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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上古第一桩"宗教改革案"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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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丑话说头里。重黎这个人,生卒年不详、葬地不详、长相不详。据目前公开的考古材料,商周甲骨金文尚未见"重黎"其名的实证(注意:战国楚帛书、楚简里"祝融"是有的——楚帛书有"炎帝乃命祝融"的创世章,包山、望山、葛陵楚简更有"楚先老僮、祝融、鬻熊"的祷祠实录——只是时代已到战国)。他的全部"生平",都记在《尚书》《诗经》《国语》《左传》《山海经》《大戴礼记》《世本》《史记》这些战国秦汉传世文献里,属于后人追述的古史传说。

先看他这份"简历",您品品有多离谱:

姓名:重黎(也可能本是"重"与"黎"两个官职名号)

祖籍:不详;祖上是黄帝

职业:火正,兼司天、司地——上古的天文台台长兼宗教事务局局长

职称:祝融(荣誉称号)

业绩:主持"绝地天通"(中国史上头一桩宗教改革);讨伐共工(烂尾)

死因:庚寅日被帝喾处决,罪名"诛之不尽"

社会关系:黄帝是祖宗,楚王是他家后人,司马迁是他谱上的"接班人"

现代成就:中国首辆火星车叫"祝融号"

一个人把天文、历法、宗教、神话、楚国史、史官史全串起来了。但里头全是扣儿,咱一个一个解。



先摆最要命的问题:重黎是一个人,还是俩人?

俩人说。

《山海经·大荒西经》原文:"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卬下地。"("卬"字有卬、邛、印等异文;韦昭释作"抑"——注《国语》正作"黎能抑下地",今人袁珂译注同此;然"卬"亦通"仰",说解不一。)"重及黎",明摆着俩儿子,一个托天,一个按地。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晋国史官蔡墨论社稷五祀,更是分开算账——原文:"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此其三祀也。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犁"与"黎"古字通用。)您瞅,"重"是少皞家的,官拜句芒(木正、春神);"犁(黎)"是颛顼家的,官拜祝融(火正、夏神)。一个春天的官,一个夏天的官,压根不是一路人。

一人说。

《史记·楚世家》原文:"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连名带姓一个人,后头才是"其弟吴回",可见司马迁笔下"重黎"就是兄长一人。

《大戴礼记·帝系》:"(老童)产重黎及吴回。"重黎连写,吴回另算。

《世本》(先秦史官所撰、汉人作注,今存清代辑本)同样:"老童生重黎及吴回。"

官职世族说。

《国语·楚语下》一个词——"重、黎氏世序天地"。注意这个"氏"字!就像"羲和氏""昆吾氏","重黎氏"可能是世世代代掌天文历法的职官家族的氏号,不是某人的私名。《史记·太史公自序》也说"重黎氏世序天地",一个"世"字,说明这是世袭岗。

这案怎么断?老实说:断不了。但有一个通情达理的读法:

"重"和"黎"最早很可能是两个职官(或两位神)的名号,一个司天、一个司地;流传中合写成"重黎",又被编进楚王室家谱成了一个人;再后来被追认为官职世族的氏号。

就像"烤地瓜"和"地瓜"——分着念是做法和原料,合着念是一样吃食。一人说、二人说、官职说三派并存。

顺带交代一个版本细节:《史记·太史公自序》写"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可《史记·历书》和《国语》都写"火正黎"。这个异文连注家都下场打架——

张晏(三国魏)圆场:"南方,阳也;火、水配也。水为阴,故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兼地职。"(这是"南正配火正"的阴阳配位说)

臣瓒直接开火:"司地者宜曰火正,古文作北字非也。"("'北'字是错的"这一刀,是臣瓒砍的)

司马贞《索隐》引证据拍板:"《国语》'黎为火正,以淳耀敦大,光照四海',又《幽通赋》云'黎淳曜于高辛',则火正为是也。"

另外《史记·历书》条下还有人(刘氏)怀疑"南正"的"南"字有误,司马贞又驳了一回:"重、黎二人元是木、火之官,兼司天地职……"——这是另一桩公案。您看,同一部《史记》,自个儿就打架,这就是上古史的日常。

重黎的家谱,是上古史里最热闹的一份,热闹到三本史书三个版本:

《史记·楚世家》:黄帝 → 昌意 → 颛顼(高阳)→ 称 → 卷章 → 重黎。(三国蜀汉谯周说"老童即卷章"——这句考证是裴骃《集解》引的,司马贞《索隐》另说"卷章名老童",结论一致:一名两写。)

《山海经·大荒西经》:颛顼 → 老童 → 重、黎。(省掉"称"一辈)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颛顼氏有子曰犁"——黎直接是颛顼的儿子!

