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贺临川把那张嫁妆卡里的三十七万转给宋清予还债的时候,我正坐在银行柜台前打流水。
柜员把单子递出来,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温女士,这笔是手机银行转的,收款人宋清予。”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折好流水单,问了一句:“能盖章吗?”
“能,您稍等。”
章盖下去,红印泥压在三十七万那个数字上。
我拍了张照,发给做婚姻家事诉讼的大学同学段明舟。
他回得很快:想起诉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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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起诉追回。
婆婆罗美芹的电话是三天后来的,嗓子哭哑了:“见宁,求求你撤诉,临川不能留案底,他还要做人啊。”
我叫温见宁,嫁给贺临川一年零两个月。
外婆留给我的嫁妆是一张定期存单,三十七万,她卖了三十年早点攒下的。
婚后贺临川说家里保险柜空着,让我把卡放进去,省得丢。
我放了。
密码是我生日,他知道。
第一章. 流水单
银行空调开得足,我坐在等候区塑料椅上,把流水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转账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转账渠道:手机银行。
验证码发到我那部旧手机上,旧手机放在家里书房抽屉里,贺临川知道开机密码。
我给他打电话。
响到第四声他接了,背景里有钢琴声,弹的是《梦中的婚礼》。
“见宁,我在开会,晚点说。”
“你从我卡里转了三十七万?”
钢琴声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他说:“清予那边出了点事,我先帮她垫一下,过两天就还。”
“过两天是几天?”
“温见宁,你别这么斤斤计较,人命关天。”
“她欠的是网贷还是赌债?”
他声音沉下来:“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的卡,犯法吗?”
他不说话了。
背景里有个女声远远喊他:“临川,好了吗?”
我挂了电话。
柜员隔着玻璃看我一眼,大概以为我遇到了电信诈骗,小声提醒:“温女士,要不要报警?”
“暂时不用,我先回家问问。”
回家路上我买了杯冰美式,坐在小区花坛边喝完才上楼。
推开门,贺临川不在,书房抽屉没锁。
旧手机还在原位,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但转账记录删不掉。
我点开账单,从半年前开始翻。
三月十二号,转宋清予五万,备注:先拿着用。
四月八号,转两万,备注:别急。
五月二十号,转八千,备注:买点好吃的。
六月三号,转三万,备注:不够再说。
最后一笔,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三十七万,备注:先还急的,别怕。
我把每一笔都截了图,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把旧手机放回原位。
保险柜里嫁妆卡的复印件还在,存单原件我婚前放在我妈那儿,外婆去世前做过公证,白纸黑字写着“赠与外孙女温见宁个人所有”。
我坐在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子是结婚时买的一对,他的那只已经落了灰,我的这只杯沿磕了个小口。
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十点,贺临川回来。
他进门先看我的脸色,见我没摔东西没哭闹,松了口气。
“见宁,清予她爸住院,她被人追债追到家里,我实在看不下去。”
“她爸住院,你转三十七万?”
“她欠了二十多万网贷,剩下十万先给她周转。”
“贺临川,那是我外婆的嫁妆。”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语气不耐烦:“我们是夫妻,你的钱我的钱有必要分这么清?”
“结婚前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嫁妆不动,算我的底气。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我弟都在场。”
他皱眉:“那是以前,现在情况特殊。”
“所以现在我的底气,你拿去给初恋还债?”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清予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我是外人?”
“温见宁,你能不能别闹了,我累了一天了。”
我没闹。
我起身回卧室,把门反锁,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
转账记录六笔,合计四十七万八,其中三十七万是我的嫁妆,剩下十万八是他自己卡转的。
聊天记录截图十七张。
存单公证书照片。
结婚证复印件。
我做成本审计五年,最不怕的就是对账。
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理得比贺临川公司的账还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段明舟。
他在电话里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想追回钱,还是想离婚?”
“先追钱。”
“那就起诉宋清予不当得利,贺临川列为共同被告。嫁妆是婚前财产有公证,他未经同意转出,属于无权处分。”
“会影响他公司吗?”
