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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大户人家之间保媒说亲事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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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泽湖入了夏,江家上下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提亲的事务。江家虽然比不上丘家阔气,可也是体面人家,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江老太爷是个仔细人,办这种事从不马虎。

他先请了城里最有名的赵先生看日子,赵先生翻了半天黄历,又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定了下月初八,说这天是黄道吉日,宜纳采、宜订盟,百无禁忌。江老太爷听了满意,封了二两银子的谢礼,把赵先生送出门去。

接着便是请媒人。按说江师傅是自家人,做媒人最合适,可江老太爷觉得单靠一个媒人显得单薄,便又请了泗州城里开绸缎庄的周掌柜做陪媒。

周掌柜跟江家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为人厚道,在泗州城里人面广,说话也有分量。江师傅是男方的族中长辈,周掌柜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个人一正一副,这媒人的分量就足了。

聘礼的单子是江老夫人和江老太爷亲自拟的,江老爷坐在书房里,写一行,停一停,又写一行。写完了,拿起来看看,觉得薄了,又添了两样。添完了,又觉得过了,划掉一样。

他这辈子没为什么事这么反复过,连当年自己娶亲都没这么上心。最后还是江吉的母亲看了一眼,添了一对金镯,又把绸缎从两匹改成四匹,茶叶从两罐改成四罐,这才算定了。

最后单子上写着:金镯一对、银钗一双、绸缎四匹、茶叶四罐、喜饼八十个、酒四坛、桂圆红枣各两包、莲子百合各两包。

江老太爷看了又看,觉得差不多了,才把单子交给江师傅。江师傅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说:“够了,够了。丘家不在乎这些东西,可该有的礼数到了,人家心里就舒坦!”

江吉又特意添了一样。他从家中库里选了最好的桃脯,足足装了一篓,用红纸封着。又提笔在封纸上写了四个字“桃李同心”。

江师傅看了礼单和那篓桃脯,笑着说:“这桃脯添得好,比什么都强。金银绸缎是给别人看的,这篓桃脯是给人家姑娘看的。丘老爷疼闺女,看见这个就知道你是真心实意!”

提亲的前一夜,江吉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天在桃林里遇见丘宜喜的情景。如今过了不到两个月,自己的名字就要跟她的名字写在一起了。他想到这里,心口忽然跳得快起来。他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吉就起来了。他洗了脸,换了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母亲进来看了看他,伸手替他把衣领正了正,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遍,点点头说:“精神!”

江吉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看见江师傅和周掌柜已经到了,四个挑担子的伙计也候在门口,担子上的红绸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江师傅清点了一遍聘礼,又交代了伙计们几句路上要注意的话,便领着队伍出发了。从城南桃林到念慈庄,走了两个半时辰。这一路上,江吉骑在马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见过丘世裕一面,知道那位老爷是个精明人,虽然那天喝茶的时候说说笑笑的,可那双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他倒不怕丘世裕挑剔,他怕的是自己表现得不够好,配不上丘家的姑娘。

他又想起丘宜庆,那位大少爷看着和气,可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稳当劲儿,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该怎么坐、该怎么答话,想着想着,念慈庄的院门就到了。

王路甲和胡凑合在院门前迎接,丘世裕和丘宜庆在正厅里候着。丘世裕今日穿了件八成新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难得的正经。

他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里,手里端着茶盏,茶是刚泡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丘宜庆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账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丘宜喜躲在屏风后面。那屏风是花梨木的,中间嵌着绢纱,绢纱上绣着四季花鸟,是李欢儿嫁过来时从太皇河带来的陪嫁。宜喜蹲在屏风后面,从绢纱的缝隙里往外偷看。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的衫子,是李欢儿特意给她挑的,说这个颜色衬肤色。她的头发挽了个整齐的髻,插了一根银簪,簪头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看见江师傅进来了。江师傅今日穿了件崭新的青布直裰,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迈着方步走进来,先朝丘世裕拱手行礼,那姿势标准得像从礼书里描下来的。

后面跟着周掌柜,圆脸笑面,一进门就朝丘世裕连连拱手,说“丘老爷好福气,丘老爷好福气”。再后面是四个挑担子的伙计,担子上的红绸扎得齐整,喜气洋洋的,把正厅都映得亮了几分。