您瞅这辈分:曾孙、孙子、儿子,三个版本三个说法,比过年盘亲戚还拧巴。这就是顾颉刚先生说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年代越晚,故事越圆,辈分越理越乱。这案子是层累说最标准的标本。

再往下,楚国登场。

《史记·楚世家》:重黎被诛后,"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六子——这六位的出生方式,是上古史最惊悚的段子。

《史记》原文就一句:"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剖腹产,还一次六个。)

《大戴礼记·帝系》更细:"陆终氏娶于鬼方氏,鬼方氏之妹谓之女嬇氏,产六子,孕而不粥,三年,启其左胁,六人出焉。"——怀了三年不生,最后打开左边肋条骨,蹦出六个大活人。

(《世本》辑本另说:"孕三年而不育。剖其左胁,获三人焉。剖其右胁,获三人焉"——左右各三,更惊悚。)

《史记集解》引东晋·干宝注这段,态度很有意思,咱全文端上来:"先儒学士多疑此事。谯允南通才达学,精核数理者也,作《古史考》,以为作者妄记,废而不论。余亦尤其生之异也。然案六子之世,子孙有国,升降六代,数千年间,迭至霸王,天将兴之,必有尤物乎;若夫修己背坼而生禹,简狄剖胸而生契,历代久远,莫足怪矣。"(谯允南即谯周。校记:此句系合校——南博本《史记》作"修己背坼而生禹,简狄匤剖而生契","匤"为"胸"之讹,"剖胸"据《竹书纪年》注引干宝"简狄剖胸而生契"校改;各本异文:"背坼"一作"胸坼","剖胸"一作"胸剖","莫足怪矣"一作"莫足相证"〔《竹书纪年》注本全句作"前志所传,脩巳背坼而生禹,简狄剖胸而生契,历代久远,莫足相证"〕,"然案"一作"然按"。又干宝引《诗》作"无灾无害",《诗·大雅·生民》原文作"无菑无害"(菑灾古字通)。各本所载干宝注文文字出入较大,四库本系统作"余亦尤其变化,安可守一端,概以常理乎",并引《诗》"不坼不副,无灾无害"为解。)——前半截犯嘀咕(谯周干脆"废而不论"),后半截拿大禹、商契也是剖生的来打圆场,说不足为怪。这到底是神话还是难产记录?不知道,白纸黑字就是这么写的。

六位公子,个个来头不小:

昆吾(名樊,己姓——《史记集解》引虞翻:"昆吾名樊,为己姓,封昆吾")——夏朝诸侯,商汤灭夏时连他一起灭了(《诗经·商颂·长发》"韦顾既伐,昆吾夏桀")。更妙的是,《史记·天官书》历代天文家传承表,夏朝那栏写的正是"昆吾"——天官这手艺还在家族内部传。

参胡(名惠连;《世本》:"参胡者,韩是也")——史料少。

彭祖(名篯铿,彭姓;《世本》:"彭祖者,彭城是也")——大明星。《庄子·逍遥游》"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以长寿出名);《楚辞·天问》"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给"帝"进献野鸡汤换长寿。这个"帝"是谁、这锅汤谁请的,四家说法必须分清:

王逸注(汉):"铿,彭祖也,好合滋味,善斟雉羹,能事帝尧,尧美而飨食之"——挂帝尧的号;

旧说(洪兴祖《补注》等引):"铿好和滋味,进雉羹于天帝,帝飨而锡以寿"——挂天帝的号;

葛洪《神仙传》(东晋)只说"彭祖者,姓篯,讳铿,帝颛顼之玄孙也。殷末已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

"进雉羹于尧、尧封于彭城"这个说法,要到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才有("篯铿,帝颛顼之玄孙,因进雉羹于尧,尧封于彭城,后谓之彭祖")。

至于"八百岁",是传说数。《史记》还正经补了一笔:"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人家不光寿长,商朝时还真是一方诸侯。