“立案信息会公开,他要是上市公司高管,有影响。”
我想了想。
“那就公开。”
段明舟沉默了两秒:“见宁,你想清楚了?这一步走出去,你跟他妈那边就不好收场了。”
“段明舟,他转钱的时候,想过跟我怎么收场吗?”
“行,我下午把材料准备好。”
第二章. 律师函
段明舟动作快,当天下午就把律师函草稿发到我邮箱。
一封给宋清予,一封给贺临川。
内容很简洁:限三日内返还不当得利三十七万,逾期起诉并申请财产保全。
我签了授权委托书。
律师函寄出前,我给贺临川发了条微信。
“钱今天退回来,我可以不起诉。”
他回得很快:“清予现在没钱,你逼她有什么用?”
“她没钱,你替她还。”
“我手头也紧。”
“那你转的时候怎么不紧?”
他不回了。
傍晚六点,宋清予加我微信。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白裙子,长发,眼睛红红的。
验证消息写的是:见宁姐,我是清予,能聊聊吗?
我通过了。
她发来一段长文字:“见宁姐,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外婆的嫁妆。临川跟我说是你同意借的,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收。”
“现在知道了。”
“钱我会还的,你能不能别起诉临川?他公司最近在谈融资,经不起负面。”
“你既然替他考虑,就把钱退回来。”
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软软的:“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我爸还在ICU,一天好几千。见宁姐,你也是女人,你理解一下我好不好?”
我回文字:“我理解你,谁理解我外婆?那三十七万是她凌晨三点起来炸油条,一个包子五毛钱攒的。”
她不回了。
第二天上午,婆婆罗美芹电话打进来。
“见宁,临川跟我说了,这事是他做得不对,妈替他给你道歉。”
“妈,道歉我收,钱得退。”
“清予那孩子可怜,她爸住院,家里房子都卖了,你就当积德。”
“我积德,她享福,贺临川做好人,我图什么?”
婆婆噎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妈,你儿子偷我嫁妆养初恋,你让我帮衬?”
“什么偷不偷的,夫妻之间——”
“夫妻之间也得讲法。”
我挂了电话。
中午在食堂吃饭,小苗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宁姐,你脸色不好。”
“没事,家里的事。”
“你老公昨天在园区门口站了一下午,保安问他找谁,他说找你,保安没让进。”
“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站到七点多,后来他妈开车来把他接走了。”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
小苗压低声音:“宁姐,他是不是来求和的?”
“他是来确认我住哪儿的。”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他还能把我绑回去?”
话是这么说,我当晚还是换了锁。
换锁师傅干活时问:“姑娘,一个人住?”
“嗯。”
“现在这社会,锁得换勤点,我上个月给一家换了三回。”
他走后,我把备用钥匙快递给了段明舟。
万一我出事,有人知道钥匙在哪儿。
第三天,律师函签收。
贺临川晚上回来,把律师函拍在餐桌上。
“温见宁,你给清予发律师函了?”
“发了。”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转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绝?”
他把车钥匙摔在桌上:“行,你要告就告,我看你能告出什么花来。”
我看着他。
“贺临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
“你不敢离婚,你妈还指着贺家给你弟找工作。”
我点点头。
“那你等着。”
第三章. 婆婆上门
律师函签收第三天,钱没到。
段明舟说可以立案了。
我请了半天假,去法院递材料。
立案庭在二楼,人很多,塑料椅坐满了。旁边一对夫妻在吵孩子抚养费,女的嗓门大,男的低着头不说话。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法官翻了翻材料,问:“被告宋清予和你什么关系?”
“我丈夫的初恋。”
法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盖了章。
“受理通知书七个工作日内送达,回去等通知。”
我拿着受理通知书出来,太阳很大,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贺临川。
“你真立案了?”
“受理了。”
“温见宁,你疯了吧?清予收到法院短信,她爸差点又进抢救室。”
“她爸进抢救室是因为她欠债,不是因为我起诉。”
“你就不能私下解决?”
