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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薪310万,妻子逼我替她弟弟买房,我拒绝,9个月后银行来电
陈默把车停进地库,熄火后没急着下车。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的余额数字停在310万出头,是去年年终奖到账后的峰值。他盯着看了十几秒,拇指无意识地划掉了通知栏里妻子连发的三条微信。
“我弟那房子的事,你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第三条后面跟了个红色感叹号——她把他拉黑了。
陈默靠在座椅上,地库的日光灯嗡嗡响。结婚四年,他头一回觉得回家像赴刑场。事情要从九天前那顿饭说起。
小舅子周洋带着女朋友上门,拎了两瓶茅台,笑得比往常殷勤。饭吃到一半,周洋把酒杯往陈默面前一推:“姐夫,我看中城南那个盘了,首付差八十万,你帮我垫上,等我周转开就还。”
陈默没接酒杯。他看了眼妻子周敏,后者正低头剥虾,虾壳在碟子里摞成小山,像早就知道这出戏怎么唱。
“八十万不是小数,”陈默把杯子挪开,“你工作三年攒了多少?”
周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起来:“姐夫你年薪三百多万,八十万对你不是毛毛雨嘛。再说了,我姐跟你这么多年——”
“周洋。”周敏终于抬头,把剥好的虾放进弟弟碗里,“你姐夫有他的考虑。”
这话听着像打圆场,但陈默听出了门道。周敏的“考虑”两个字咬得很轻,是让他考虑清楚再开口。他没当场答应,也没把话说死,只说要看看自己的资金安排。那顿饭之后,周敏开始跟他冷战。先是分房睡,再是把他的换洗衣服从主卧衣柜挪到次卧,最后连早饭都只做自己和孩子的份。
陈默不是拿不出八十万。他年薪310万不假,但税后到手一百八十多万,房贷一年四十万,孩子国际幼儿园加各种班一年二十万,两边老人赡养费一年十五万,剩下的钱他做了几笔理财,锁定期还没到。真要凑八十万,得动孩子的教育金账户。
他跟周敏解释过,周敏的回应是:“你那些理财就不能取?利息才几个钱,我弟的事是大事。”
陈默问:“周洋自己有多少?”
周敏不说话了。
后来陈默才知道,周洋手里其实有四十多万,是周敏这些年陆陆续续贴给他的。周敏每月工资两万出头,除了家里日常开销,剩下的全转给了弟弟。陈默之前没管过她的账,总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算那么清。
直到他发现周敏把家里那辆旧车卖了,七万块钱直接转给了周洋。那车是陈默婚前买的,虽然旧了,但一直留着当备用车。陈默那天没发火。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周敏下班回来,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递过去。
周敏扫了一眼:“那车放着也是放着,我弟要买车跑网约车,先给他用用。”
“卖车的钱呢?”
“他先用着,以后还。”
陈默问以后是什么时候。周敏答不上来,索性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陈默你什么意思?我弟不是你弟?你一年挣那么多,帮衬一下怎么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这话把陈默堵得难受。他想起结婚时周敏家没要彩礼,但周洋上大学的学费是他出的,周洋毕业找工作打点关系是他出的,周洋前年说要开奶茶店赔了二十万也是他填的坑。他从来没跟周敏算过这些,因为他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现在周敏把“一家人”三个字挂嘴上,却把账算在他一个人头上。
冷战持续到第九天,周敏把离婚协议草稿发到他微信上。条件是孩子归她,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分,另外陈默要一次性支付周洋八十万购房款,算作“婚姻存续期间对女方家庭的补偿”。
陈默看到最后一条时气笑了。他把协议转发给当律师的大学同学,同学回了句:“你老婆是不是被人忽悠了?这条件法院不可能支持。”
陈默没跟周敏吵。他回了一条:“协议我不会签,周洋的房我也不会买。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咱们走法律程序。”
周敏回了个“行”,然后把他拉黑了。
这就是他此刻坐在车里不想上楼的原因。他翻了翻手机,周洋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城南那个楼盘的售楼处,配文“感谢家人支持,拿下”,配图是认购书,定金那一栏写着“已付”。
陈默点开大图看了看,认购书上写的名字是周洋和女朋友两个人,总价二百六十多万,首付八十万。周洋自己那四十多万加上周敏卖车的七万,还差三十来万,这窟窿谁填的,他心里有了数。但他没证据。周敏的工资卡他不知道密码,家里存款的存折在周敏手里,他只管往里面打钱。
陈默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最后决定先上楼。孩子还在家,奶奶带着,他不能让孩子看见爸妈撕破脸。
进门的时候周敏在厨房煮面,听见动静头都没回。孩子跑过来抱他腿,他蹲下去把孩子举高,孩子咯咯笑。周敏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陈默把孩子哄睡着,进了次卧。他刚躺下,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他接起来,对方说是某银行信贷部的,问是不是陈默本人,说周敏名下有一笔三十万的消费贷,紧急联系人填的他,已经逾期两期了,让他转告周敏尽快处理。
陈默握着手机愣了两秒。他问贷款什么时候办的。
“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周洋看房之前半年。周敏用消费贷的名义贷了三十万,紧急联系人填的丈夫,用途那一栏写着“家庭装修”。可他们家去年根本没装修。
陈默挂了电话,推开次卧的门走到主卧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周敏开了门,脸上还贴着面膜,看他一眼:“想通了?”
