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十六世纪,一个陪嫁过来的奴隶,背着锅和砧板进了商汤的厨房。他后来做的事更大:把刚即位三年的国君送出亳都,安置在桐宫。国君回来了,他交出权柄。另一个版本里,国君是潜逃出来的,出来第一件事,是杀了他。
同一双手,两种收场。
先说清他是谁。伊尹,名挚,有莘氏陪嫁的媵臣。《史记·殷本纪》记得很实:"阿衡欲奸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鼎是三足两耳的煮肉器,俎是切肉的木案。一个背着锅和案板的人,站在商的宫室里,讲的是治天下。
谜面只有一句:放逐君主三年又把他迎回来的人,是忠臣摄政,还是权臣篡位?
两个答案都写在纸上,字都对,人名都对。麻烦在于,它们互相掐着脖子。一边说他圣人,一边说他自立为王。更要命的是,写这些话的人,一个也不是商人。
桐宫也不是随便挑的地方。桐是商汤的葬地,有汤冢,有离宫。把太甲送进去,等于把他送到祖父的坟前去反省。这个安排本身,就带着训诫的意思。
还要提一句:那部书在西晋只露了一下面,随后散佚。今天读到的几句,是从别人书里一条条抄回来的残句。残句有残句的分量,也有残句的脾气。
商人自己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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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饕餮纹铜鼎。所谓"负鼎俎",背的就是这类家伙。
一、两部书,两个动词
《孟子·万章上》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把他放到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复归于亳"。《史记·殷本纪》补了场面:太甲在桐宫住满三年,悔过自责,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迎,授。两个动词,把君臣名分摆得端正。
同一部《孟子》,另一处又写"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五次投商汤,五次投夏桀,来回横跳,孟子照样把他列进"圣之任者"。
再往前追,西周人也提他。《尚书·君奭》说"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保衡就是伊尹;《商颂·长发》唱"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记住那个保字,后面还会回来。
另一句来自地下。西晋咸宁五年,公元279年,汲郡一个叫不准的人盗掘魏国大墓,竹简装了几十车,其中一部编年史后来被整理成《竹书纪年》。唐人修《晋书·束皙传》,记这批简与《春秋》经传"大异"的几件事,有一条只有五个字:太甲杀伊尹。
《古本竹书纪年》的辑本里,这段更完整:"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七年,王潜出自桐,杀伊尹。"自立两个字后面跟着七年空白,第七年,他从桐宫潜出,把人杀了。天大雾三日,然后立伊尹两个儿子伊陟、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
杀了人,还给儿子分田宅。这一笔太怪了。
二、骨头上的另一套账
1899年,安阳小屯的甲骨进了古董商的手。商朝忽然有了自己的档案。
先说甲骨是什么。牛肩胛骨从牛身上取下来,锯掉骨臼,刮平骨面,背面钻出圆窝、凿出长槽。烧灼的时候,正面顺着薄处裂出兆纹,卜人看兆断吉凶,再把日子、事由、结果刻在旁边。一片骨头,就是这个王朝一次问神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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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武丁时期牛肩胛骨刻辞,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
甲骨文里提到伊尹的卜辞,学者统计是一百三十余条。一百三十条什么概念?商朝三十一王,五百年,卜辞总数在十万片以上,专门为一位异姓臣子占卜一百三十次——摊到每一位商王头上,四到五条。
分期看更清楚。"黄尹"多见于第一期,武丁朝;"伊尹""伊"多见于第四期,武乙、文丁朝。中间隔着七八十年,祭祀没断过。"黄"与"衡"上古音极近,文献说伊尹名阿衡,因此不少学者认定,黄尹就是伊尹。
祭法说明一切。《合集》27655:"伊尹岁十羊。"岁祭,十头羊。《合集》27057:"癸丑卜:上甲岁,伊宾。吉。"给先公上甲做岁祭,伊尹陪祭,占辞一个字,吉。《合集》27306刻在一片牛肩胛骨上,正面施灼,背面见兆,辞曰:"甲戌卜,其执伊,侑、岁。"甲戌这天占问,对伊尹行执、侑、岁三种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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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博物馆藏"岁于中丁"牛胛骨卜辞。商人给祖先做岁祭,用的就是这样的骨头。
配祭这两个字,在商代不是荣誉称号。能站到主位旁边,说明这个人被列进了受祭的名单,跟祖先一起吃这口饭。
商人祭祖有定规。上甲是远祖,大乙成汤是开国之君,这两位是主位,伊尹是配位。配位之外,他还能单独立位受祭,还管求年、求雨。
一个被砍了头的篡位者,值十头羊吗?