“我给了三天,你们没当回事。”
他喘着粗气:“你撤诉,钱我想办法。”
“什么时候到账?”
“下周。”
“不行,今天。”
“你——”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婆婆罗美芹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眼睛红着。
“见宁,妈求你。”
她进门就要往下跪,我扶住她胳膊。
“妈,别这样。”
“临川不能留案底,他公司要上市,投资人最忌讳这个。”
“妈,案底不是我留的,他转钱的时候没想到上市?”
“他知道错了,他跟我说了,以后再也不跟清予来往。”
“这话你信吗?”
婆婆抹眼泪:“男人一时糊涂,你给他个机会。”
“我给过,律师函就是机会。”
“那钱妈替他还,行不行?”
“行,三十七万,现在转。”
婆婆愣住。
“我哪有那么多现钱……”
“那您求我撤诉,拿什么求?”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哭,哭贺临川命苦,哭宋清予可怜,哭我不懂事。
“见宁,你嫁进来一年,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临川是犯浑,可你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啊。”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她手边。
“妈,您哭完了听我说。”
她抽噎着看我。
“第一,钱是我外婆的,谁也没资格替我做主。第二,贺临川转钱没跟我说,这是偷。第三,您今天来求我,不如回去问问他,为什么宁愿给您打电话,自己不来?”
婆婆张了张嘴。
“他怕你。”
“他怕我,还是怕丢人?”
婆婆不说话了。
她坐了一会儿,拎起包要走,到门口又回头:“见宁,你要多少钱才肯撤?”
“妈,您这话问得有意思。钱本来就是我的,我要回来天经地义。您觉得我在讹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走了。
水果留在门口,我拎起来放进了垃圾桶。
当天夜里十一点,贺临川回来了。
他喝了酒,满身酒气,进门就往卧室走。
“贺临川,你站住。”
他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满意了?我妈回去哭了一晚上,说你不给她面子。”
“你妈上门求我撤诉,我不撤,就是不给她面子?那你偷我钱的时候,给谁面子了?”
“我说了那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你工资卡上个月余额一万二,你拿什么还三十七万?”
他噎住。
“贺临川,你转钱给宋清予,备注写‘先还急的别怕’。你怕她着急,你怕过我发现吗?”
他低下头。
“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跟你说的。”
“过段时间是多长?等她爸出院?等她欠债还完?还是等我发现?”
他不说话了。
“今晚你睡客厅,明天你搬出去。”
他抬头:“你说什么?”
“这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搬。但我今晚不想看见你。”
我回卧室收拾了一个箱子,拉着出门。
他在后面喊:“温见宁,你大半夜去哪儿?”
“工作室。”
“你一个人不安全。”
“比跟你住安全。”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机响了,段明舟发来消息:立案信息公示了。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贺临川公司那边好像知道了,他副总位置悬了。
我没回。
窗外下起小雨,我拖着箱子走进雨里,没回头。
第四章. 白月光
立案第五天,宋清予约我见面。
地点在她租的公寓楼下咖啡店,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脸很白,眼下有泪痕,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见宁姐,我把项链和包卖了,凑了八万,先给你。”
她把银行卡推过来。
我没接。
“剩下的呢?”
“临川说他想办法。”
“他拿什么想?他工资卡在你那儿?”
宋清予低头:“不是……他之前给我转的钱,我都花在我爸治疗上了。”
“你爸治疗要三十七万?”
“还有我以前欠的……”
“宋清予,你欠的钱,凭什么我买单?”
她眼泪掉下来:“我也不想这样,临川说他会处理。”
“他说会处理,你就收?你没问过这钱是谁的?”
“我问了,他说是你的嫁妆,你同意的。”
“你信?”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跟他认识多少年了?”
“大学到现在,八年。”
“八年时间,你不知道他什么人?”