“你去年十一月贷了三十万?”
周敏扯面膜的手顿住。
“银行电话打到我这儿了,”陈默把手机通话记录翻出来,“紧急联系人是我。你贷那三十万干什么用了?”
周敏把面膜往垃圾桶一摔:“你查我账?”
“银行主动找的我。”
周敏别过脸去,沉默了好一会儿:“给周洋了。他当时看中一个项目要投钱,我手里不够——”
“所以你贷了三十万给他?他到现在还了吗?”
“他项目黄了……”
“那这三十万谁在还?”
周敏不吭声。
陈默算明白了。周敏每月工资两万,还了消费贷月供八千多,剩下一万二,自己花一点,剩下的估计还在贴周洋。他每月打给家里的生活费她不够用就动用存款,存款花得差不多了就卖车,车卖了不够就贷,贷了还不上就逼他出八十万给弟弟买房。这一整套链条在他脑子里串起来的时候,陈默觉得后脊梁发凉。
“周敏,”他叫她全名,“你弟买房那八十万首付,你自己出了多少?”
周敏抬起头,眼神有点慌:“你管我出了多少——”
“你出了三十万贷款加七万卖车钱,剩下四十来万是不是把咱们存款动了?”
周敏没否认。
陈默闭上眼。他们共同账户里的存款他上次看是五十多万,是准备给孩子明年上小学用的。他拨了拨手机查余额,还剩十二万。
“周敏,咱们存款少了四十多万,你跟我说过吗?”
“那钱本来就有我一份——”
“那是孩子的教育金。”
“我弟又不是不还!”
“他拿什么还?”陈默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他连你那三十万贷款都还不上,现在又背八十万首付,月供谁出?你出?”
周敏红着眼圈:“陈默你年薪三百多万,你至于跟我算这么清吗?”
“我年薪三百万,所以我该养你弟一辈子?”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两人中间。周敏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转身把卧室门摔上了。
陈默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他掏出手机给律师同学发了条微信:“帮我查一下,配偶以个人名义贷的款,紧急联系人不知情,我需要承担还款责任吗?”
同学秒回:“不用。但你们是夫妻,她工资还贷影响家庭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她擅自处置共同财产。怎么,你老婆真干了?”
陈默回了三个字:“不止。”
他放下手机,去儿童房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又回到次卧。窗外是城市凌晨的灯火,他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周敏贷那三十万的时候,他俩还在商量要不要生二胎。她当时说“再等等,压力大”,原来压力在这儿等着他呢。
第二天早上陈默没去公司。他等周敏送完孩子回来,把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摊在餐桌上——他昨晚找朋友帮忙拉的,周敏那张工资卡的收支明细。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你贷的三十万到账当天,转给周洋二十八万,自己留了两万。今年三月又转给他五万,四月两万,六月三万……”陈默手指点在流水单上,“周敏,你这一年光转账给周洋就转了四十多万。你工资多少?你哪来这么多钱?”
周敏站在餐桌对面,手攥着包带子,脸上一点一点褪了血色。
“你动了家里存款,卖了车,还贷了款,全填给你弟了。”陈默把流水单推到她面前,“现在他买房还差四十万,你拿什么填?拿离婚协议吓我?”
周敏嘴硬:“那钱算我借的,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每月还完消费贷剩一万二,家里水电物业孩子学费哪样不是你出?你攒得下钱?”
周敏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了句:“他是我亲弟。”
“我是你丈夫。”陈默看着她,“这孩子是你亲生的。你给周洋四十多万的时候,想过你儿子明年上小学要交赞助费吗?”