然后她看见了江吉。他今天穿了件簇新的蓝绸直裰,那蓝色鲜亮而不刺眼,像春天湖水最深处的颜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挽着髻,插着一根竹簪。



他的脸还是那样白净,眉眼还是那样温和,可今天多了几分郑重,嘴角抿着,不像那天在桃林里笑得那么随意。他站在江师傅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宜喜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她赶紧缩回头来,后背抵着屏风,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江师傅把礼单呈给丘世裕,丘世裕接过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眼那篓桃脯,看见上面“桃李同心”四个字写得饱满,忽然笑了。

“这桃脯做得不错!”丘世裕把桃脯放在桌上,朝屏风那边瞟了一眼,故意提高了嗓门,“不知道大小姐吃不吃得惯!”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踢到了屏风的脚。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往后缩。丘世裕忍着笑,装作没听见,请江师傅和江吉坐下喝茶。

江吉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屏风那边扫了一眼。他看见屏风缝隙里露出来的一角鹅黄衫子,那颜色他认得,那天在桃林里她穿的就是这件。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赶紧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烫得很,他含在嘴里没觉得,咽下去才觉出烫来。

两家在正厅里说了些客套话。江师傅把江家的诚意细细说了一遍,江老太爷如何看重这门亲事,江吉如何勤勉上进,江家的桃林和良田如何经营得法。他说得不紧不慢,既没有过分吹嘘,也没有刻意谦卑,每一句都实实在在。

周掌柜在旁边帮腔,说江家在泗州城南是数得着的体面人家,江老太爷为人厚道,江吉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品行没得挑。就连王爷每回都点名让江吉送桃胶去府上!

丘世裕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丘宜庆在旁边陪着,江吉主动向丘宜庆问起木器行的事,两个人便由此聊起来,倒比刚才那些客套话自在多了。

说到最后,两家商定了纳采的日子,就在下月初八。丘世裕说,宜喜的嫁妆我们这边自会准备,你们不用操心。江师傅说那是自然,丘家的姑娘出嫁,排场小不了,我们那边也早早备下了聘礼,只等日子一到就送过来。丘世裕点点头,端起茶盏送客。

江吉和江师傅起身告辞的时候,江吉又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这回他没有看见鹅黄的衫子,只看见屏风后面空荡荡的绢纱。他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可嘴角还是带着笑,朝丘世裕和丘宜庆深深一揖,转身往外走。

他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鹅黄衫子的身影从正厅侧门跑出来,一路小跑着往后面的院子去了。那身影跑得飞快,裙角被风鼓起来,像一只欢快的蝴蝶。



她跑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朝院子里飞快地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江吉看见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她看了他一眼,立刻转过头去,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江吉站在院子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从他心底漫上来,漫过嘴角,漫到眼睛里,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宜喜跑回李欢儿房里,一头栽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那被子是刚晒过的,还带着日头的暖香。她把脸埋在里面,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李欢儿跟进来,看见她这样,笑着在床边坐下来,问:“看见了?”

宜喜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样?”

宜喜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来。她的头发跑乱了,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李欢儿,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他今天穿蓝的挺好看!”

李欢儿笑得直不起腰来。她伸手把宜喜从床上拉起来,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又把那根歪了的银簪重新插好。她一边理一边说:“下月初八纳采,然后就是定亲,再往后就是迎娶。你呀,好好在家里待着,别再往外跑了。爹说了,让你收收心,学学怎么当人家的媳妇!”

宜喜“啊”了一声,苦着脸说:“当媳妇还要学啊?”

李欢儿点了点她的额头:“当然要学。你以为当媳妇是当小姐呢?你到了江家,上面有公婆,下面有仆役,中间还有一大家子的事。公婆面前要守规矩,仆役面前要立威信,家里的事要拿得起放得下。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宜喜想了想,忽然又笑了。她往床上一躺,说:“行吧,学就学!”

李欢儿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心里却替她高兴。这丫头,风风火火地活了十九年,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让她安安心心闹一辈子的地方。

窗外,念慈庄的院子里花开得正盛。湖上的风把船帆吹得鼓鼓的,往来的渔船在波光里穿行。再往南,是江家那五百亩桃林,桃花虽然谢了,可枝头已经结出了青青的小桃子。等到桃子熟了的时候,宜喜就该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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