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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人物|金牌木艺教师王纵横的“毫厘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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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2026年第四批“中国好人榜”候选人事迹展示评议启动,黑龙江林业职业技术学院实训指导教师王纵横名列其中。

在学院的木工实训基地里,人们常会看到一个画面:一个27岁、说话不疾不徐的年轻指导教师,仔细检查着学生刚做完的木作,“0.4毫米,合格。”要是超出0.5毫米,二话不说,拆了重来。有学生凑到跟前,眯着眼来回看,也看不出那零点几毫米差在哪儿。

他只指了指木料上那根头发丝——当年学艺,他就是把它粘在木料上,对着它一遍遍练刨削、凿刻的。世界技能大赛木工项目给榫结合缝隙划的上限是0.5毫米,尺寸公差1毫米以内;放样、返线、加工、组装,每道工序差一点,累积到最后,整件东西就组装不上。业内管这叫“毫厘之争”。这名教师就是王纵横。


王纵横出国参加比赛。图片来源/龙江森工

缘起木艺

1999年8月,王纵横出生在黑龙江齐齐哈尔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父母都是农民,爷爷和太爷爷都是木匠。小时候,他常看着长辈学做木工,院子里常年传出刨木的“沙沙”声,爷爷精湛的木作手艺,让一块块普通木头蜕变成能用的器物,在他心底埋下了热爱木工的种子。“那时候觉得特别神奇,几块木头居然能变出这么多东西。”他回忆。爷爷留给他一句话,后来成了他守到今天的技艺信条:“木头是有脾气的,顺着它来,它才肯露真容。”

高中三年,王纵横天天打篮球,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回首学生时期,尽管无忧无虑,但是把宝贵的时光浪费掉了,现在看真的挺惋惜……”临近高中毕业,他一遍遍翻高考志愿书,翻到“家具设计与制造专业”几个字时,脑海里闪过小时候跟爷爷做小板凳的情景,于是他毅然决然,选择了这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2018年9月,他就读于黑龙江林业职业技术学院,由于踏实肯干、吃苦耐劳入选学院“鲁班工匠班”,师从名师徐颜。 2017年,‌徐颜参加了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是中国首位参加木工项目的选手。‌自此王纵横踏上专业化、系统化的木工技艺修炼之路。

在“鲁班工匠班”,几番接触下来,他彻底迷上了这门传统艺术。

别的同学还在适应大学生活,他已经盯上了学校的世赛基地,一心想去训练。王纵横每天保持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教室、寝室、木工实训基地,但他并不觉得枯燥和乏味,他的乐趣就在于钻研木作。“我要传承好鲁班的工匠精神,把浪费的时间补回来。”辅导员对他的评价很简单:做事特别专注认真,只要认准了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坚持走下去。


王纵横参加比赛。图片来源/龙江森工

多一分苦练多一分胜算

木工技艺,贵在毫厘、难在精准。为吃透榫卯结构、把控木料角度,王纵横日夜钻研,反复推演几何模型、计算精准数据。他跪在铺着麻袋的地上对着木料一琢磨就是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膝盖又红又肿,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结。凭着这股劲儿,他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还针对教练们给予的放样和加工方法,创新出属于自己的一套方法。

最耗人的不只是体力,还有图纸。木工项目要求手绘放样,不能用电脑。刚开始王纵横以为绘图很简单,但时间长了发现自己绘出的图漏洞百出,最后制成实物时根本无法组装。“看图纸特别费脑,需要画的东西特别多。”王纵横说,“很多结构的想象图需要在大脑中来回转换,思考时间久了,就感觉各个点在转,不一会就头晕目眩了。”他自嘲“掉了不少头发”,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挤时间训练,“反正有空就画。”

大三时,王纵横被学校选中代表黑龙江省参加2020年12月举行的全国第一届职业技能大赛。木工项目赛程为两天、共14小时,命题是一座“木制欧式凉亭”,24名选手同场竞技。第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他难免紧张。王纵横回忆:“甚至一度觉得有些地方处理得不完美。”静下心后,王纵横按识图、放样、返线、精准切割、组装、表面处理的顺序一步步推进,很快进入状态。最终他以绝对优势夺金,那是黑龙江代表团在该届大赛上获得的唯一一块金牌。“当时蛮激动的,辛苦了两年终于得到了回报。”他说。