会人(《史记集解》引世本"会人者,郑是也";《世本》名"求言",《大戴礼记》名"莱言",是为云郐人;妘姓。韦昭注《国语》曰:"陆终第四子求言为妘姓,封于桧,今新郑"——一条注钉死三件事:求言=会人、妘姓、封地在郐〔今新郑〕。段玉裁《说文注》更点破《大戴礼记》"是为云郐人"那个"云"字——"云即妘字",云是妘的借字;《说文》:"妘,祝融之后姓也")——妘姓一支后来出邬、郐、路、偪阳等国(毛诗正义引郑语此句作"鄢、桧、路、逼阳",邬/鄢异文)。

曹姓(典籍通行本名"安",《世本》"曹姓者,邾是也";后世谱表作"晏安"——如清·魏翼龙《春秋滕薛杞越莒邾许七国统表》"其第五子曰晏安",注云晏、安二字古通用)——曹姓一支出邹(邾)、莒等国。

季连(芈姓)——楚国老祖宗。

《国语·郑语》给祝融后人算过总账:"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八姓=己、董、彭、秃、妘、曹、斟、芈。其中"斟姓无后"(郑语原文),其余开枝散叶。郑国史伯给郑桓公算命那句名言:"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后来楚国横扫南方,给这句预言做了背书。



重黎一生最大的事业,也是中国宗教史、天文史绕不开的大事。

引子特别有画面感。《国语·楚语下》:楚昭王读书,读到《周书》"重、黎实使天地不通",一脸懵,回头问大臣观射父:"这啥意思?要不是重黎拦着,老百姓本来能爬着上天吗?"(原文:"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

您瞅,楚昭王这问题提得可爱,跟今天网友似的,把"绝地天通"字面理解成"把天地焊死"。观射父赶紧摆手:"非此之谓也",然后讲出一段上古宗教史前情提要:

第一阶段:民神不杂(黄金时代)。

"古者民神不杂"——那年月神界人界各过各的。只有"精爽不携贰"的聪明人,男的叫觋(xí),女的叫巫,能跟神沟通,普通人够不着。

第二阶段: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乱套了)。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人神混居,谁是谁都分不清。更要命的是"夫人作享,家为巫史"——家家搞祭祀,人人当巫师,"烝享无度,民神同位"。结果:"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祭祀泛滥,老百姓穷得叮当响,神也不灵了,灾难一场接一场。

第三阶段:颛顼改革,绝地天通。

原文:"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掰开揉碎看:

重任"南正",主管天、主管神——祭祀权、通天权收归专业岗;

黎任"火正",主管地、主管民——管历法、农时、民政。

所以"绝地天通"的真实含义是:把"跟老天爷打交道"这活儿专业化、持证上岗,禁止无证通神。 神事归重,民事归黎,"无相侵渎",谁也别越界。这不是把天地焊死,这是搞行业准入——中国史上头一桩宗教改革,或者说,头一次"清理整顿无照巫觋市场"。

这里还有一条特别值钱的材料。观射父在同一段里还点破了"绝地天通"神话的成因——原文:"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黎实下地。'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按韦昭注:"宠,尊也。言休父之后世(即司马氏)尊神其祖,以威耀其民,言重能举上天,黎能抑下地,令相远,故不复通也。"

您瞅瞅,两千多年前,楚国大夫已经把《山海经》那套"献上天、卬下地"的字面神话点破是"造神运动"的话术了——是司马氏的后人"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拿祖宗吹牛吓唬老百姓。

第四阶段:三苗复乱,尧复育重黎之后。

《国语·楚语下》:"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一作"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

《史记·历书》对同一段历史的说法(原文):"其后三苗服九黎之德,故二官咸废所职,而闰余乖次,孟陬殄灭,摄提无纪,历数失序。尧复遂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而立羲和之官。"——天文历法全乱了,闰月错位、正月错乱、摄提星失去纪年作用,尧赶紧把重黎后人找回来重新上岗,还设立了羲和之官。

(注意:《国语》作"复育",《史记·历书》作"复遂"。)

《尚书·尧典》那套天文官配置也在这个传统里:"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还配了东南西北四个观测站(羲仲、羲叔、和仲、和叔),"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

还有一桩注疏公案。《尚书·吕刑》也说"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可前头那位"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的"皇帝"是谁?