她抬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见宁姐,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看不上你。”
她愣住。
“你有手有脚,长得也不差,欠债不还,躲在一个已婚男人后面,让他偷老婆的钱给你填窟窿。你爸住院可怜,但你不可怜。”
宋清予脸色白了。
“钱我会还的。”
“法院见。”
我起身要走,她忽然说:“临川根本不爱你,他娶你是因为你爸能帮他拿项目。”
我停住。
“我知道。”
“你知道还嫁?”
“我嫁的时候,以为他至少懂什么叫尊重。”
我推开咖啡店门,阳光刺眼。
回到车上,我给段明舟打电话。
“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宋清予名下账户。”
“她刚转八万进来,可以冻。”
“冻。”
“见宁,她爸还在住院,冻结账户会不会……”
“段明舟,她爸住院的钱是我外婆的嫁妆。她卖包卖项链凑八万,剩下的二十九万呢?她没打算还。”
“行,我下午递保全申请。”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贺临川。
“你冻结清予账户了?”
“嗯。”
“她爸的住院费从那张卡扣,你冻了她爸怎么办?”
“她爸住院费一个月两万,她卡里有八万,够住四个月。四个月她找不到工作?她三十岁不到,有手有脚。”
“温见宁,你非要赶尽杀绝?”
“贺临川,你转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说赶尽杀绝?”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钱还回来,我撤保全。”
“她没钱!”
“那你替她还。”
“我……”
“你没钱,她没钱,你们俩转我钱的时候倒挺有钱。”
我挂了电话。
第五章. 调解室
法院调解安排在立案后第十二天。
贺临川来了,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像来谈生意。
宋清予坐在他旁边,眼睛肿着,黑眼圈很重。
婆婆罗美芹坐在旁听席,手里攥着纸巾,旁边还坐了个中年男人,我认出来是贺临川的舅舅,在街道办工作,大概是来当说客的。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说话很稳,先核对了双方身份。
“原告,你的诉求?”
“返还三十七万,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贺临川开口:“钱是我转的,跟清予没关系,我替她还。”
“你替她还?你拿什么还?”我问。
“我下个月项目回款。”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调解员看贺临川:“被告,钱款是否用于宋清予个人债务?”
贺临川顿了一下:“她爸住院。”
“住院费用有票据吗?”
宋清予从包里拿出一叠纸,调解员翻了翻。
“票据金额十一万,剩余二十六万用途?”
宋清予不说话了。
贺临川接话:“她还了部分网贷。”
“网贷用于什么?”
“日常消费。”
调解员放下票据:“被告,这笔钱是原告婚前财产,有公证。你未经同意转出,属于无权处分。调解不成,法院会判。”
贺临川脸色变了。
婆婆在后面小声说:“见宁,撤了吧,一家人闹到法院多难看。”
我没回头。
“贺临川,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今天三十七万到账,我撤诉。第二,等判决,你公司融资黄了,别怪我。”
他盯着我:“你非要这样?”
“是你先这样。”
宋清予忽然站起来:“我还!我卖房子!”
“你爸住的房子已经卖了。”我提醒她。
她愣住,哭出声。
贺临川拉住她胳膊:“别哭,我来处理。”
他转头看我:“温见宁,你赢了。钱我明天转。”
“明天下午五点前。”
“行。”
调解员让我们签笔录。
我签完字,婆婆追出来。
“见宁,钱都答应了,你能撤诉了吗?”
“到账就撤。”
“那你跟临川……”
“妈,钱到账,我还会提离婚。”
婆婆脸白了。
贺临川舅舅在旁边咳嗽一声:“见宁啊,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动不动就离婚。”
“舅,您外甥偷我嫁妆养初恋,您觉得这是床头吵架?”
他讪讪闭了嘴。
第六章. 撤诉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分,三十七万到账。
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工作室改图纸。
我看了三遍余额,把截图发给段明舟。
“可以撤诉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五点整,贺临川电话打进来。
“钱到了,你撤诉。”
“已经在法院系统提交了。”
他松了口气:“晚上回家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贺临川,我说的是撤诉,不是翻篇。”
他沉默。
“你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温见宁,钱都还了,你还闹什么?”