周敏眼圈又红了,但陈默这次没心软。他把流水单收起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让周洋把之前拿的钱列个明细,打个欠条,定还款计划,那三十万消费贷转到他名下他自己还。第二,咱们走法律程序,婚可以离,但财产怎么分法院说了算,你擅自转移共同财产这部分,我保留追偿权利。”
周敏咬着嘴唇:“你非得把我弟逼死?”
“你弟买二百六十万的房,我逼他?”陈默笑了一声,“周敏,你弟要脸的话,他自己就该来找我谈。他躲你后头让你出头,你替他背债,你觉得这是帮他?”
周敏没再说话,拎着包出了门。
陈默以为她去找周洋商量了。结果当天下午,他妈打电话过来,语气急得不行:“小默,你岳母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跟小敏离婚,还说要告小舅子诈骗?你疯啦?”
陈默揉着太阳穴:“妈,周敏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你不肯帮周洋买房,还拿离婚吓唬她。小默,八十万你要有就帮一把,别为钱伤了和气——”
“妈,周敏偷着给周洋转了四十多万,还贷了三十万消费贷,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卖车、动存款、贷款,全瞒着我。现在周洋买房又差四十万,她逼我出,不出就离婚。”陈默一字一句说清楚,“妈,你觉得这钱我该出吗?”
他妈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闹到法院啊,多丢人。”
“我不闹法院,他们就不觉得丢人。”
挂了电话,陈默翻出周洋的微信,发了条消息:“你姐为你背了三十万贷款,你知道吗?”
周洋没回。
陈默又发:“房子定金交了是吧?首付还差多少?”
这回周洋回了:“姐夫,我也是没办法,小雅她爸妈说了没房不结婚……”
“你姐把家里存款都给你了,你知道吗?”
“我姐说那钱她做主……”
“她做主?”陈默直接拨了语音过去,周洋接了,背景音乱糟糟的,像在售楼处。“周洋,你姐贷的那三十万,紧急联系人写的我,现在逾期两期了,银行找我。这钱你要是认,你转我个欠条,每月按时还。你要是不认,我走法律程序,你姐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法院会查,你这房能不能保住自己掂量。”
周洋在那头支吾了半天:“姐夫,我真没钱……首付我姐说她想办法……”
“你姐想什么办法?她工资还完贷款剩一万二,家里开销都不够,她从哪儿想办法?再卖我的车?再贷一笔?”
周洋不吭声了。
陈默最后说了句:“三天之内,你给我个准话。要么你来跟我谈欠条和还款计划,要么咱法院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桌上。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
当天晚上周敏没回家。陈默给孩子做了饭,哄睡了之后坐在客厅等。十一点半,门锁响了,周敏进来,眼睛肿着,头发也乱。
“周洋给我打电话了,”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他骂我,说我把他坑了,说你要告他。”
陈默没接话。
“陈默,那三十万贷款我还,我每月从工资里扣,不连累你。”周敏声音发哑,“但周洋那房……定金都交了,退不了,首付凑不齐算违约,定金二十万就打水漂了。”
“所以呢?”
“你能不能……先借他四十万,我让他打欠条,算利息——”
“周敏。”陈默打断她,“你到现在还在替他借钱。”
周敏眼泪掉下来:“那是我弟!我妈打电话骂我,说我把弟弟婚事搅黄了,说我嫁了有钱人就忘了娘家——”
“你妈骂你,你来找我出气?”陈默站起来,“你弟的婚事是你弟的事。他二十六了,买房结婚自己一分钱攒不下来,全靠姐姐姐夫填坑,你妈觉得这合理?”
周敏蹲在地上哭。
陈默没去扶。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今晚睡主卧吧,我带孩子在次卧。明天你去把消费贷的事跟银行协商,能转贷就转贷,不能转就做个分期。周洋那边,他什么时候来跟我谈,我什么时候给他台阶下。”
周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他。
“但有一条,”陈默说,“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你自己拿着,家里开销我负责。你给周洋的每一分钱,你自己挣自己给,别动家里存款,别动孩子教育金,别拿我的名义贷款。能做到,咱这日子还能过。做不到——”
他没说完,转身进了次卧。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周敏在外头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陈默没应声。他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看了眼律师同学下午发来的消息:“查了,你小舅子那套房认购书签的是他和他女朋友两个人的名,定金二十万刷的是你老婆的信用卡。这属于婚内共同债务,你老婆得还,但你可以主张她擅自消费。另外提醒你一句,如果她能证明这二十万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你就得一起还。你觉得她能证明吗?”