三、时间差与立场
还得说清一个麻烦。今天通行的《竹书纪年》是明清人拼出来的本子,叫今本,掺了不少后加的东西。真正靠得住的,是从唐宋类书和古注里一条条抄回来的古本,清人朱右曾、近人王国维都干过这个活,拢共也就四百多条。那句"太甲杀伊尹",恰好落在古本里,也落在《晋书》的引文里。
魏国那部史书有个脾气。凡是儒家讲得漂亮的地方,它偏要拆一下:禅让那笔账,它写"益干启位,启杀之";商汤开国,它写伊尹自立。这不是说它比孟子更真,是说它更爱唱反调。
《竹书纪年》是战国魏国的史书。魏自认承晋,晋自认承周,写史的人就坐在魏王的档案房里。孟子讲伊尹,站在战国的另一头,讲的是君臣有义,讲给诸侯听。
同一件事,两拨人各取所需。相隔近千年,字还是那些字,意思已经被人牵过手。
说句我自己的判断:文献越靠近战国,伊尹越像圣人;越靠近魏国那间档案房,他越像权臣。这不是巧合,是需求。
四、反转在身份上
真正的反转不在忠奸,在身份。
《史记》说他媵臣,陪嫁的奴仆,低到泥里。可甲骨文里他还有一个称呼:"伊奭"。《合集》34151:"乙丑贞:宁风于伊奭。"乙丑这天占问,向伊奭祈求止风。
"奭"这个字,蔡哲茂读作保傅的"保"。阿衡、保衡,文献里都是同一个人的官号。保、傅、阿,本是师保之称,是坐在国君身边教他的人。那么媵臣这个说法,很可能是后人看着"保"字想岔了——把师保读成了陪嫁的保姆。
一字之差,故事换了味道。
背着鼎俎进厨房的奴隶,成了执掌国政的师保;被放逐的君主,成了受教的学生。篡不篡位,反倒退到后面去了。
还有一批材料能作证。入藏清华大学的战国竹简里,五篇讲伊尹。〈尹至〉〈尹诰〉中,他深夜跑去向商汤报夏桀的虚实;〈汤处于汤丘〉里他称病不出,商汤一趟趟上门请教;〈赤鹄之集汤之屋〉写他偷喝了一碗天鹅羹。五篇,五个伊尹,没有一篇提篡位。
还有一处更硬的缺口。卜辞让伊尹与上甲、大乙同列受祭,这是商人自己给的位阶。可卜辞里没有一片写他称王,也没有一片写他被杀。《竹书纪年》说七年,孟子、太史公说三年,差着四年。这四年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一片甲骨肯回答。
王国维在《古本竹书纪年辑校》里给"乃自立"下了按语:"盖误以摄政为真尔。"给"杀伊尹"那句又下一句:"此文与前后不类,盖后世所益。"两条,他一条都不认。郭沫若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考定黄尹即阿衡伊尹,等于把这个人塞进了商王的祀谱。祀谱一塞,伊尹的位阶就不是一个臣字圈得住的了。一个从校勘上否认,一个从祀谱上抬升。
两边都没赢。分歧的实质,是"配祭"能不能当成"即位"。祀谱能证明地位,证明不了名分,中间那一步,谁也补不上。
回到那片骨头的做法上。卜人烧灼之前要先祷告,说清楚今天替谁问、问什么。商人肯为一位臣子问年成、问风雨,这个提问本身就带着承认。
史料只到这里。
要排可能性,我给个次序:以师保身份摄政,最像;摄政久了被后人写成自立,次之;真自立、真被杀,最不像,但不能删。商人给他十头羊——这一条,比任何一部战国的书都更贴近当时人的心思。
五、后来的人都借他
后来的人需要伊尹。周公摄政,拿他当先例;霍光废昌邑王,群臣上书直接引"伊尹放太甲"做依据,从那以后,"伊霍"两个字就成了废立的代称;王莽改朝,还是要抬他出来。一个人被反复借去当挡箭牌,原貌就越来越模糊。《史记》之后一千年,伊尹的画像越画越像丞相;竹简出土之后,他又被人拽回权臣那一栏。同一个人,两个抽屉。
桐宫那三年,是一场训诫,一次软禁,还是一场改朝换代的预演?甲骨文只答了一半:他死后,商人把他摆在了先王旁边。
那一半,是给忠臣的答案,还是给权臣的答案?
看到这儿别急着划走。你投哪一票,评论区说一句。觉得这案子还值得往下查,点个赞——下一篇,我接着翻。
文中引用
《史记·殷本纪》;《孟子·万章上》《告子下》;《尚书·君奭》;《商颂·长发》。
《晋书·束皙传》;方诗铭、王修龄《古本竹书纪年辑证》;王国维《古本竹书纪年辑校》。
《甲骨文合集》27655、27057、27306、34151;蔡哲茂《殷卜辞"伊尹示"考》。
清华大学出版社《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所收〈尹至〉〈尹诰〉〈汤处于汤丘〉〈赤鹄之集汤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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