“我闹?你偷我嫁妆给初恋还债,我起诉追回,现在钱回来了,我要求离婚,哪一步不合理?”
他声音急了:“我承认这事我做错了,我道歉,我以后——”
“你以后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律师函是机会,调解是机会,你一次都没抓住。”
他喘气:“是不是因为清予?我跟她断了,行不行?”
“你跟她断不断,是你的事。我跟你离不离,是我的事。”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公寓收拾东西,贺临川坐在客厅等我。
桌上摆着糖醋排骨,已经凉了。
“见宁,我们谈谈。”
“协议看了吗?”
“我不签。”
“那就诉讼离婚。”
他站起来:“你非要这么绝?”
“贺临川,你转钱的时候,想过我外婆吗?她冬天炸油条,手上全是裂口,攒了三十年,你三分钟转给宋清予。你现在跟我说绝?”
他低下头。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到我会查账,没想到我会起诉,没想到我不吃你妈那一套。你只是没想到我。”
婆婆从厨房出来,眼睛又红了。
“见宁,妈求你了,别离。临川知道错了,他以后工资卡都交给你。”
“妈,我要他工资卡干什么?我自己有工作。”
“那你也不能说离就离啊,亲戚朋友怎么看?”
“您儿子偷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怕亲戚朋友看?”
婆婆说不出话。
贺临川舅舅从沙发上站起来:“见宁,你这话就不对了。临川是犯了错,但钱也还了,你非要拆散这个家?”
“舅,这个家是他拆的,不是我拆的。他转钱的时候没跟我商量,他转移财产的时候没想过这个家。”
舅舅摇摇头坐下。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贺临川追到电梯口:“温见宁,你住哪儿?”
“工作室。”
“你一个人不安全。”
“比跟你住安全。”
电梯门关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机响了,段明舟发来消息:撤诉裁定下来了。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贺临川公司那边好像知道了,他副总位置被暂停了。
我没回。
窗外下起小雨,我拖着箱子走进雨里,没回头。
工作室的灯亮着,小苗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盒炒饭。
“宁姐,我猜你没吃饭。”
“你猜对了。”
我接过炒饭,坐在窗台上吃。
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雨后的土腥味。
小苗问我:“宁姐,你以后怎么办?”
“挣钱,打官司,过日子。”
“就这?”
“就这。日子是自己的,男人是别人的。”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手机又响了,贺临川发来一条微信:见宁,我等你回来。
我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炒饭还热着,我扒了一大口。
我坐在窗台上吃炒饭,小苗在旁边刷手机。
她忽然把屏幕转过来:“宁姐,你看这个。”
是本地一个生活号发的帖子,标题写着“某科技公司副总挪用妻子嫁妆养初恋,被起诉后职务暂停”,没点名,但公司、职务、金额都对得上。
底下评论两百多条。
“这男的也太不要脸了吧。”
“老婆的钱也敢动?嫁妆是女方私产啊。”
“听说初恋还住着ICU的爹呢,拿人家外婆的卖早点钱做好人,脸呢。”
“公司还不开除?留着过年?”
小苗问我:“你发的?”
“不是。法院立案信息公示,媒体自己扒的。”
“那贺临川知道是你漏出去的吗?”
“我没漏,我就是没拦着。”
小苗咧嘴笑。
我把炒饭盒盖合上,洗了把脸,打开电脑改图。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陌生号码,接了。
“温见宁女士吗?我是贺临川的母亲。”
婆婆声音冷得厉害,不像之前哭哭啼啼。
“妈,您说。”
“网上的帖子是不是你找人写的?”
“不是我写的,法院公示信息谁都能看。”
“你少糊弄我,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刚起诉,帖子就出来了。”
“妈,您儿子公司那么大,一个副总出这种事,圈子就那么大,传出去正常。”
“正常?他昨天在家摔了两个杯子,说同事群里都在传。”
“那您让他找发帖的人删帖,找我干什么?”