郑玄主颛顼**(《尚书正义》引:"郑玄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至'罔有降格',皆说颛顼之事")——跟观射父对得上;

伪《孔传》主帝尧("皇帝,帝尧也")。

吵到今天没结果,两说并存。

这事的历史分量?天文观测、历法制定、祭祀通神——这三样在上古就是王权的命根子。谁垄断"通天",谁就垄断合法性与时间表。张光直等学者讨论上古"通天""巫觋政治"时,"绝地天通"是必引的经典。用今天的话说:重和黎,是中国第一批持证上岗的专业天文官兼祭司,是后世太史令、钦天监、天文台这个行当的祖师爷。

旁证(注意是旁证不是实锤):山西襄汾陶寺遗址发现过距今四千多年的大型观象台遗迹,说明帝尧时代确实存在成体系的观象授时活动。"重黎司天"虽是传说,背后很可能站着一个真实的天文官传统。



黎的职称"火正"是干嘛的?得展开唠,它牵着中国天文史的一条暗线。

《左传·襄公九年》原文:"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火正的看家本事,是观测心宿二(大火星,Antares,天蝎座红巨星)。这星黄昏东升叫"出火",西沉叫"内火",火正据此定农时、颁政令。

《左传·昭公元年》还有个名段子:高辛氏俩儿子阏伯与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最后被拆散——阏伯去商丘"主辰"(大火星),实沈去大夏"主参"(参星)。所以"参商"二星永不同时出现,杜甫那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根子就在这套星象分工上。

火正还管人间的火。《周礼·夏官·司爟》:"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四季换木取火。《论语·阳货》里宰我还提过"钻燧改火"。后世寒食禁火、清明赐新火的民俗,都是这一脉余绪。在没打火机的年月,火种管理就是能源管理。

"祝融"称号怎么来的?

《史记·楚世家》原文:"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

《国语·郑语》铺张版:"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异文:淳燿惇大、光昭四海)

三国吴·韦昭注《国语》拆字解:"祝,始也;融,明也。"——祝融就是"初始的光明"。另有虞翻注"祝,火/大;融,明也"一系可并存。您品品这职称,比现在"首席科学家"气派多了。

《史记·天官书》那张"历代天文家光荣榜"(原文):"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于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周室,史佚、苌弘;于宋,子韦;郑则裨灶;在齐,甘公;楚,唐昧;赵,尹皋;魏,石申。"

头一名就是重黎,排在"高辛之前"——这又跟《楚世家》"重黎为帝喾火正"自相矛盾(一个说在喾之前,一个说给喾打工)。司马迁自家打架,原因也简单:《楚世家》抄楚人谱牒那一路,《历书》《天官书》抄《国语》《吕刑》那一路。连太史公都理不顺的事儿。

(这张榜在今本《天官书》篇末"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来……"一段里;有学者认为按《史记》"书"的体例本应在篇首,今本或系错简。)

还有这一脉的祖师爷手艺一直没丢。 尧立羲和之官(《史记·历书》),夏有昆吾(《天官书》),商有巫咸,周有史佚、苌弘——这条"天数传承链",就是重黎传统的延续。



重黎怎么死的?这是他生平里最硬的一笔。《史记·楚世家》原文:

"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翻成大白话:共工氏造反,帝喾派重黎去剿,重黎没剿干净;领导一怒,庚寅这天把他办了,让弟弟吴回接班。

先分析这案子。罪名"诛之不尽"——剿匪不彻底,罪不至死吧?后人一般有三种猜测:①办事不力说(共工太能打);②放水说(共工是水官,重黎是火官,同属古官系统,抬头不见低头见);③削藩说(祝融家族势大,帝喾借题发挥)。这三种全是后人猜的,史书没写一个字破案过程。

再说共工这头。共工也是"多重户口"的主儿,打架对象飘忽不定:

-《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跟颛顼抢帝位,输了撞山,把天撞歪了。

《淮南子·原道训》:共工"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

唐·司马贞《补三皇本纪》(注意:此事系于女娲末年):"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水乘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直接跟祝融对打。

《山海经·海内经》更绝:"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还是祝融的儿子,父子反目,够写八十集连续剧。

《尚书·尧典》:尧骂共工"静言庸违,象恭滔天"(静一作靖,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即列"靖言庸违"异文);舜上台后"流共工于幽州"。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

共工一会儿跟颛顼打、跟高辛打、跟祝融打,一会儿是祝融的儿子,一会儿又是尧舜的流放犯。通情达理的理解是:共工是以水官为职的古老氏族名号(跟"重黎氏世序天地"一个道理,上古的"人名"常常是岗名),前后若干代都叫共工,所以跟谁打都有他。