陈默回:“她证明不了。那房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孩子旁边。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睡沉了。
陈默盯着天花板想,明天得去趟银行,把自己工资卡的流水打出来,再把家里所有账户理一遍。周敏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他得心里有数。这日子能不能过下去,不取决于周敏哭不哭,取决于她能不能真把那根脐带剪了。
他闭上眼。窗外雨终于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算盘珠子响。
第二天陈默起了个大早。孩子还没醒,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把昨晚剩的米饭煮成粥,煎了两个蛋放在保温盒里,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粥在锅里,蛋在盒里,送完孩子把消费贷合同拍给我。
他出门时主卧门关着,周敏应该还没起。
到公司刚坐下,手机震了。周敏发来一张照片,消费贷合同首页,借款金额三十万,期限三年,月供九千二,已经还了六期,还剩二十四期没还。底下跟了条文字:合同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其余的你回来看。
陈默回了个“好”。
过了两分钟,周敏又发来一条:我昨晚跟周洋说了,让他把之前拿的钱列个单子。他答应了,说今晚来家里谈。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没急着高兴。周洋答应得这么痛快,八成是周敏又许了什么好处。他拨了周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跟他怎么说的?”
周敏那边有车喇叭声,应该在送孩子路上:“我就说你要走法律程序,他怕了。”
“你许他什么了?”
周敏沉默了几秒:“我说……如果他把欠条打了,还款计划定了,你可能会考虑借他一部分首付。”
陈默太阳穴跳了一下:“周敏,我昨天怎么说的?你弟的事他自己来谈,你替他说什么话?”
“我没替他说,我就是……”
“你就是舍不得看他为难。”陈默压着声音,“你告诉他,今晚来谈可以,带身份证和银行卡流水,欠条按实际金额写,还款期限三年,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他同意就谈,不同意就别来。”
周敏嗯了一声,挂了。
陈默把手机扣桌上,翻了翻日历。今天周五,周洋晚上来,周末两天够把事情理清楚。他给律师同学发了条语音,问欠条怎么写才有法律效力。同学回了段语音:“让他手写,签字按手印,附身份证复印件,写清楚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金额,还款计划具体到每月几号还多少。最好再拉个见证人,你岳母在场都行,别让周敏一个人掺和。”
陈默把语音转成文字存下来。
下午五点半,他提前下班去接孩子。幼儿园门口碰见周敏,她站在家长堆里踮脚往里看,手里拎着孩子的水壶和外套。陈默走过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孩子出来看见爸妈都在,高兴得蹦起来,一手拉一个往车里拽。上车之后孩子叽叽喳喳说今天学了什么,周敏坐在副驾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眼圈底下青着,粉底没遮住。
到家之后周敏主动进了厨房,陈默在客厅陪孩子搭积木。六点四十,门铃响了。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陈默已经起身去开门。
周洋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脸上挂着笑,但笑得虚。他身后跟着个姑娘,个子不高,扎马尾,手里提了箱牛奶,是周洋的女朋友小雅。
“姐夫。”周洋把水果递过来。
陈默没接袋子,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小雅进门之后眼睛四处打量,从玄关的鞋柜看到客厅的电视墙,又瞟了眼开放式厨房里周敏的背影。陈默注意到她视线在茶几上的车钥匙和沙发上的品牌购物袋上多停了两秒。
孩子在客厅玩,陈默把他哄进卧室看动画片,关上门出来,周洋和小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周敏端了盘切好的西瓜放桌上,自己坐在周洋旁边,陈默坐对面。
“欠条带了吗?”陈默开门见山。
周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推过来。陈默展开看了,上头列了七笔转账,最早一笔是去年十一月,最晚一笔是上个月,合计四十三万六,底下写了还款计划:每月还八千,五年还清。签名处已经签了周洋的名字,日期空着。
陈默看完把纸放下:“这数不对。”
周洋愣了下:“姐夫,我姐转给我的就这些,我对着流水抄的。”
“你姐的流水我也有。去年十一月那笔二十八万,她贷款转你的。今年三月五万,四月两万,六月三万,八月一万五,九月两万,十月一万二,加起来四十二万七。”陈默手指点着纸面,“你多报了一笔九千的。那笔是你姐去年双十一给你买手机的钱,不算借款。”
周洋脸涨了一下:“那……那可能我记混了。”
小雅在旁边拽了拽周洋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陈默没听清,周敏倒是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金额改成四十二万七,还款期限三年,每月还一万一千八,你工资多少?”陈默看着周洋。
周洋报了个数:“到手七千多,跑网约车能多挣点……”
“你跑网约车买的车还是我卖旧车的钱。”陈默把笔推过去,“七千工资加跑车四千,一个月一万一,你拿什么还?你还有房贷要还。”
周洋不说话了。小雅突然开口:“姐夫,首付还差四十万,你要是能帮一把,这欠条我们就按你说的改。以后我和周洋一起还,我工资也有六千。”
陈默看了小雅一眼。这姑娘从进门到现在头一回正眼看人,说话倒是直接。
“你俩月收入加起来一万七,还完我这每月一万一,剩六千。房贷月供多少?”
