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三岁,在城南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月薪九千,租着一个月租四千二的一居室。第三年纪念日那天是月初的周五,我下班顺路买了两副碗筷,到家把它们并排摆在餐桌上,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只有三个字:第三年。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陈爽在下面评论:他给你名分了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个表情。
周启那天晚上照常来住。他做工程预算,自己的出租屋离公司近,却一周有四五晚睡在我这儿。牙刷、睡衣、剃须刀都在,门口永远摆着他那双运动鞋,衣柜里挂着他那件灰色睡衣。我妈只知道我有个朋友常来吃饭,他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我。
第二天一早,房东发来续租通知:月底前签,月租从四千二涨到四千五。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说再想想。我问他,要不要一起签,顺便下个月跟我回趟家,我妈一直想见见人。
他嗯了一声,说单位人多口杂,上一段感情散得难看,慢热的人得慢慢来。说完他就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我把剩菜收进冰箱,顺手把他的牙刷往杯子里推了推,心里替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翻译成:他慢热,再等等。我原本想问他要不要这个月就搬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爽来家里吃火锅是两周后的事。她做行政,跟我认识快十年,说话从来不带拐弯。她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就问:两把牙刷?门口那双鞋是谁的?
衣柜里那件睡衣又是谁的?我说周启的,他常来住。她夹着毛肚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你朋友圈里怎么从来没有他?
我又把那套话搬出来,说他单位人多口杂,上一段感情散得难看,慢热的人得慢慢来。陈爽把毛肚丢进锅里,说慢热三年也该热了。
她问我,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女朋友。我说当然有,不然谁会天天来。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不给名分就让他走。火锅还在咕嘟,我把筷子放下,说她不懂。
她没再往下说,把带来的一袋橘子放进冰箱,临走前丢下一句:续租前想清楚。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锅里的汤凉了一半。
表妹婚礼定在月底前一个周末。周启说这回带我见家人,我提前买了条裙子,还问他到时候该怎么称呼。他说,就正常介绍。婚礼那天,他把我安排在他表妹那一桌,亲戚们挨个过来敬酒。
有人问他身边这位是谁,他笑着说:我朋友林岚。旁边一桌起哄,问是不是女朋友,他摆手:别乱说,就是朋友。我把裙摆压了压,帮他表妹递喜糖,那顿饭吃得很慢。
回家的路上我没说话。进门后我问他,为什么是朋友。他说,名分是给别人看的,我们这样挺好。我说,那你答应带我见家人,就是让我去当一个朋友。
他声音高了起来,说我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受陈爽影响。我第一次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说,月底前,朋友圈公开,跟我回家见我妈,不然我一个人续租,或者搬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别逼他,明年项目稳了再说。说完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站在客厅,把那句“他慢热”从心里翻出来,翻到背面,发现背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先问房东,能不能改成一人续租。房东说可以,月底前答复,一人住就按四千五算。我又问中介,有没有离我药店近一点的小单间。
下班绕过去看了一套,在地铁多两站的地方,月租三千八,房间比现在小一圈,厨房只能站一个人。中介问我一个人住吗,我点头。回家路上,我在手机里记下:三千八,多两站,闹钟提前二十分钟。
周启回来,看见我手机里的租房页面,说你真要搬。我说月底前把事定下来。他说别闹,明年项目稳了再说。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串钥匙,上面挂着我家的备用钥匙,又把视线收回来。
他没给日期,也没给准话,只反复说别闹。我没再追问,当晚把看房照片发给中介,问能不能先锁房。
接下来几天,我趁午休去中介把小单间定下来。签租约时我手有点抖,还是把名字写完了,约好月底前拿钥匙。回到店里正赶上交接班,我把排班表改好,又在群里问谁方便替我搬家的那个上午。
晚上给房东发消息,说月底到期不再续租,会按约定把屋子收拾干净交接。发完那条消息,我在药店后门站了一会儿,风把工服吹得发凉。
我妈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店里排班紧,下个月再说。她顺口问那个常来吃饭的朋友还来不来,我停了一秒,说最近都忙。
挂了电话,我把周启留在洗手台边的剃须刀收进纸袋,又把衣柜里那件灰色睡衣取下来。东西不多,装在一起却显得扎眼。我给自己列了张单子:纸箱、胶带、搬家时间、还钥匙。
搬家前夜,我给陈爽打电话,问她明天能不能来搭把手。她在那头嗯了一声,说纸箱胶带她带。第二天她进门,看见客厅堆着箱子,没翻旧账,撑开一个箱子就往里装。
她问,周启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也不打算叫他。收拾到一半,翻出纪念日那张照片,还有一对情侣杯。我说,上次火锅那回,我不该冲你发火。她头也没抬,说知道,你那时候正给自己洗脑呢。
周启是下午用备用钥匙开门进来的。他看见客厅堆着箱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说,下个月我发朋友圈行了吧,别搬了。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说,你不是不会介绍,是不想给我那个位置。他站了一会儿,说别搬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搬来搬去麻烦。我说,麻烦的是我,不是你。
他伸手想拿桌上那对情侣杯,我按住箱子盖。我说,钥匙给我。他把钥匙串递过来,我把上面那把我家的备用钥匙取下来,放进自己口袋。
门口那袋是我前一晚收拾好的他的东西,两件换洗衣服、剃须刀、充电器。他站了一会儿,拎起袋子走了。陈爽在旁边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说:你这手,比你嘴硬。
搬完那天晚上,我把“第三年”那条动态设为仅自己可见。第二天早上,闹钟提前二十分钟响,地铁多坐两站,到店里换工服,店长例会,盘货,跟往常一样。店里有同事问我怎么突然搬家,我说换到离店近一点的地方,没多解释。
晚上陈爽拎着外卖上来,我们坐在没拆完的纸箱上吃第一顿饭。她没夸我勇敢,只问明天几点上班,临走顺手把门口的垃圾带下楼。
我把新住处的门锁钥匙挂到包上,跟药店的钥匙串在一起,又检查了一遍第二天要穿的工服。
往后每月房租三千八,比原来的四千二少四百,手上还是紧,但能过。手机里他的照片我没删,也没发什么宣言。我把闹钟再往前拨了五分钟,躺进被子里,听见隔壁有人在放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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