最后说庚寅日。巧的是,屈原《离骚》开篇报户口:"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屈原自称高阳(颛顼)苗裔,生于庚寅吉日;而重黎偏偏死于庚寅。两条并排放着确实扎眼,有学者琢磨过背后的楚人日忌与祖神记忆,但目前无定论,就当个耐人寻味的巧合。

总之,重黎的结局:卒于庚寅那天,罪名是打仗没打干净。一代火正,死得相当窝囊。好在弟弟吴回接住班子,火正香火没断。



重黎最出名的马甲是"祝融"。可"祝融"这位神仙,不同文献里户口本完全不一样,堪称上古第一"顶流身份成谜"。数数他有几套出身:

黄帝臣说:《管子·五行》原文:"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得大常而察于地利,得奢龙(一作苍龙)而辩于东方,得祝融而辩于南方,得大封而辩于西方,得后土而辩于北方。黄帝得六相而天下治……祝融辨乎南方,故使为司徒。"——黄帝时代的官。

炎帝裔孙说:《山海经·海内经》:"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炎帝玄孙辈。

颛顼之子说:《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

颛顼之孙说:《山海经·大荒西经》"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颛顼曾孙、帝喾火正说:《史记·楚世家》,即咱的主角重黎。

高辛氏火正说:《国语·郑语》"夫黎为高辛氏火正……命之曰祝融"。

黄帝家、炎帝家、颛顼家、高辛家,四家抢一个祝融。怎么理解?

还是那句话:祝融首先是"火正"这个神职的神号,其次才是某一家的祖先。 火正之官世世有人担任,生前是"火正",死后被祀为"祝融",久而久之,好几家的祖先都叫祝融了。就像灶王爷各地都供,谁家灶王爷姓啥,说法多着呢。顾颉刚"层累说"、杨宽"神话分化说",解的就是这类扣儿。

这里补一条重要古注:《山海经·大荒西经》"老童生祝融"下,晋·郭璞注:"即重黎也,高辛氏火正,号曰祝融也。"——郭璞已经把"祝融""重黎"打通了,这是"一人说"的重要古注依据。

(另:清·吴任臣《山海经广注》引旧谱一说"生二子曰黎曰回,黎为祝融"——这是后世谱牒材料。)

几个边角料:

一是太子长琴。《山海经·大荒西经》:"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中国音乐始祖。老爸管火,儿子管音乐,都是带"能量"的行当。

二是神形象。《山海经·海外南经》:"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郭璞注仨字:"火神也。"——半人半兽骑两条龙,放今天就是顶流IP。

三是辖区。《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祀灶。"(注意"其祀灶"仨字,火神跟灶王爷在民间信仰里老捏一块儿,根子在这儿。)《淮南子·时则训》:"南方之极,自北户孙之外,贯颛顼之国,南至委火、炎风之野,赤帝、祝融之所司者万二千里。"



重黎—祝融这条线,最大的"受益方"是楚国。楚人认祝融为祖,那是真金白银地磕头。

先看反面教材:夔子不祀。

《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原文:"夔子不祀祝融与鬻熊。楚人让之,对曰:'我先王熊挚有疾,鬼神弗赦,而自窜于夔。吾是以失楚,又何祀焉?'秋,楚成得臣、斗宜申帅师灭夔,以夔子归。"(夔国也是芈姓楚的旁支;夔子说:我这支早跟楚断了关系,我祭个啥?秋天楚出兵灭夔,夔子被抓回。)

但这里得补一句公道话:《春秋》家的意见跟楚国口径正相反(胡传一系,各本文字小异)——原文:"诸侯之祀,不过其祖,夔祖熊挚,其不祀祝融、鬻熊,礼也。以是见灭,实非其罪,故特宽假之。"(按周礼"诸侯之祀不过其祖",夔子只祭自家祖宗熊挚反而是合礼的;《春秋》凡灭国以君归无不书名,唯独夔子不名,就是对他"宽假"。刘敞《春秋意林》也说:"夔之所以取灭者,乃非其罪,故假之也……春秋以谓非其罪也,故黜楚而伸夔。"——北宋刘敞,字原父,世称公是先生;另有唐·马总《意林》一书,同名勿混。)楚灭他,多半是找茬。