周洋小声说:“七千二。”
“六千减七千二,负数。”陈默把笔收回来,“你俩连房贷都还不上,拿什么还我钱?”
小雅脸上挂不住了:“那……那我爸妈说可以帮一点……”
“帮多少?”
小雅不吱声了。
陈默把欠条折起来推回去:“周洋,你听好。我不管小雅爸妈帮多少,你姐之前给你的四十二万七,三年还清,每月一万一千八,这是底线。你新房月供还不上是你自己的事,别打你姐主意,更别打我主意。首付那四十万我不会出,一分都不会。”
周洋急了:“姐夫,那定金二十万就没了——”
“定金是你自己交的,没人逼你。”陈默声音平着,“你交定金之前怎么不想想首付从哪儿来?你姐替你背了三十万贷款你装不知道,现在跑我面前说定金要打水漂?”
周敏在旁边拽周洋胳膊:“行了周洋,你姐夫说得对,你自己想办法……”
“姐!”周洋甩开她手,“你当初说姐夫有钱,你说你回去跟他商量,你说肯定能行,我才交的定金!”
周敏脸刷地白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周敏看了三秒。周敏低下头去,手攥着桌沿,指节发青。
“周敏,”陈默叫她全名,“你跟你弟说‘肯定能行’?”
周敏没抬头,声音闷着:“我当时以为……你会答应。”
“你以为。”陈默点点头,“你拿我的钱许你弟的愿,回头拿离婚协议逼我签字。周敏,你把我当什么了?”
小雅突然站起来:“那个……要不我先回去……”
周洋拽她坐下。陈默摆摆手:“不用走,话说到这份上,都听明白也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晚跟律师同学的聊天记录,把屏幕亮给周洋看:“这是律师说的。你姐那三十万消费贷,紧急联系人写的我,但我没签字担保,法律上我不承担还款责任。你姐擅自把夫妻共同存款转给你,我可以起诉追回,法院支持不支持另说,但立案是能立的。你新房认购书签的是你和小雅的名,你姐刷信用卡交的定金,这钱算你姐的婚内共同债务,你姐夫也就是我,有权主张这属于她个人消费,跟我没关系。”
周洋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小雅在旁边伸脖子看,看完之后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陈默把手机收回来,“第一,欠条按我说的改,四十二万七,三年还清,你每月还我一万一千八,你新房首付自己想办法,别找你姐。第二,我明天就去法院立案,你姐贷款转移财产的事一并查,你那二十万定金能不能保住,看法院怎么判。”
周洋胸口起伏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小雅忽然开口:“姐夫,那如果我们把定金退了,不买这房了呢?”
陈默看了她一眼:“定金能退?”
“认购书上写了,七天内可以无理由退,我昨天看合同才发现的。”小雅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今天是第五天。”
周洋扭头看她:“小雅你——”
“周洋你听我说。”小雅按住他胳膊,“咱们手里本来就没钱,你姐贴了四十多万,你姐夫再出四十万,这房买了咱俩月供七千二,还欠一屁股债。我爸妈那边说了帮忙,但他们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这房买了也是遭罪。”
周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看着小雅,心里对这个姑娘的评价往上提了一格。至少她算得清账。
周敏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得刺啦响:“我出去透口气。”她拉开阳台门出去了,背影绷得直直的。
陈默没拦她。他等阳台门关上,才跟周洋说:“你姐替你扛了太多,扛不动了。你二十六了,该自己扛事了。”
周洋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欠条边角,抠了半天,闷声说了句:“姐夫,那欠条我按你说的改。房子……我跟小雅商量商量,能退就退了。”
陈默嗯了一声,把欠条收回来:“改好了明天给我。退定金的事你自己去办,办完了拍个凭证给我,我信你一回。”
周洋点头。小雅拽着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陈默鞠了个半躬:“姐夫,对不起,我们之前想岔了。”
陈默摆摆手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阳台门开了。周敏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发白。陈默把欠条放桌上,去厨房给孩子热饭。
周敏跟进来,站在他身后:“陈默。”
他没回头,手里铲子翻着锅里的菜。
“周洋那房要是退了,定金拿回来,之前那四十多万他还得慢慢还……”
“我知道。”
“那……咱俩的事,你能不能不闹到法院?”周敏声音低下去,“我承认我错了,我瞒着你给钱不对,我贷款不对,我拿离婚协议吓你也不对。但周洋毕竟是我弟,我妈打电话骂我三天了,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陈默关了火,转过身来。周敏靠在水槽边上,手撑着台面,肩膀缩着。
“周敏,我跟你结婚四年,你弟上学、找工作、开店、还债,我哪次没出钱?我从来没跟你算过,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默把铲子搁锅里,“但你现在让我拿八十万给他买房,这已经不是帮衬,是填无底洞。你弟买房,你爸妈出多少?”
