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安做保姆，说得好听叫保姆，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下人

我在西安做保姆，说得好听叫保姆，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下人

我叫周芳莲，宝鸡凤翔人，四十七岁，在西安做保姆第八年了。

说得好听叫保姆，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下人。主家不叫你名字的，喊“阿姨”那是体面人家，喊“那个谁”你也得应，喊“喂”你也得跑快些。我伺候过三家，第一家干了两年，老太太瘫床上，我端屎端尿擦身子，比伺候我亲妈还上心。她闺女从美国回来探亲，进门第一句话是“妈你身上咋有股味儿”，第二句话是“阿姨你是不是没给洗”。我在厨房切菜，刀差点剁手指头上。

现在这家在曲江，大平层，二百四十平，阳台能看见南湖。男主人姓赵，做医疗器械的，女主人姓孙，全职太太。家里俩娃，大的上初二，小的上幼儿园大班。我住北边小保姆间，五平米，放张单人床就转不开身，但比之前那家让我睡沙发强。

孙姐这人吧，不坏，就是爱“培训”我。每天早上送完小的上学回来，她堵在门口给我开晨会：“阿姨，昨天那个红烧肉糖色老了，赵总说了句‘有点苦’你听见没？今天重做。还有，洗草莓要用盐水泡够十五分钟，少一分钟农残都去不掉。对了，老大的校服领子得用手搓，洗衣机洗不干净。”

我点头如捣蒜。等她说完转身进屋，我才敢用围裙擦一把脑门上的汗。

赵总倒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他忙，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回来就瘫沙发上刷手机。偶尔开口：“阿姨，泡杯茶。”我就得赶紧烧水，茶叶罐在茶几第二格，他嘴刁，只喝明前龙井，水温必须八十五度，高了说苦低了说涩。有一回我烧水时多接了个电话，水温过了头，端上去他抿一口，眉毛拧成疙瘩：“这茶废了。”三个字，我心疼了半宿——那一两茶叶一千二，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真正让我想撂挑子是上礼拜的事。孙姐她妈来了，老太太七十三，陕北人，身体硬朗但讲究多。进门先检查我拖地，说客厅地板缝里有灰，又检查厨房油烟机，说滤网拆下来得用小苏打泡，光拿洗洁精糊弄不行。我寻思着老太太说得在理，就照着做了。

第三天下午，老太太说她丢了个金戒指，儿媳妇给买的，三克多。全家翻了个底朝天没找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孙姐看我眼神就不对了。

“阿姨，你下午打扫主卧了？”

“拖了地，收了垃圾，没动床头柜。”

“我妈说就搁床头柜上的。”

我后脊梁骨一凉。干了八年保姆，最怕的就是这出。我把围裙兜翻出来给她看，又把我那小房间门敞开：“孙姐，你进来搜，搜着了你报警，我认。”

孙姐真进来了，拉开我床头柜抽屉，里头就一盒降压药、半包卫生纸、我闺女小时候的照片。她又翻我枕头底下，啥也没有。老太太还在客厅哭，说那戒指她戴了十年了有感情。

正闹着，老大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姥姥你戒指在洗手台肥皂盒底下呢，我早上洗手怕掉下水道给你搁那儿了，忘说了。”

老太太一拍大腿：“哎哟我这脑子！”

孙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扭头跟我说：“阿姨，那你忙你的吧。”连句“不好意思”都没有。

我那天晚上躺床上掉了几滴眼泪。想起我闺女在老家上高中住校，一个月生活费八百，我给她攒了五千块大学学费存在折子上，藏在行李箱夹层。要是今儿真被冤枉了偷东西，我这辈子都洗不清。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起床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热包子。赵总吃了一口包子说皮有点硬，孙姐说“阿姨你下回蒸之前醒面多醒十分钟”。我应了声“好”。

送完老大上学回来，我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那家的保姆，姓刘，也是四十多岁，伺候一个独居老头。她问我：“你们家给你涨工资没？我家老头儿子从上海回来，给我塞了个红包，说辛苦我了。”

我说：“涨啥，不扣就不错了。”

刘姐咂咂嘴：“你也是老实。我上个月跟东家说现在保姆行情都五千了，不给涨我就走。你猜咋？第二天就给我加了八百。”

我笑笑没说话。人家刘姐命好，碰上讲理的人家。我这拖家带口的，儿子在西安送外卖，儿媳妇在超市收银，小两口租房子住，我要是断了收入，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

晚上给孙姐家做完饭，我蹲厨房垃圾桶旁边吃剩下的半碗米饭拌菜汤。孙姐进来看见了：“阿姨你咋不上桌吃？”

我说：“你们先吃，我收拾完灶台再吃。”

其实是不好意思。上回我端着碗坐餐桌角，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老家看院子里鸡啄食似的。从那以后我就等他们吃完了，自己在厨房随便对付一口。

吃完饭洗碗时，孙姐过来递给我一袋苹果：“阿姨，今天我妈那事你别往心里去，老太太年纪大了糊涂。”

我说：“没事孙姐，找着就好。”

她又说：“对了，下礼拜我表妹来西安培训，住咱家半个月，你早上多做一个人的饭。”

我说行。

等她走了，我对着水龙头冲碗，心想半个月，多做一个人早饭，不知道这算不算加活儿。不算，肯定不算。人家“表妹”，又不是“客户”，你一个下人，多添双筷子的事，还想要钱？

洗着洗着手机震了，我闺女发微信：“妈，我月考年级第三，老师说保持住能上一本。”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回她：“好闺女，妈再干五年，等你大学毕业妈就回老家，咱娘俩开个小面馆。”

闺女回了个笑脸：“妈你少哄我，你去年也说五年。”

我盯着屏幕乐了。是啊，去年也说五年，前年也说五年。这五年跟驴头前面挂的胡萝卜似的，永远够不着。

可咋办呢？不干了回去？家里那二亩地早包给别人了，回去连个住处都没有。在城里给人当下人，至少每月四千五准时到账，能供我闺女念书，能给我儿子凑个首付。

我把洗好的碗摞得整整齐齐，抹布拧干挂好，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塞抽屉里。明早六点还得起来熬粥呢。

临睡前刷了会儿抖音，刷到个西安本地视频，一个保姆吐槽东家让她手洗真丝窗帘。底下一堆评论：“嫌累别干啊！”“保姆现在比主家还牛了！”我默默划走了。

没干过这行的人不懂。你端人家碗，就得服人家管。主家给你个好脸是情分，给你个冷脸是本分，谁让你挣的就是这份钱呢。

关灯前我看了眼手机日历，离发工资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熬一熬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