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入伍前是村支书，临近超龄入伍，主动喂猪，苦干获评先进

战友入伍前是村支书，临近超龄入伍，主动喂猪，苦干获评先进

我叫韩有志，今年五十二岁，河南信阳固始县人。一九九四年冬入伍，二〇一七年转业，在部队待了二十三年，转业时是四级军士长。现在回了县城，在退役军人事务局帮忙，管一些杂事，整理档案，接待来办事的老兵，活不重，人闲下来了，反倒爱想起从前的事。

我要写的这个人，是我新兵连的战友，姓霍，叫霍金山。我们俩一个班，他睡我上铺，我睡他下铺。

这个人说出来，很多人不信。他入伍那年二十九岁，我们那一批新兵，大多十八九，二十的就算大的了，他二十九，比我们新兵连长还大一岁。

他当兵前是村支书。

霍金山，一九六五年生，河南南阳方城县人，家在山里头，一个叫石槽沟的村子。那地方山高石头多，能种的地少，全村两百多户，人均不到七分地。他一九八九年当上村支书，一直当到一九九四年，五年。

这个支书他当得实。后来他跟我讲过不少。那村子早年间穷，路不通，吃水要下山挑，一趟来回两个钟头。他上任第一年带人修路，修了八公里，全村男女老幼都上，他自己抡锤子打石头，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第二年他跑县里要钱，要下来一口水井的款，井打在村中间，打了一百二十米才见水，出水那天村里放了鞭炮。第三年他带头种烟叶，从外乡请了技术员，一家一家教，怎么育苗，怎么打顶，怎么烤。头一年种了八十亩，收成比种玉米强了三倍。

他当支书那几年，村里的账上没钱，他自己垫了三千多，是给他媳妇攒的买化肥的钱。他媳妇跟他吵了一架，三天没跟他说话。他就那么熬着，白天在地里，晚上在村部，一盏煤油灯，算账算到半夜。

一九九四年春天，乡里开大会，传达征兵通知。那年征兵年龄放宽了，原来是十八到二十二，那年放宽到二十四，特殊情况还可以再报。霍金山那年二十九，他知道自己超了，可他去报了名。

乡武装部的人说，你这个岁数不行。

他说，你不是说特殊情况可以放宽。

人家说，那是特殊情况。

他说，我这就是特殊情况。

人家问他，你一个村支书当着好好的，你去当什么兵。

他说，我想去。

人家说，为啥。

他说，我十八岁那年就想当兵，那年我爹病了，家里离不开人，我没走成。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

他从乡里回来，第二天又去，第三天又去，一共去了五次。第六次，乡里那个武装部长姓赵，四十多岁，让他坐了下来。赵部长说，霍金山，你真想去。他说真想去。赵部长说，你去了，你这个支书就没了。他说我知道。赵部长说，你都二十九了，到新兵连跟那些十八九的娃一块儿站军姿，你受得了。他说受得了。赵部长看了他半天，说，我帮你报上去，成不成我不敢说。

报上去，成了。

那年七月他接到通知。走之前他把村里的事交代了一遍，支书的章交给副书记，账本交了，没办完的事写在一个本子上，一条一条写，写了十七页。走的那天村里人送他，从村口送到山下。有个七十多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金山，你这一走啥时候回来。他说，两年。他说，两年我就回来。

他没两年回来。他在部队待了二十三年，跟我一样。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我们到了部队，新兵连三个月，在河南一个山沟里。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天。那天下午我们这批新兵到营区，下车排队分班，我跟霍金山分在三班。班长姓刘，三期士官，山东人，脸黑，说话像打雷。刘班长点完名看了一眼霍金山，说，你多大了。他说二十九。刘班长愣了一下，说你说啥。他说二十九。刘班长说，你跟我同岁，你当什么新兵。他说，报告班长，我想当兵。刘班长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宿舍里睡不着，有个河南的娃十八岁，在被窝里哭。霍金山从上铺下来，坐他床边，说别哭，明天还得早起。那个娃说我想我妈。他说，我妈也想我。

第二天出操，六点起床，六点十分集合，跑三公里。我们这些十八九的跑得气喘，霍金山跑在中间，不快不慢，脸不红气不喘。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在村里天天走山路，从村里到乡里十五里，一年走几百趟。