周敏噎了一下:“我妈说……他们养老钱不能动……”
“你爸妈养老钱不能动,我孩子的教育金就能动?你弟娶媳妇要体面,我儿子明年上学就不体面了?”
周敏眼泪涌出来,但没哭出声。
“我不闹法院。”陈默把菜盛出来,“但条件你得认。第一,你那三十万消费贷自己还,每月从工资扣,不够的话从你零花钱里省,别动家里存款。第二,你弟欠条重写,三年还清,每月按时转我卡上,少一分我催一次。第三,从今往后你给你弟的每一分钱,必须从你自己挣的里出,不能动共同存款,不能拿我名义借钱,不能卖家里东西。能做到,咱日子往下过。”
周敏点头点得很快:“能做到。”
“别急着答应。”陈默把菜端出去放桌上,“你妈那边你去说清楚,就说你男人不是提款机,你弟的事以后你自己掂量着帮。你要再背着我搞小动作——”
“不会了。”周敏截住他话头,声音哑着但很肯定,“陈默,我真知道错了。这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弟打电话骂我,我妈打电话骂我,我两头不是人。昨天你跟我摊牌的时候我恨你,今天周洋当着外人面甩我脸子,我才反应过来这些年我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陈默把筷子递给她:“吃饭。”
周敏接过筷子,没动,愣愣看着他。
“吃完了你给周洋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去退定金。”陈默拉开椅子坐下,“退完定金让他把改好的欠条送来。另外你告诉他,新房退了就退了,他要是还想买房,自己攒够首付再说。你跟我这儿,一个月最多帮他两千,多了没有。”
周敏点头,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句:“陈默,我那工资卡以后你管吧。”
陈默筷子停了停:“你自己拿着。但每笔转账我都要知道,瞒一次——”
“瞒一次你跟我离婚。”周敏接得飞快,眼圈又红了,“我认。”
陈默没再说话。孩子从卧室跑出来喊饿,周敏起身去盛饭,陈默把菜往孩子面前推了推。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
第二天下午,周洋去售楼处退了定金,二十万刷回周敏信用卡,周敏当场把消费贷提前还了十万,剩下的办了展期。周洋把重写的欠条送过来,四十二万七,三年还清,每月一万一千八,签字按手印,附了身份证复印件。陈默当着他面把欠条拍了照存进云盘,纸质版锁进书房抽屉。
周敏在旁边站着,等周洋走了之后小声问:“要不要我盯着他每月按时转?”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盯着可以,别替他垫。”
周敏使劲点头。
接下来两个月,周洋每月十五号准时转来一万一千八,陈默收款之后回个“收到”,多一个字没有。周敏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拿两千给周洋,陈默没拦,但每笔转账记录她都主动发给他看,一次没落。
陈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九个月头上,他接到一个银行来电。
那天是周三下午,陈默正在开季度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三回,同一个座机号。他散会之后回过去,对方说是某银行信贷部,问他是不是陈默本人,问他认不认识周洋。
陈默说认识,是我小舅子。
对方说周洋在他们行办了一笔二十万的信用贷,紧急联系人填的陈默,现在逾期四期了,电话打不通,让陈默转告周洋尽快处理。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
“他什么时候办的?”
“今年一月。”
今年一月。周洋退完房第二个月。
陈默挂了银行电话,又拨周洋手机,响了七八声被按掉。再拨,关机。
他翻到周敏微信,打了三个字:“周洋呢?”
周敏隔了五分钟回:“在家啊,怎么了?”
“你让他给我回电话。”
又过了十分钟,周洋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闷着:“姐夫……”
“你一月贷了二十万?”
