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名导深圳演独角戏，《自在的一小时》让观众看见自己

11月11日晚8点，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的境山剧场。观众三三两两入场，有年轻人，也有外国友人，说笑声压得很低，像潮水只在沙滩边缘打了个转就退回去。舞台背景墙上方实时投影着中英文台词。一张方桌、三把不同颜色的椅子安静地等在光里。

这是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汇湾区·剧目展演”入选剧目《自在的一小时》，也为“2026蛇口戏剧节”揭开序幕。台上没有别的演员，只有一个邓树荣，自编、自导、自演。

灯暗下来。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男人走上台。他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摆好手机支架，把手机放上去，戴上一副耳机。戏就此开始：他是一位电台节目主持人，台风天信号中断，一小时的空档里，他拨通了远在海外的妻子和女儿的电话。台上只有一个人对着手机说话，可语言、声音和情绪的起伏里，电话另一头的人清晰可感，一个家庭岌岌可危的关系也渐渐浮出水面。那三把椅子像在提醒，这原本该是一家三口的位置。

电话接通，身体开始说真话

父女俩的通话，先从选大学专业说起。男主角搬出“过来人”的那套经验，一句接一句，实用主义的“老人言”搁在今天的网络语境里，难免有几分“爹味”，逗得观众发笑。

可人坐在那儿，肩背收得很紧，话一句句往外递，身子像没跟上。等电话转到妻子那头，他怪她的“理想主义”改变不了现实，反而拖累、伤到身边人，听上去倒像他受了委屈。可那副身体却是绷着、逼着，带着一股往前顶的劲。嘴上的理和身上的劲对不齐，中间那点错位，像电话线里细细的电流声。

这出戏最动人的地方，常常不在台词本身，而在身体漏出来的那部分真实。那副身躯有时跟嘴里说的拧着来，有时干脆自成一套，偶尔才和台词严丝合缝。夫妻俩到底是读书人，体面还在，争执没有滑向互相怨怼。香港与伦敦之间的电话线里，他们想起许多年前在巴黎、在加德满都、在狮子山下，还有在产房里彼此相伴的日子。到了这些时刻，男人的身体松下来、自然了，告白和呼吸一起落在舞台上，透出一种人到中年的温存与怅然。

剧中有一个设计让观众愣了一下：他让妻子在电话那头听自己的呼吸声，随后几秒，他用力发出呼吸声。后来邓树荣解释，这源于他的个人经验——亲密关系中，倾听对方的呼吸是一种深层连接与愉悦；而在婚姻危机中，这一行为是想唤起对过往美好回忆的关注，试图重建连接。

剧情往后走，男主角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瓶红酒，倒在玻璃杯里喝起来，接着打电话。演出后有观众问，酒精是理性的抑制剂、感性的释放剂，怎么理解？邓树荣说，戏剧之神即酒神，酒精让人暂时逃离现实限制，寻找精神出口，达到某种精神状态的平衡。

当台上的男人独自沉入沉默与自省时，林子祥的歌《谁能明白我》响起来。“昂然踏着前路去，追赶理想旅途上，前行步步怀自信，风吹雨打不退让。”歌声里，这一小时的通话渐渐收尾。

蜡烛入杯，光明在暗处回响

剧情走到尾声，男主角把一把椅子架在桌面上，把要送给女儿作为生日礼物的画摆在椅子上，再把点燃的蜡烛放入酒杯之中。

不少观众琢磨，这是什么意思。邓树荣演出后解释：蜡烛象征光明战胜黑暗。剧中提到的排灯节是印度教四大节日之一，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节日夜晚家家户户点亮蜡烛或油灯，代表光明战胜黑暗、善良战胜邪恶。最后将蜡烛放入酒杯，是爱与光明的回响，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找到内心的护佑。

台风一小时后，电台通讯恢复正常。男主角结束与妻女的通话，收拾心情重新走进录音室，与听众讲起刚刚和妻女聊过的旧金山公园狮子伤人的戏谑故事，背景音再次被《谁能明白我》贯穿。

对观众来说，这一小时并不只是看一个人打电话——观众跟着男主角，拼凑一个家庭的关系，也看见一个人面对人生与自我认知的挣扎。剧中丈夫对妻女的批评源于其主观立场，人们往往认为错在对方而忽略自身问题；妻子与女儿走在丈夫前面，将他从固化的生活中拽出。他最终的困惑与纠结，实则是对理想主义与情感一致的渴望，通过反思寻求理性出路。

剧后的观众分享环节，一位中年女性特别提到：“剧中有一句台词，大致说‘你说要学佛，可还是这样斤斤计较’，我觉得说得太好了，就像在说我一样，引人反思。”自首演以来，这部剧就被认为“金句不少”——“我自己不完美的生活，总好过模仿别人不完美的生活”“我不知道什么叫活在当下，我只知道哪里跌倒哪里爬起”。

邓树荣说，剧名中的“自在”，在佛家语言里既指可见的现实生存状态，也指形而上的心灵解脱状态，甚至游走于心灵和现实之间。剧中人在这一个小时里经历了现实与心灵的游走，最终通过与妻女的潜在沟通，找到内心的平衡与释然，没有辜负这段痛苦且起伏的经历。

舞台之外，演员回到自己

台上这一小时，是邓树荣几十年剧场生涯的一次回望。他生于香港，导演、演员、戏剧教育者几重身份集于一身，剧场工作超过三十年，作品逾六十部，话剧、无言剧、舞剧、歌剧都有涉猎，被誉为“香港最具才华的剧场导演之一”。“从身体出发的简约美学”，是他一直倡导的创作理念。

这条路并非从导演开始。他早年在香港大学修法律，后来赴法国巴黎新索邦大学攻读戏剧研究；1997年创立剧团“无人地带”，2004年至2011年在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任教，五年间从讲师做到院长，2009年又成立“邓树荣戏剧工作室”，专注跨界别、跨文化创作。离开演艺学院后，他把精力放在创作和培育后进上。他的梦其实从演员开始，20世纪90年代演过《离地三百七十五米又如何》《咖喱鸡》《无人地带》《都市梦》《解剖二千年》等，之后才集中做导演。

2022年创作《自在的一小时》很难找其他演员或朋友一起制作，他索性做一部独角戏。这并非他第一次如此：1993年，从海外留学、培训回港的第二年，他就创作过第一部独角戏《冇爷生，有乸教》；时隔约30年，他再次挑战这种极简而极具张力的形式。剧本融合个人经历、家人故事、朋友见闻和媒体灵感，是高度个人化的综合体；其中大量极其私人的感受，专业演员虽有技巧也难以完全掌握，他决定亲自演绎。

这份个人化也换来了认可。《自在的一小时》曾凭精炼对白和诗意舞台风格入围2022年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剧评人奖“年度剧本／编剧奖”及“年度演员奖”，以及香港小剧场奖“最佳剧本”与“最佳男主角”。评语形容该剧“很有技巧地涉猎艺术、家庭、社会、个人成长发展等方面，深刻讨论知识分子怎样在这个时代环境下，宣泄自己内心的压抑，寓意广阔而深远”。

从极简舞台到电话独白，从身体与语言的裂隙到“自在”的哲学追问，邓树荣以一个人的一小时，完成了个人化剧场表达与“从身体出发的简约美学”的又一次实践。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莫郅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