三个月新兵连，他是全连最老的一个，也是最能吃苦的一个。站军姿一站四十分钟，我们腿都抖，他不动。队列他学得慢，可他不怕丢人，中午别人睡觉，他在操场上练正步，把裤腿卷起来，对着大太阳一步一步走。刘班长有一回跟我说，你们那个老霍有点意思。我说怎么有意思。他说，我带了七年新兵，没见过这样的，他这个岁数还这么较真。

新兵连结束分兵，霍金山分到了后勤，具体是农场，管养殖。我们这个部队在山里头，有自己的农场，有菜地，有猪圈，有鸡舍。这个活在部队里叫种养业，说白了就是给部队种菜养猪养鸡。这个活在很多人眼里是边缘活，一线分队看不上，技术兵种也看不上，分到这儿的，多半是分不出去的。霍金山分到这儿，一句怨言没有。

他去农场报到第一天，农场场长姓孙，四期士官，快退休了，领他转了一圈，指着猪圈说，这个三十头，你管。他说好。孙场长说，这个活脏。他说我知道。孙场长说，以前管这个的是个小伙子，干了半年受不了，哭着要求调走。他说，我不会。

他在那个农场一干五年。我去看过他。那是一九九六年夏天，我在通信连，我们在一个营区，周末有空我就去农场找他。我到了猪圈，看见他正蹲在那儿给一头母猪接生。他穿一件旧迷彩服，挽着袖子，胳膊上全是泥，那头母猪躺着，他在旁边，手上戴一副胶皮手套，一头一头把小猪接下来。小猪生下来他先擦干净，再放到母猪奶头边，看着它吃上奶，才去接下一头。那天那头母猪生了十四头。他接完了站起来，我看见他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说老霍你这是干啥。他说接生。我说你一个人。他说还有孙场长，他去看鸡了。我说这个活需要人教吗。他说需要。他说头一年我不懂，有一头母猪难产，我硬拽，把小猪拽死了三头。他说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后来他就看书。他带我去他住的那个屋，一个小平房，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几本书，一本养猪技术，一本猪病防治，一本饲料配比，都是旧的，有的书页都卷了。他说我文化不高，看得慢。我说你一个村支书，过去管两百多户人，现在管三十头猪。他说，管啥都是管。

那年冬天我又去农场，看见猪圈里多了不少东西。他自己动手把排水改了，把食槽加高了，还弄了一个沼气池，把猪粪用上，产生的气通到食堂，能烧水。我说这是你弄的。他说嗯。我说你咋会这个。他说我村里弄过。他当支书那几年，给村里修过两个沼气池。

他在农场五年，猪从三十头养到一百四十头，还养鸡养鸭种菜。农场那几年部队伙食改善了不少。一九九九年军区后勤部下来检查，农场养殖评比，他那个猪圈评了第一。检查的人问他，你这个猪日增重多少。他说平均七百克。那人说你这饲料怎么配的。他说玉米豆粕麸皮按比例配，小猪的阶段不一样比例不一样，还要看季节。那人说你学过。他说看书。

那次检查之后农场场长换了，孙场长退了，霍金山当了场长。那年他三十四岁。他当场长还是天天下猪圈。他说我当支书的时候村里修路，我也是自己上。

二〇〇三年春天出了事，猪瘟。那是一种急性传染病，来得猛。我们农场一百四十头猪，三天倒了三十多头。霍金山那几天没合眼，把猪圈分成三个区隔离消毒，自己穿着防护服一头一头查，查完了把死的拖出去深埋。他自己配药自己打针，他不会打针就找兽医教，学了三天自己上手。三十多头猪埋了他没哭，等疫情压住了剩下那些保住了，他坐在猪圈门口坐了一下午。那一年他自己也病了，发烧烧到四十度，送医院查出来是肺炎，住了半个月。

出院以后领导找他谈话，说组织上考虑给你提干。他说不用。领导说你年龄也够了，你的事迹我们报上去可以提。他说领导，我提干就不是养猪的了，我一辈子就想干一件事。领导说你想干啥。他说我想把这个猪养好。

那一年他没提干，转了三期士官。

他这个人，在部队二十三年一共评过六次先进。第一次一九九九年，军区的养殖先进个人。第二次二〇〇三年，部队优秀共产党员。第三次二〇〇八年，那年汶川地震，他抢着去了，他说我是村里的我懂山里，他带着一个队在大山里走了七天，背出来的有伤员有粮食。第四次二〇一〇年，被评为全军农副业生产先进个人，去北京开会，见了大领导。第五次二〇一四年，部队爱军精武标兵。第六次二〇一六年，他最后一次评先进，优秀士官标兵。