婆婆吸了口气,压着嗓子:“见宁,你到底想要什么?钱也还了,你撤诉了,咱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妈,钱是我的,还回来是应该的。撤诉是因为钱到了,不是因为我不离婚了。”
“你——”
“您要是想说这事,我没什么好聊的。”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上午去工地,地铁上刷到贺临川公司发了招聘启事,岗位是副总经理,工作地点城西。
小苗发微信:他们真把你前夫开了?
我回:停职变解聘了,估计是融资方给了压力。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
我没笑,也没觉得痛快。
就是觉得一个人做错事,代价得自己扛,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贺临川三十三了才现学。
中午回工作室路上,碰见贺临川的舅舅,就调解那天坐旁听席那个,在街道办上班的。
他骑个电动车停在园区门口,看见我就下车。
“见宁,舅跟你说两句。”
“舅,您说。”
“临川这事做得混蛋,我认。但你也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对不对?他这几天在家吃不下睡不着的,他妈心疼得不行。”
“舅,他吃不下睡不着,是因为丢了工作丢了面子,不是因为丢了老婆。您让他自己来跟我说这话,我敬他是条汉子。”
舅舅咂了咂嘴。
“你这丫头嘴厉害。”
“舅,我干活养自己的嘴,厉害点应该的。”
他跨上电动车走了,走之前撂了句:“两口子的事,舅不管了,你们自己折腾。”
下午工作室来了个新客户,做民宿的,要看墙面方案。
我给她倒了杯水,铺开图纸讲了四十分钟。
她走的时候问:“温设计师,你朋友圈那判决书是你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礼拜我发过一条朋友圈,拍了判决书封面,配文“开庭”。
“是。”
“离了?”
“快了。”
她竖起大拇指:“有魄力。我前年离的,前夫欠一屁股债,我替他还了八万才脱身。”
“那你比我还亏。”
“亏是亏了,但脱身了就不亏。”
她走了之后我想了想,把那条朋友圈设成仅自己可见。
不为别的,客户看见了会问,问多了麻烦。
晚上八点,贺临川来了。
这回他没在园区门口傻站,直接上楼敲门。
我开门,他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着,胡子没刮,毛衣领口歪到一边。
“见宁,我工作没了。”
“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招聘启事,招你们那个岗位。”
他眼睛瞪起来:“你去看我们公司招聘?”
“朋友圈刷到的,我没那么闲专门看你。”
他深吸一口气:“是不是你发帖搞我?”
“贺临川,你脑子有毛病吧?法院公示信息,你自己转钱转出来的案子,谁都能查。我发帖?我闲的?”
“那你为什么不撤诉?”
“我撤了!钱到账当天我就提交了撤诉申请。你工作没了是因为公司要融资,投资人查到你名下有个不当得利纠纷,立案信息明晃晃挂着,人家不投了。你赖我?”
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
“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从技术员干到副总。”
“那你转我钱的时候,想到这六年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让开门口:“进来坐,走廊里吵让人看笑话。”
他进来坐在椅子上,双手搓脸。
“见宁,我错了。我当初应该跟你商量。”
“嗯。”
“我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
“贺临川,你现在说这话,是因为工作没了,钱也没了,想抓根绳子。我要真跟你回去,你下个月还会再犯。”
他抬头:“我不会。”
“你不会?你转钱之前说‘过两天就还’,后来还了吗?你妈说你骂宋清予害了你,你到现在都觉得这事是她害的。你从头到尾就没觉得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走吧,我今晚还要改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见宁,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乐了。
“段明舟?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屁。段明舟是我同学,人家有女朋友,下个月结婚。”
他愣了一下。
“贺临川,你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有鬼。你转钱给宋清予,就觉得我也得找个男的才平衡?我没那闲工夫。”
他走了。
第二天我让段明舟查了查贺临川公司解聘的流程。
段明舟回:他们HR说解聘理由是“违反公司财务制度与员工行为准则”,跟他那个案子有关,但主要是他之前有几笔业务招待费报销不合规,被人翻出来了。
我回:他活该。
段明舟:还有个事,宋清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见你。
我:她又怎么了?