再看楚人自己的讲述。

《国语·楚语下》,楚昭王专门打听"重黎绝地天通"旧事;《国语·郑语》,郑国史伯预言"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给楚国崛起盖了"祖宗认证"的章。

传世文献之外,还有楚人自己留下的地下账本。战国楚简的"楚先"祷祠记录,把祝融跟老童、鬻熊绑在一块儿祭祀:

包山楚简216、217:"与祷楚先老僮、祝融、毓熊,各一牂。"(毓熊即鬻熊)

新蔡葛陵楚简:"举祷楚先老童、祝融、鬻熊,各两爿羊。"

江陵望山楚简同类文例:"先老童、祝融、鬻熊各一爿羊。"

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刊文归纳:"将《望山楚简》《包山楚简》《新蔡楚简》等简文中楚人祭祀的祖先名加以归纳,应该为老僮、祝融、鬻熊。"——楚人祷祠,祝融以"楚先"身份上账;这跟《国语》里楚昭王的祖宗信仰、跟夔子不祀那桩案子,正好互证。

再看创世神话。长沙子弹库楚帛书(1942年出土,我国现存最早的帛书实物)甲篇(或称《四时令》、创世篇,各家名目不一)有一段宇宙生成论,帛书释文作"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奠三天……奠四亟(极)"(各家断句有异,陈斯鹏、王宁等有专门考释),大意是:炎帝命祝融率四神下凡,奠定三天、奠定四极,日月由此正常运转。("三天"解作春秋分、冬夏至日行的三条轨道,从冯时说;王宁则读作"隆奠三天、摽奠四极"。)在楚人的宇宙观里,祝融是参与创世、奠定天地框架的大神——这规格比单纯"火正"高多了。

然后是楚国正式家谱(《史记·楚世家》):

季连→附沮→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断档了)……周文王时,季连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这句有歧义:是鬻熊还是他儿子侍奉文王?历来两读)→熊丽→熊狂→熊绎。

(这条线还有一份出土文献旁证,且跟《史记》对不齐:据学者对安大简《楚史》的整理研究,简文说"颛顼生老童,是为楚先",且"季连就是穴熊、穴熊生熊丽",并称穴熊"是为荆王"——把季连与穴熊合成一人,跟《史记》"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的排法又有出入。可见楚人这套世系,连战国楚人自家的史书都跟汉人整理的谱牒互有出入。)

熊绎受封这段有三个不同场景,各归各的:

受封(《史记·楚世家》):"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成王时受封。

并事(《左传·昭公十二年》,楚灵王语):"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跟齐丁公吕伋(太公之子)、卫康伯牟(康叔之子)、晋侯燮(唐叔之子)、鲁公伯禽一起侍奉的是周康王。(受封是成王,共事是康王,两码事。)

忆苦(同篇,右尹子革语,《史记·楚世家》作析父):"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桃木弓、棘枝箭进贡周天子。这是大臣拿先王的寒酸底子劝谏的话。

还有一条地理线索:《左传·昭公十七年》星孛于大辰,梓慎论分野,原文"宋,大辰之虚;陈,太昊之虚;郑,祝融之虚,皆火房也"(虚=墟)——郑国那片地(约今河南新郑一带)传说是祝融氏故地。

屈原也来背书:《离骚》第一句"帝高阳之苗裔兮"——高阳就是颛顼。这位楚国公族,认的正是重黎他太爷爷。

(鲁昭公十三年(前529),灵王众叛亲离,从乾溪溃逃,最终自缢于芋尹申亥氏家中,申亥还用两个女儿殉葬(《左传》原文:"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春秋》经则系此事于乾溪(变乱之地,而非死所),书作"弑其君虔于乾溪"——一个"缢"字、一个"弑"字,是三传异义的一桩出名公案(明人称为"乾溪之狱")。孔子后来说:"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乾一作"干",公羊传即作"干溪"。))



现在轮到最精彩的支线:重黎怎么成了司马迁的祖宗?

