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那个写着“幸福旅店”的小招牌下面,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说房间已经订好了,302,让我直接上去。我站了足足有五分钟,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旁边报亭的大爷瞅了我好几眼,大概觉着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拉着个箱子站在这破旅馆门口,不像什么正经事。
我今年四十七了。离婚十二年,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如今她上了大学,家里就剩我一个。日子不紧不慢,但心里头空落落的。前年闺女教我用智能手机,我学会了刷小视频,后来不知怎么就下载了一个唱歌的软件。我五音不全,但喜欢听。就是在那个软件上,碰见了他。
他的网名叫“清风徐来”。头像是一片蓝天白云。声音特别好听,低沉,厚实,像收音机里播小说的播音员。他总在我听的歌下面留言,一来二去就私聊上了。他说他在新疆,是做水果生意的,包了一片果园,日子过得殷实。他给我发过照片,葡萄架下,一辆白色的SUV,他站在车旁边,中等个头,皮肤有点黑,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老实。
我们聊了整整一年。从早聊到晚,连吃饭都要拍个照片给对方看。他说他跟前妻感情不和,离了三年了,有个儿子跟着前妻。他说他一个人打拼,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他说他不看重外表,也不看重钱,就看重人心。他说的话,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闺女知道这事,劝我,说网上骗子多。我说,我一个快五十的老婆子,没钱没貌的,人家骗我啥?闺女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她不信。
后来,他说,你来新疆看看吧,看看我的果园,看看我生活的地方。你来了,要是觉得行,咱就把事定了。我问他,定了啥事?他说,你说呢?领证,过日子。我说,那彩礼呢?房车呢?他笑了,说,我都有,不用你操心。你人来就行。
我就是听了这句话,才下定决心的。我想,活了半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我买了一张硬卧票,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从山东一路晃到了新疆。火车上我睡不着,一遍遍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心里头又甜又慌。
到了站,他来接我了。真人比照片上老一些,但笑容挺热络。他接过我的箱子,说,累了吧?走,先带你去吃饭。他开了一辆白色的车,但不是照片里那辆新的,有点旧,车座上灰扑扑的。我随口问了一句,你那辆新车呢?他说,卖了,最近果园周转,换了辆二手的。我没多想。
他带我去了一个拉面馆,要了两碗面,一个拌菜。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不像在网上那么能说。我问他果园的事,他说,今年收成不行,行情不好。我安慰他,没事,慢慢来。他点点头,低头吃面。
吃完饭,他开车带我去了那个叫“幸福旅店”的地方。我一看那门脸,心里就凉了半截。那旅馆太破了,三层小楼,墙皮都掉了,门口的招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他说,先委屈一晚,明天带你回家里看看。我没吭声。
进了302房间,一股潮味扑面而来。屋里就一张大床,一个旧电视,一个床头柜。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他把我的箱子放下,说,你先洗个澡,我去给你买瓶水。我说好。他出门了,我坐在床沿上,心里头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等他回来,我已经洗完澡了。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然后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汽车喇叭声。气氛尴尬得不行。
我打破沉默,说,老陈,你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什么样?他说,就是个平房,院子挺大的,种了点菜。我说,你不是说你有果园吗?他说,有,但今年赔了不少,正打算转出去。我心里咯噔一下,又问,你说你经济上不用我操心,你现在……他说,我手里有点钱,但不多。你看,咱俩要是真过,房子我确实有,但彩礼的事,能不能缓缓?
我问他,你之前不是说都准备好了吗?他搓了搓手,说,那不是怕你嫌我条件不好,不愿意来嘛。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也离婚好几年了,一个人过够了,就想找个伴。我条件就这条件,不瞒你。你要是嫌,我也不强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脸上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有恳求,也有那么一点……耍赖的意思。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跟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似的。我千里迢迢跑来,图什么?不是图他那点钱,就是图他说实话,图他那份诚心。可他这算什么?网上说的天花乱坠,到了跟前,全缩了水。
我问他,那你的车呢?他说,那辆旧的是我自己的,照片里那辆是我朋友的。我让他开着拍拍。我又问,你说的那个果园,到底是不是你的?他沉默了,半天才说,跟我表哥一起合伙的,他占大头。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了。什么清风徐来,什么果园老板,什么房车彩礼都不是问题,全是给我画的大饼。我站起来,拉着箱子就要走。他拦住我,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去哪?明天再走不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就哭了。不是难过,是气自己。我气自己太天真,图他声音好听,图他会说暖心话,就巴巴地跑到这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地方。我闺女劝我,我不听。我觉得自己活得明白,结果呢?
我说,老陈,咱俩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该这么不实在。你要是早跟我说实话,我也许不会这么难受。你非把我骗来,图啥呢?他说,我就怕你不来。我是真喜欢你,想跟你过日子。我条件是不好,但我能对你好。
这话要搁二十年前,我可能就信了。可我都四十七了,我知道“对你好”这三个字有多虚。它当不了饭吃,也扛不了风雨。他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有,还谈什么将来?
那晚我没走。我不知道该去哪。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夜没睡。他躺在地板上,也没睡。屋里黑漆漆的,谁都没说话。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还有叹气的声音。我心里想,这趟来的,真是个笑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他听见动静,也坐了起来。他说,我送你吧。我没说话。他开着那辆灰扑扑的旧车,把我送到了火车站。临下车,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两千块钱,你拿着当路费。我没接,我说,老陈,留着吧,就当咱俩认识一场,我请你吃饭了。
他没再坚持。我看着他把信封装回去,眼里头有点发红。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啥对不起的,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说完,拖着箱子进了站,再没回头。
回去的火车上,我闺女给我打电话,问我玩得咋样。我笑着说,挺好的,风景不错。她说,妈,你别骗我。我说,真挺好,就是有点累。我在电话这头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了。我赶紧把电话挂了,怕她听见。
后来,“清风徐来”再给我发消息,我没回。过了几天,他发了一条语音,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跟你说实话是对的,瞒着你不对。你要是不嫌弃,等我把果园那边理顺了,再来找你。我没回他。又过了半个月,他把我删了。我看到那条“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的红字,心里头反而松快了不少。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我没跟身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我闺女。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会想起来,想那个破旅馆,想那碗没滋没味的拉面,想他那个躲闪的眼神。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后悔。就是觉得,人啊,到了我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被骗,是骗自己。
如今我还在那个唱歌软件上听歌,但再没加过任何人。我把那首他总留言的歌删了。手机里干干净净的,心里头也清静了。
有时候闺女放假回来,我俩躺在沙发上聊天。她问我,妈,你还想找个伴不?我说,找啥呀,我一个人挺好。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心疼。我拍拍她的手,没再说话。
这世上的事啊,真是这样。越是说得漂亮的,越不能信。越是看着近的路,越得留个心眼。我这一趟,虽说啥也没落着,但也算买个教训。起码我知道了,往后不管是啥日子,都得踏踏实实的,别指望天上掉馅饼。
那两千块钱,我到底没要。有时候想想,倒不是跟他置气,就是觉得,我这一路的心,比那两千块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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