段明舟:她说贺临川去她姑家闹了,问她“见宁给她的聊天记录是不是真的”,她姑把贺临川轰出去了。
我:她让我见她干啥?
段明舟:她说有东西给你看,关于贺临川的。
我想了想:行,约个时间。
隔天中午在茶楼见了宋清予。
她这回没哭,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素着脸,桌上摆了个文件袋。
“见宁姐,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
是她和贺临川的对话。
我翻了几页,大概分三个阶段:一开始贺临川主动找她,说自己婚姻不幸福,老婆太强势;中间是她爸住院,贺临川说要帮她,钱的事让她别操心;最后是我起诉之后,贺临川骂她,说她害了他。
其中有一段对话让我停了手。
宋清予:你老婆知道钱的事了吗?
贺临川:还没,她最近忙,顾不上。
宋清予: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贺临川:说什么?她知道了也就是闹一闹,我妈哄两句就好了。她那个人,看着厉害,其实心软。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昨天来我姑家闹,说我跟你串通害他。我说你老婆手里有你的转账记录,你赖我有什么用。他说不过我就走了。”
宋清予低下头。
“见宁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确实做错了,他给我钱我就收,没想过这钱是谁的。但他跟我说是你同意的,我信了。现在想想,我蠢。”
“你蠢不蠢是你的事。这材料我收下了,有用。”
“你要拿去告他?”
“我离婚官司用得着。”
她站起来要走,又停住。
“见宁姐,他跟我说,如果你真跟他离了,他就来娶我。”
“那你打算嫁?”
“我疯了我嫁他?他连自己老婆都坑,我算老几。”
我笑了一声。
她走了之后我把材料发给段明舟。
他回:这些能证明他主观上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故意,虽然钱是你个人财产,但可以佐证他对婚姻不忠诚。
我回:够用就行。
隔天我去银行改了所有卡的密码,把我妈那儿存的嫁妆存单原件取回来,重新开了个户,存进去。
柜员问我存多久,我说三年定期。
“三年利率现在不高哦。”
“没事,存着安心。”
出了银行门,太阳挺好,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拨的是她生前用的号码,停机好几年了,我就是想拨一下。
语音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站路边说了句:“外婆,钱拿回来了,密码改了,这回谁也动不了。”
风挺大,把我头发吹了一脸。
我捋了捋,打车回工作室。
路上接到我妈电话。
“你弟说网上那个帖子是你前夫?”
“是。”
“他公司把他开了?”
“嗯。”
我妈沉默了两秒。
“开得好。偷我闺女钱,活该。”
“妈,你以前不是老夸他懂事?”
“懂事?那是装的。我早就看他眼睛不正,吃饭老看手机,跟你说话头都不抬。”
“那你以前不说?”
“我说了你听?”
我想了想,我妈说得对。
以前她说过“临川这孩子心不定”,我说她偏见。
行吧,姜还是老的辣。
挂了电话,我在车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司机说到了,我扫码付钱,下车深吸一口气。
工作室灯亮着,小苗在里头煮面条,电磁炉咕嘟咕嘟响。
“宁姐,回来得正好,面刚熟。”
“放辣椒了吗?”
“放了,两勺。”
我坐下端起碗,手机震了一下,贺临川发来短信:见宁,我最后问你一次,真没可能了?
我回:没了。
他回:那离婚协议我签,你让律师改一下条款,房子归我,你搬走的那些东西我给你送回去。
我回:东西我不要了,你扔了就行。协议发段明舟,他转我。
他回了个“好”。
吃了一口面,小苗问:“宁姐,你哭什么?”
“辣椒放多了。”
“你刚才明明说正好。”
“现在觉得多了。”
她给我倒了杯凉水。
我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行吧,呛这一下,总比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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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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