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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扬州东关街,十个人里有九个半是奔着个园去的。
摩肩接踵间,很少有人会留意到,就在个园西侧一墙之隔的地方,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里藏着的,是一座被陈从周先生写入《扬州园林》的精致小园——逸圃。
如果说个园是盐商巨贾一掷千金的豪迈宣言,那么逸圃就是钱业经纪人李鹤生低调内敛的私人手札。
它不争不抢,在喧闹的东关街上偏安一隅,等着少数愿意慢下来的人,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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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宣统二年的那场“三年营造”
逸圃的诞生,时间并不算太久远。
清宣统二年,即1910年,惠余钱庄的主人李鹤生开始动工修园,前后花了整整三年才落成。
彼时的大清王朝已风雨飘摇,但扬州城里的钱业生意似乎还未受到致命冲击,李鹤生才有余力在寸土寸金的东关街旁,从容地经营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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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名“逸圃”二字,用得讲究。
“逸”指才智出众,也有隐逸之意;“圃”本指果木瓜菜的园地,但《国语》中有“薮有圃草”之说,释为“必有茂大之草以财用之”。
一个钱庄老板,给园子取名不叫“某园”“某庄”,偏偏用了带“圃”字的名字,既暗含了草木茂盛、财源可用的吉利寓意,又透着一股不想太招摇的淡泊劲儿。
相传这名字还取意于宋人曾丰的一首《逸圃》诗,写的正是安守园圃、不逐名利的意思。
莫空劳晚景,宁小负清时。 天下复何事,汉阴殊不知。 桔槔时俯仰,畲插几盈亏。 吾策未为得,渠言得策谁。
当然,最能说明主人心境的,还是当年黑漆大门上浅刻的那副楹联:“扬州古明月,陋巷旧家风。”
一个经营钱庄的富商,把“陋巷”二字刻在自家正门上,多少有些耐人寻味。是附庸风雅,还是真心向往颜回那样的简朴生活?或许两者皆有。
但至少,他愿意在门面上摆出这副姿态,就比那些恨不得把金银贴在门楣上的暴发户,多了几分可亲近的烟火气。
二、曲尺地上的“绝处逢生”
逸圃的占地不大,而且形状并不规整,是一块曲尺形的隙地。
这种地形放在庸手手里,大概率只能做成一个过道加几盆花的院子。
但李鹤生请来的是民国扬州造园名家余继之,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陈从周先生对逸圃的评价极高,他说逸圃与苏州曲园相仿,都是利用曲尺形隙地布设,“但比曲园巧妙,形成上下错综,境界多变”。
一个“上下错综”,道出了逸圃最核心的空间秘密。它不靠面积取胜,靠的是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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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园中,你会发现路径永远不是平的。
贴壁的假山蜿蜒而上,尽头处外墙向外凸出一小块方形空间,正好安放一座小亭。
你以为是尽头了,拐过去又是一条窄巷;穿过窄巷,眼前豁然是澄瀛阁;澄瀛阁左侧还有路,通往读书楼。
假山里藏着山洞,山洞里开着圆窗,洞里有洞,窗外有院。
这种体验,用“山重水复疑无路”来形容,一点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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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妙的是它的布局。扬州园林多半是前宅后园,逸圃偏不。它的花园筑在住宅的左边,与常规做法反着来。
这种“不守规矩”,恰恰让有限的空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游走节奏。
你永远猜不到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一座半亭、一扇月洞门、还是一面刻着砖雕的粉墙。
三、砖雕与楹联里的文人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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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圃最容易被匆匆过客忽略的,是它的细节。
园内的砖刻浮雕,是扬州园林中少有的精品。
题材不外是“春夏秋冬”“五福同寿”这些传统吉祥图案,但刻工雅致洗练,没有市井工匠常有的那种繁腻感。
在青砖上雕出四季流转,比在木头上作画更难,因为砖的质地粗粝,下刀必须果断,容不得反复修改。
这种“一次成型”的工艺,反倒逼出了一种干净利落的审美。
楹联也是逸圃的一绝。
读书楼门楣上有横联“心境常磨”,楹联则是“瓶花落砚香归字,窗竹鸣琴韵入弦”。
上联写书案前的光景,瓶中的花瓣飘落在砚台上,花香渗进了墨字里;下联写窗外的声音,风吹竹动,像有人在拨琴弦。十个字里,视觉、嗅觉、听觉全有了。
一个钱庄主人的书房,挂这样的对联,不管他是否真能做到“心境常磨”,至少他向往的是这样一种生活:在数字与银钱之外,还有笔墨与花香的位置。
忠恕堂的楹联则是王文治的诗:“浏览古今当日永,静观山水长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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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为什么逸圃值得你拐进去
如今的逸圃,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同时作为长乐客栈的一部分对外营业。
它没有个园那样熙熙攘攘的旅游团,也没有何园那样成排的讲解喇叭。
多数时候,园子里只有三五个游人,安安静静地走在青苔滋生的砖路上。
它的“冷清”,恰恰是它最珍贵的地方。
晚清扬州私家园林在中国造园史上留下了最后一笔余晖,而逸圃是其中保存完好、原真性较高的一座。
它没有经过大刀阔斧的“修复式破坏”,那些砖雕、楹联、假山的肌理,还带着宣统年间工匠手心的温度。
如果你去东关街,不妨在个园门口停一下,然后往西走几十步,找到356号那扇不起眼的门。
推门进去,花上二十分钟,走一走那条上下错综的小径,摸一摸贴壁假山粗粝的石面,站在澄瀛阁前读一遍“扬州古明月,陋巷旧家风”。
你会发现,扬州的好,从来不在那些人声鼎沸的打卡点里。
它藏在一条陋巷的深处,藏在一座小园拐角的半亭里,藏在一百多年前一个钱庄老板刻在门上的那十个字里。
逸圃不大,但它装得下一整轮扬州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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