周洋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嗯。”
“干什么用了?”
“我跟朋友合伙开了个洗车店……”
“店呢?”
“黄了。钱赔进去了。”
陈默闭了闭眼。他想起去年十月周洋站在他客厅里,低着头说“房子能退就退了”的样子。
“周洋,你姐知不知道?”
周洋支吾起来:“我没敢跟她说……”
“你每月还我一万一千八,又贷二十万信用贷,你拿什么还?”
周洋不吭声了。
陈默把电话挂了。他站在走廊里想了三分钟,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说个事,你弟又出幺蛾子了。”
周敏秒回:“他又怎么了?”
陈默打了四个字:“回家再说。”
发完他翻出律师同学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小舅子又咋了?”同学在那头问。
“贷了二十万信用贷,紧急联系人又填的我,逾期四期了。”
同学啧了一声:“你这小舅子属蚂蟥的啊?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看着走廊窗外的车流,说了句:“这次我不打算再管了。”
“你不管银行不还得找你?”
“找我我就说联系不上本人,让他们走法律程序。另外——”陈默顿了顿,“你帮我拟份声明,就写我从未为周洋任何贷款提供担保,紧急联系人身份不构成担保责任。我发给他一份,留个底。”
同学笑了:“这玩意儿法律上不一定有强制效力,但吓唬人够用。”
“不用吓唬他。”陈默说,“我是给我自己留证据。将来我老婆要是再跟我闹,我把这东西拍她面前。”
挂了电话,陈默翻了翻日历。今天九个月整。去年六月他拒绝给周洋出八十万首付,今天银行告诉他周洋又欠了二十万。
他想起周敏这几个月老老实实报账的样子,想起周洋每月十五号准时转钱的样子,想起周洋退定金那天说“姐夫我信你一回”的样子。有些人嘴上说改了,手底下该犯的错一样没少。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去茶水间倒了杯凉水灌下去。他得想想今晚怎么跟周敏开口。上次他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周敏哭成那样,这回过九个月,她弟又背着他捅了二十万的窟窿。
他灌完水回工位,给周敏发了条消息:“你弟今晚来家里一趟,你让他带着他那个合伙人的联系方式来。另外你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我不会替他兜底。”
周敏没回。
过了半小时,她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在公司厕所隔间里偷着录的:“陈默,我刚才给我弟打电话了,他说那二十万是他自己贷的,跟你没关系,他认。但他现在没钱还,银行催得紧,他说能不能……能不能先借他五万把逾期填上……”
陈默回了两个字:“不能。”
周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足足两分钟,最后蹦出来一句:“我知道了。”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觉得比之前那堆长篇大论顺眼多了。
晚上七点半,周洋来了。这回没拎水果,进门就蹲玄关换鞋,脑袋耷拉着。周敏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脸色不太好。孩子被陈默提前送到奶奶家去了。
陈默坐单人沙发上,把银行通话记录亮给周洋看:“逾期四期,二十万本金加罚息,现在滚到多少了?”
周洋闷声说:“二十一万三……”
“洗车店赔了多少?”
“二十万全赔进去了。合伙人跑了,房租押金都没退回来……”
“你报警了吗?”
周洋抬头愣愣看他:“报警?”
“合伙人跑路卷走共同资金,涉嫌侵占,你报警了没有?”
周洋摇头。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回来。周敏在旁边听明白了,猛地扭头看周洋:“你没报警?你就干等着?”
周洋缩了缩脖子:“我以为能找着他……”
“你找着了吗?”陈默问。
周洋不吭声。
“写报案材料,明天去派出所报案。合伙人联系方式、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整理出来。”陈默站起来去书房拿了纸笔拍在周洋面前,“今晚写不完别走。”
周洋接过纸笔,蹲在茶几旁边开始写。周敏凑过去看了一眼,急得直跺脚:“你写详细点!别糊弄!”
陈默坐回沙发上,没再说话。他等周洋写完报案材料、拍了照、发到周洋自己邮箱里存了一份,才开口:“二十万信用贷你自己还,每月还多少你跟银行协商。我帮你问过律师了,紧急联系人没签字担保不担责,但银行会一直打你电话找你姐找我。你要是再逾期,银行走诉讼,你上失信名单,坐不了高铁飞机,你自个儿掂量。”
周洋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另外,”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上次那份欠条复印件,“你每月还我的一万一千八里,拿出两千先还信用贷,剩九千八还我。还款期限从三年延到四年,我宽限你一年,但利息照算。”
周洋猛地抬头,眼眶一下红了:“姐夫……”
“别叫我姐夫。”陈默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姐,不是因为你。你姐这九个月老老实实报账,没再瞒我,我看她面子。你要再整出第三回,我连你姐一块儿收拾。”
周敏在旁边接话接得飞快:“没有第三回,我盯着他。”
陈默瞥她一眼:“你盯得住?”