这六次里头，有一次我记得最清楚。那是二〇〇一年夏天，军区后勤现场会在我们部队开，来了一百多人，都是各部队管后勤的。那天上午他们参观农场，走到猪圈，霍金山介绍。他穿一件白大褂，戴口罩，一个一个讲。讲到饲料配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是他自己画的表，什么阶段什么配比，什么季节加多少。有个领导问他，你这个猪为什么长得快。他说报告首长，我这猪一天喂三次，定时定量，而且每天有一段时间要活动。那个领导笑了，说猪还活动。他说对，猪不放出来活动肉不好，猪也爱生病。他说着打开猪圈的门，一群猪出来了，跑到外头的空地上，一个个精神，跑来跑去。那些参观的人全笑了。

那次现场会开完，我们都队得了一块农副业生产先进单位的牌子。那天晚上霍金山找我喝酒，我们在农场那个小平房里，他拿出一瓶酒两个杯子，喝了一口说，有志，我这辈子值了。我说咋值了。他说你看见今天那个场面没有，一个养猪的，给一百多个大领导讲猪。他说完就笑了。

他在部队最后几年，我们这些老兵都开始考虑转业了，他从来不提。二〇一六年冬天他跟我说，有志，我要走了。我说走去哪儿。他说转业。我说你转业回哪儿。他说回村里。我说你村里还有啥。他说有地有房，我爹走了，我娘还在，八十多了。我说你二十三年，你就这么回去了。他说，我该回去了。

他走之前把农场的事交得清清楚楚。他带了个徒弟姓杨，三十出头，他把饲料配比、猪病防治、季节管理写在一个本子上，写了四十多页，交给小杨，说，这个比什么都值钱。

他走的那天我们几个老兵去送他。他背着一个包，里头装几件衣服，还有那几本旧书。我说老霍你回去干啥。他说回去当农民。我说你放着部队的待遇不要，回去当农民。他说，有志，我在村里当了五年支书，我欠村里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一九九四年我走的时候，我说两年回来，我没回来，我欠了村里二十二年。

二〇一七年他回了村。村子早就变了样，他走的那些年村里通了公路，通了自来水，不少人家盖了新房，年轻人出去打工。可村里的地荒了不少。他回来第一年把自家的地种上，还承包了别人家不种的二十亩，种烟叶和花生。那个村还是穷，没有产业。他回来第二年找了几个老伙计，商量着弄个合作社。他跑县里跑项目跑资金，跑了一年，弄了一个养殖合作社，养牛，八十头。那年他五十二。二〇一九年合作社分了红，村里二十三户，每户分了三千多。二〇二一年他弄了个冷库，把村里的花生烟叶存起来，等到价钱好的时候卖出去。他现在还在村里，合作社养牛养到了一百二十头。

我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他声音还是那样，说话不急，一句一句的。我问他老霍你累不累。他说累。我说你图啥。他说，有志，你记得我当新兵那会儿在猪圈里跟你说的话吗。我说哪句。他说我说过，管啥都是管。他说，我现在管一百二十头牛。

前年十月我回了一趟部队。农场早就变了，不养猪了，改成了训练场。那个小平房还在，成了仓库。我站在那个小平房门口看了很久。我想起霍金山蹲在猪圈里给母猪接生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太阳底下对着墙练正步的样子，想起他拿着一瓶酒跟我说我这辈子值了的样子。

我这个人当兵二十三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当兵是为了找出路，有的人当兵是为了混几年，有的人当兵是为了一个前途。霍金山当兵，是为了一个心愿。他二十九岁来，把村支书的位置扔了，来喂猪。他喂了五年猪，后来管了农场，管了二十年。他这一辈子没当上大官，没挣着大钱，他就是一个喂猪的，一个养牛的。可我这辈子认识的人里头，我最服的就是他。

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当个事。他当支书，修路打井种烟。他当兵，喂猪接生管农场。他回去，办合作社养牛。他干什么都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今年五十二，他今年六十。他还在村里，天天去牛棚。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当兵的，说什么扎根，说什么奉献，这话我们说得太多，做得太少。霍金山从不说这些话，他就是干活的。

我在退役军人事务局有时候给新来的年轻人讲传统，我就讲他。我讲有一个人，二十九岁入伍，去喂猪，喂了五年，后来评了六次先进，还去北京开过会。那些年轻人听了都点头。我知道他们听懂了，可我也知道，他们不一定真懂。

因为霍金山这个人，不是听懂的，是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