备赛那段日子,为减少体力消耗、提高身体灵活度,他把220斤的体重减到160斤,裤子换了三个尺码,每天训练结束回到宿舍常常全身湿透。学校奖励他10万元,他转手交给了父亲:“虽然还上着学,但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为家庭分担一些压力。”

此后,2021年6月费尔德杯木工项目全国挑战赛金奖、2021年7月亚振杯木工项目全国挑战赛二等奖,这些成绩接连写进他的履历。2021年7月,人社部授予他“全国技术能手”称号;2022年9月,他又获“全国青年岗位能手”。


王纵横(右)指导学生。图片来源/龙江森工

从农家院到世赛奖台

国赛金牌把王纵横送进第46届世界技能大赛木工项目国家集训队。

世界技能大赛,是全球职业技能领域的“奥林匹克”,木工项目的比拼更是堪称“毫厘之间的战争”。世赛木工项目的精度近乎苛刻:榫结合缝隙公差须控制在0.5毫米内,尺寸公差控制在1毫米以内,每一道工序差一点,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累积误差。而在户外大型木质结构建筑构造方面,将误差范围控制到这么小是很难的。

国家队由首届全国职业技能大赛木工项目前10名选手以及第45届世赛木工项目备选选手11人组成国家集训队,想要成为最后代表中国参加世赛的选手,要在国家队集训期间更加认真努力。

为把精度练成肌肉记忆,把毫厘之间的精度做到极致,他把头发丝粘在木料上,一遍遍重复刨、削、凿、刻。2021年11月,在重庆举行的首次阶段性考核中,王纵横拿下第一名,拿到了代表中国参加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的入场券。

2022年10月,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木工项目在瑞士举办。登上飞往瑞士的航班,王纵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五星红旗在世界技能大赛的赛场上高高飘扬。这一届技术规则较以往改了很多:在原比赛模块基础上增加自主设计模块和神秘模块,要求选手在4天累计22小时内,依据现场提供的材料、设备设施及比赛要求,安全、快速、准确地完成放样、画线、零部件加工、表面处理、组装全流程。

时差、疲惫、临场紧张叠加而来。“让手稳下来的办法很笨,也很有效,就像爷爷说的‘顺着木头的脾气来’。”王纵横回忆。量尺寸、画线条、刨木料、凿榫头,他一道一道回到平时练了千百遍的节奏里。经过4天激烈的角逐,王纵横最终获得了大赛优胜奖。

比赛结束后,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爷爷。电话那头,老人哽咽着说:“好,好!咱们木匠也能为国争光!”这句话,成了王纵横坚守技能道路的又一动力。

2025年5月,王纵横随中国代表团出征第六届白俄罗斯共和国职业技能大赛,摘得银牌。赛后,好几个外国选手围着问中国的制图方案,还有人说想来中国学木工。王纵横感慨地说:“以前我们学国外的技术,现在国外的工匠也想学我们的手艺,这就是中国技能的底气。”


王纵横(左一)指导学生。图片来源/龙江森工

刨花堆里的讲台

王纵横毕业后,学校老师便动员他留校任教,希望他把更多的手艺活传授给学弟学妹们。面对企业高薪邀约,他选择回到那个满是刨花味的实训室。

“我所有的技术都是学校老师教给我的,现在有机会能够留校任教,把这些技术教给学弟学妹们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对于学校的热情相邀,王纵横爽快地答应了。从学生到老师,他说,感觉自己身上的责任更大了。

他把自己多年参赛经验、实操技巧与避坑心得,编成一本“实战教材”:哪个姿势容易伤手、哪一步最容易累积误差,他把国际赛事攒下的经验融入到日常教学,补齐书本教学短板。清晨他总是第一个到,擦净刨子、摆好木料,等学生来上课。

他指导的学生连续在各级技能赛事中取得优异成绩:2023年,王纵横带训的学生赵叙含、郭鹏分获第二届全国技能大赛金牌、优胜奖,双双入选国家集训队;2025年9月,带领学生刘德祥夺得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木工项目冠军,实现了学院在该项目上的“三连冠”。2026年9月,刘德祥入选中国代表团,出征在上海举行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木工项目。从黑土地的实训室到世界赛场,接力棒又往前递了一程。

“奋斗的人生最精彩。”这句话王纵横常拿来激励学生,也一直在自己身上兑现。实训基地里,这位年轻的教练俯身工作台,身后是一双更年轻的手,老一辈的手艺就这样被交到新一代工匠手上。

上游新闻记者 张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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