《史记·太史公自序》开篇,司马迁一本正经报家谱(原文):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

信息量炸裂:①司马迁认定自家是重黎氏嫡系后代;②从颛顼到夏商"世序天地";③周宣王时,程伯休甫(《国语》《诗经》作"休父",甫、父通假)丢了天文官的世袭岗,改做"司马"(军事长官),以官为氏。

旁证绝妙:《诗经·大雅·常武》写周宣王伐徐,点将原文:"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诗经》里他带兵,《国语·楚语下》观射父说"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史记·太史公自序》作"失其守而为司马氏"。《诗》《国语》《史记》三书互证,程伯休甫这环是重黎传说里最扎实的一块拼图。

再往后,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適晋",一支入秦。这支的世系得盯着原文的"孙""子"字样一个个数——原文是"错孙靳""靳孙昌",中间各空一代,不是六世父子连排:

司马错(伐蜀那位:"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

错之孙司马靳("与武安君阬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跟白起一块儿死的)→

靳之孙司马昌("昌为秦主铁官",一作"秦王铁官")→

昌之子司马无泽("为汉市长"——掌长安市的官)→

无泽之子司马喜(五大夫)→

喜之子司马谈——"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您注意,又是"天官"!唐都是当时顶尖天文家,后来太初改历的技术骨干。

司马谈临终抓着儿子的手哭(原文):"余先,周室之太史也……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续吾祖",续的就是重黎以来这条天官—史官的香火。

后来司马迁做太史令,一头扎进"石室金匮之书",又赶上太初改历。这里把名单理清楚:

上言改历的是"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

具体治历的是"乃选治历邓平及长乐司马可、酒泉候宜君、侍郎尊及与民间治历者,凡二十余人,方士唐都、巴郡落下闳与焉"(《汉书·律历志》);

最后"乃诏迁用邓平所造八十一分律历",邓平做了太史丞。

也就是说,司马迁是改历的推动者与主持者(太史令本职),"二十余人"那支算历队伍是邓平、落下闳这批人。

再后来遭遇李陵之祸,受宫刑,狱中写完《史记》。《报任安书》里那句自嘲(原文):"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文选》异文作"仆之先""倡优所畜"。)——祖传的天文史官手艺,在汉朝人眼里跟算命的、唱堂会的一个待遇。您品品这句里的辛酸:他祖宗重黎当年"司天属神"是通天的大人物,传到汉朝成了"倡优畜之"的边缘人。

最绝的是《天官书》那张光荣榜——"高辛之前,重、黎"——自家祖宗排第一。写史的人给祖宗在学科史上排座次排了个头名,有没有私心?有一点儿。但他列的这份天数传承表(重黎→羲和→昆吾→巫咸→史佚、苌弘→子韦→裨灶→甘公→唐昧→尹皋→石申),大体是先秦天学传承的真实脉络,后世天文学史研究基本认账。

给重黎同志开个追悼会式总结。

他这一辈子浓缩起来就几行字:祖上黄帝,生于老童(卷章)家,干的是火正,封号祝融,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叫"绝地天通",打过一场没打完的仗叫讨伐共工,最后在庚寅那天被帝喾办了,弟弟吴回接班,后人一路传到鬻熊、熊绎,传出八百年楚国;再传进程伯休甫,传成司马氏,传到司马迁手里,写出《史记》。

可他的"活法",比任何有生卒年的人都长:

他活在《尚书·吕刑》的"绝地天通"里;

他活在《国语》观射父那段上古宗教史讲座里(连"重实上天、黎实下地"这句被点破的"造神话术"都成了他的注脚);

他活在《左传》蔡墨的五官谱系里;

他活在《山海经》"兽身人面、乘两龙"的火神画像里;

他活在《楚辞》"帝高阳之苗裔"的吟唱里;

他活在夔子被灭国那桩祭祀案里(虽然《春秋》家说夔子"实非其罪");

他活在战国楚简"楚先老僮、祝融、鬻熊"的祷祠清单里;

他活在《史记》那张"传天数者"光荣榜的头名上;

他活在太史公临终那句"续吾祖"的嘱托里;

他活在郭璞"即重黎也"的注文里;

他活在战国楚帛书"炎帝乃命祝融……奠三天、奠四极"的创世叙事里;

衡山最高峰叫祝融峰(海拔1300.2米,一说1289.8米),传说火神驻跸于此,峰以神名;

2021年,中国首辆火星车命名"祝融号",着陆于火星乌托邦平原——这位上古火正,从人间灶火一路"烧"到了火星。

您说他"诛之不尽"是污点?可您再想想:他"不尽"的那个共工,撞塌了不周山,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咱们今天看到的日月星辰西移、江河东流,传说还是他没杀干净那位的杰作。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办砸了事的火正,成了中国天文史与史官传统的祖师爷;他没整死的共工,成了改天换地的破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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