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做保姆，说得好听叫保姆，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伺候人的。

来深圳第七年，我终于敢跟老家的人说“我在深圳上班”了。不说是当保姆，就说上班。说了七年，还是露馅了。

去年腊月，表妹来深圳打工，非要到我“公司”看看。我领她去了东家的小区，保安拦住登记，她瞅着门口“每平米十二万”的牌子，拽着我袖子小声问：“姐，你在这上班？干什么活？”我说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她嘴快：“那不就是保姆吗？”我没接话，电梯里十七层上去，她一直没再吭声。

后来她回去，全村都知道我在深圳“伺候人”。

我叫翠兰，四十七了，湖南益阳人。来深圳之前在老家镇上帮人看过铺子，一个月两千二，够吃不够花。儿子考上县一中那年，学费加住宿一学期六千多，老公在工地摔了腰干不了重活，我一咬牙跟同村的秀英来了深圳。

头一单在南山，两口子都是程序员，孩子刚满月。面试时女东家问我带过几个孩子，我说带过两个，其实是带过我儿子和我侄子，但人家没细问，我也没说全。月薪四千五，管吃住，我心想比老家翻了一倍，值。干了才知道，夜里孩子两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拍嗝，刚合眼那边又哭了。白天趁孩子睡觉得洗衣服做饭拖地，女东家讲究，奶瓶要蒸汽消毒，衣服要分色手洗，拖地水里得滴消毒液。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

有回孩子半夜发烧，我抱着在客厅走了俩钟头，天快亮才退下去。早上女东家起来摸了摸孩子额头，说了句“阿姨辛苦了”，转头跟老公嘀咕：“保姆带的孩子就是体质差。”我在厨房热奶，一字不落全听见了。那瞬间真想撂挑子走人，可想到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我把奶瓶往温奶器里一搁，笑脸端出去了。

后来换了几家，摸出点门道。雇主最在意的不是你干活多卖力，是“边界感”。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我练出来了，东家两口子吵架，我戴耳机擦桌子，一个字不进耳朵。他们家老人来住，我端茶倒水叫声“叔叔阿姨好”，多余的话半句没有。有的东家对我客气，过年给红包发水果，我就多上点心，孩子辅食变着花样做。也遇过刻薄的，炒菜多放了两滴油，老太太端着盘子拿纸巾吸，一边吸一边说“阿姨你不知道油贵”。我不争辩，下顿少放就是了，心里记着这家干不长。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儿子来深圳那年暑假。他在龙华打暑假工，休息日来看我。东家说“让你儿子中午一块吃吧”，我高兴得头天晚上就泡了木耳。结果儿子坐沙发上，东家五岁的闺女跑过来，仰着头说：“你妈妈是我们家的阿姨，你是阿姨的儿子。”童言无忌，可儿子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顿饭他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妈，要不你换一家吧。”我拍了拍他书包带子：“傻儿子，哪家孩子不这么说话。你好好念书，妈干到五十就回去。”

那天晚上我躲在保姆间哭了半宿。保姆间是阳台隔出来的，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衣柜，转身都费劲。哭完我算了一笔账：这些年攒了二十八万，儿子明年高考，大学学费够了。再干三年，把老家房子翻新一下，我就不干了。

可今年开春，秀英出事了。她在宝安一户人家干了五年，带孩子从一岁带到六岁。去年孩子上小学，东家说“阿姨你歇歇吧，现在不用住家了”，把她辞了。秀英四十九了，找了一个月没找到新东家，有的嫌她年纪大，有的嫌她不会做辅食不会英语启蒙。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翠兰，咱们这行，就是块抹布，用旧了就扔。”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来我这住几天，我帮你打听。”

后来秀英去了龙岗一户，工资从七千降到五千五，管吃住，照顾一个半自理的老太太。比带孩子累，翻身擦洗喂饭，夜里还得起来两回。她跟我说：“降就降吧，总比没活干强。”

我现在这家干了两年多，东家两口子人都还行。男的不怎么说话，女的偶尔给我带杯奶茶，说“阿姨你也尝尝年轻人的东西”。孩子上幼儿园了，我每天接送，回来收拾家做晚饭。晚上七点他们吃饭，我在厨房吃，一样的菜拨一份出来。吃完洗碗擦灶台，八点半回保姆间，门一关，那才是我的时间。刷刷手机，跟老公视频，看看儿子月考成绩。有时候盯着天花板想，深圳这么亮，没有一盏灯是我家的。但转念一想，儿子明年要是考上大学，那盏灯就亮在长沙了，比深圳的亮。

上个月东家闺女过生日，请了一屋子小朋友。我忙活一下午炸鸡翅做蛋糕，孩子们围着我喊“阿姨阿姨”，有个小胖子抱着我腿说“阿姨你做的鸡翅比我妈做的好吃”。女东家在旁边笑：“那让阿姨去你家好不好？”小胖子认真想了想：“好是好，但是我妈没钱。”满屋子人笑翻了，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晚上收拾完，女东家递过来一个红包：“阿姨今天辛苦了，给孩子买点吃的。”我捏了捏，比平时厚。回屋拆开一看，六百块，还夹了张纸条：“姐，谢谢你。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是外地来的。”

我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被人叫“下人”。可也遇到过真拿你当人的东家，虽然少，但碰上一个，就能撑好几年。儿子前两天打电话说模拟考进了年级前五十，我嘴上说“别骄傲”，挂了电话在保姆间蹦了两下，脑袋磕在晾衣杆上，疼得龇牙，但还是笑。

深圳的夜还是那么亮。我趴在小窗台上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心想再亮三年，我也该回家了。回去盖房子，给老公治腰，等儿子大学毕业，我就天天坐门口嗑瓜子，谁家请保姆我都看不上——我自己就是干这个的，我还不知道里头啥滋味？

到时候跟秀英约好了，去镇上开个小饭桌。她做饭我管账，专收爹妈在深圳打工的留守孩子。那些孩子看我的眼神，肯定跟东家闺女不一样。但没关系，我这辈子伺候人伺候惯了，回家伺候自己人，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