；外面是百余根巨型栗木枋垒成的椁室，分作九格，棺居中，四周八格堆满随葬品。

邓峙一的清单写得很详细：铜鼎三件，每件重一二百斤；巨型铜灯两尊；龙纹铜剑一把；直径约一尺的绿色翡翠球一枚；铜铎三十余个，还有彩石、玉璧、编磬等。前后挖了三个月，所获文物装箱运回寿县司令部，随后分赃：何宣要了那口雕花内棺加三分之一文物，运回老家；李品仙的部分由参议黄少伯秘密运往香港坚道私宅。

据《民国高级将领列传》（解放军出版社）记载，盗墓的消息密报到了宋美龄耳中，蒋介石命戴笠调查，李品仙花钱打点，事情不了了之。另据记载，李宗仁、白崇禧闻讯发电责问，他辩称是防止国宝落入日军之手。

因为这一劣迹，李品仙又被戴上一顶“盗墓将军”的恶名，很多人骂他，作为前线抗日的将领，在国难最深的时候派三个连的兵去挖楚王墓，此人好货成性，简直可耻可恶。

台儿庄之后，李品仙接着又打了武汉会战、随枣会战。1939年10月，主政安徽的桂系大将廖磊突发脑溢血病逝。安徽局面不能乱，桂系能镇住场子的人没几个，李品仙便被推了上去：第二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安徽省政府主席、省党部主任委员、豫鄂皖边区游击总司令，一身四职，1940年1月进驻大别山深处的立煌县，年五十。

李品仙上任后，又干了一件恶事，把枪口转向了新四军。

廖磊在安徽时对新四军相当温和，1939年还建议给新四军"详细规定活动地区界"。李品仙的态度则相当反动，1940年3月，他与江苏省主席韩德勤东西呼应，进攻皖东新四军，半塔集保卫战就此打响。

1940年10月到11月，白崇禧密电李品仙部署防堵新四军北渡；12月28日，李品仙下令："如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不遵中央命令、延留滋扰，则进出淮南路以东地区廓清之。"

一个多月后，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事变之后，桂系第二十一集团军又与汤恩伯部夹击淮北的新四军第四师，彭雪枫部被迫放弃路西根据地，战略转移。

1949年1月，第二批战犯名单公布，李品仙榜上有名。

抗战时期，李品仙身上还有一大污点，那就是1943年冬天的立煌事变。

1943年12月，日军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绕开桂军防线上的松子关等要点，长途奔袭立煌。据记载，事发时李品仙不在立煌，代理省务的张义纯头天还在民众大会上表态死守，第二天中午就下令弃城，省府机关、粮弹仓库全部落入敌手，日军纵火两日，十里长街化为灰烬。

桂军主力避实就虚，始终没有组织有效反攻，日军抢掠之后自行撤走，桂军才尾随"收复"。重庆舆论哗然，"桂军保存实力、消极抗战"的指责铺天盖地。最后的处理耐人寻味：李宗仁、白崇禧保下了李品仙，张义纯被撤职查办，成了替罪羊。

白崇禧晚年那句"继廖任安徽省主席的是李品仙，无论军政都比不上廖主持的时期了"，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抗战结束，内战爆发后，李品仙的桂系本色很快进一步暴露出来。

1946年4月，他专任安徽省政府主席，兼徐州绥靖公署副主任，桂系部队是进攻两淮的主力之一。1948年李宗仁与孙科争夺副总统，李品仙倾安徽之力助选。他一次性从安徽省地方银行提出二百七十多亿元法币，用大卡车运到南京充作竞选经费，把一家省银行的库底搬了个空。

这笔钱花得毫无遮掩，蒋介石必然要记下这笔账。1948年6月，白崇禧在武汉成立华中军政长官公署，李品仙卸任皖省主席，改任华中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夏威接掌安徽。名义上他是桂系第三号人物，手里却已经没了基本部队，不过是个有官无兵的高级幕僚。

然后就到了1949年。11月，他接任广西省政府主席，位子还没坐热，桂林就丢了。12月，残兵败将齐聚海口，夏威说去香港，李品仙说去台湾，白崇禧犹豫不决。

其实早在和谈期间，桂系内部就有人劝告白崇禧，失败之后千万不能到台湾去；李宗仁当着白崇禧的面拍桌子："哪个王八蛋还到台湾！"

白崇禧默然不语。

可半年之后，因为李品仙那封如同“定心丸”的电报，白崇禧便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12月30日白崇禧落地台北，从此再未离开，住家对面设派出所，出门有吉普车跟着，1966年暴毙于松江路寓所，官方说法是心脏病，民间一直传着别的版本。

李品仙是不是故意坑白崇禧，恐怕不能这么简单下结论。看他自己的境遇与下场，多少能体会到一些东西：1950年3月，他和白崇禧一起被蒋介石任命为"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顾问，全是虚衔；仅仅两年之后，他就以"现役届满"为由被强制退休。

蒋介石记得他给李宗仁竞选掏的两百七十亿，也记得他在桂系逼宫时的角色，一个半路投靠、两次背主的将领，能拿到一张安静的退休证，已经是蒋的宽待。

他给白崇禧拍电报时，多半是真相信蒋介石会重用他们这些桂系旧人。他一辈子算计的都是实力和价码，以为别人以都如此——这个误判，和他过去的种种劣迹与非议，从本质上说，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关口做的同一道选择题，无论时局与公心如何，他总是要先算自己的私利。

所以，晚年的李品仙，过去的旧账是必须要还的。

退休之初，他租住在台北罗斯福路四段的水源里，1952年冬天台湾选举邻长，街坊邻居把这位退役上将选成了邻长——比村长还低半级的芝麻官。他数次推辞推不掉，一任两年，自己在诗里写："昔统十万师，今作百家掌。回念役人多，亦应甘俯仰，天道重循环，因果固不爽。"

后来他在台北市郊租了几顷山坡公地辟作农庄种菜，据说，他还让夫人罗啸如做了拿手的腊味湘菜送给蒋介石品尝，以示绝无怨恨。1967年以后年老多病，他把香港九龙的鱼塘房屋卖掉，把台北的农庄出让，在台北市内买了一所房子，"聊蔽风雨，藉度余年"。

从1961年6月起，台湾中研院近史所的沈云龙等人采访了他十六次，整理出八万字口述稿，先以《戎马生涯》之名在《中外杂志》连载，1975年结集出版为《李品仙回忆录》，他还留下一部《苍梧阁词稿》。回忆录的最后一页，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余生逢战乱，弃文习武，虽一生戎马无补时艰，然俯仰无愧，差可遗憾。所憾者，今年且八十矣，知来日无多，犹栖迟海岛，西望故园，不禁兴陆游之悲耳。"

"俯仰无愧"四个字，多少是有些苍白的。但写下这段话时，他已经八十五岁了，重听，对话要靠笔谈，一个人住在台北的寓所里，当年门庭若市的座上客早就散尽了。

1987年2月13日，李品仙突然觉得行动迟钝、精神恍惚，被送进台北三军总医院，化验结果是严重的肝病，治了一个多月，3月23日下午不治。

按虚岁算，他活了九十八岁。4月16日大殓，当天安葬在台北县观音山八里乡公墓，来送他的旧人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