周敏咬牙:“盯不住我跟他一块儿滚蛋。”
周洋写好材料走了之后,周敏默默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拖了地,擦了茶几。陈默坐在沙发上看她忙活,等她忙完了坐过来,才说了句:“你刚才说跟他一块儿滚蛋,真的假的?”
周敏把靠枕往怀里一搂:“真的。我算看明白了,我弟这毛病就是我惯出来的,我妈惯完我惯,我惯完你填坑。现在我不惯了,他爱咋咋地。”
陈默没接话,过了会儿说了句:“你妈那边你去说,就说你弟又欠了二十万,你男人不管了,你也不管了,让你妈自己看着办。”
周敏抿了抿嘴:“我妈肯定得骂我……”
“挨骂比挨债强。”
周敏点点头,忽然靠过来把脑袋搁他肩膀上。陈默没躲。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闷声说了句:“陈默,谢谢你没直接跟我离婚。”
陈默看着天花板:“你要再犯,我随时能离。”
“不犯了。”周敏说,“再犯我是狗。”
陈默笑了一声,没接茬。
第二天陈默托律师同学给周洋介绍了个做民商事诉讼的年轻律师,咨询费他先垫了五百,让周洋自己去对接报案材料的事。周洋这回没掉链子,派出所跑了三趟,把报案回执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周敏她妈在群里看见了,打电话过来问怎么回事,周敏照着陈默教的话说了,她妈在那头骂了周洋半个钟头,最后撂了句“我管不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周敏挂了电话跟陈默说:“我妈这回是真生气了,以前周洋出什么事她都护着,这回连护都没护。”
陈默正给孩子检查幼儿园作业,头也没抬:“你妈生气是因为这回要动她儿子真格的了,以前有你兜底,现在你没兜了,她慌。”
周敏想了想,没反驳。
日子照常过。周洋每月十五号转九千八,二十号转两千还信用贷,转账截图发到三人小群里,陈默回个“收到”。周敏每月给周洋两千的额度没断,但每笔都提前在群里报备,陈默没拦过。
就这么过了仨月,周洋那个跑路的合伙人被派出所找着了,在隔壁市一个网吧里窝着,钱追回来八万多。周洋拿到钱当天给陈默转了五万,备注写着“提前还款”。陈默收了,回了个“可以”。
周敏那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吃饭的时候跟陈默说:“我弟说剩下的钱他每月多还两千,争取两年还完。”
陈默夹了块排骨给孩子,自己扒了口饭:“你弟现在干什么呢?”
“白天跑网约车,晚上给人代驾。”
“洗车店的事还折腾吗?”
“他说不折腾了,攒够钱再说。”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又过了俩月,周洋代驾的时候碰着个开二手车行的老板,聊了几回,周洋跟陈默商量说想盘个小门面做二手车居间,帮人找车源挣差价,本钱五万就够。陈默这回没一口回绝,把周洋叫家里来问了一下午,从车源渠道问到客源怎么来,又让他写了份计划书。周敏在旁边听着,想插嘴又憋回去,最后等周洋走了才问陈默:“你觉得行?”
“比上次那个洗车店靠谱。”陈默把计划书收进抽屉,“但本钱我不出,让他自己攒。”
周洋攒了四个月,加上追回来的八万多,凑了五万,在城东一个二手车市场边上租了个小门面。开张那天陈默没去,周敏去了,回来跟陈默说:“我弟瘦了一圈,不过精神头挺好,说这个月接了四单了。”
陈默正在阳台浇花,背对着她说了句:“让他别急着扩张,先把这五万本钱跑顺了再说。”
周敏应了一声,凑过来帮着浇花,浇着浇着忽然说了句:“陈默,你那理财是不是这个月到期?”
陈默手停了停:“怎么了?”
“我就问问。你之前不是说孩子的教育金要补回去吗?我这一年攒了八万,你拿去补上。”
陈默转过身看她。周敏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花架上:“密码是你生日。我每月从工资里抠的,消费贷上月还完了,以后每月能多攒两千。”
陈默把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花架上:“你自己收着。教育金我下个月到期自己补。”
周敏急了:“这是我欠家里的——”
“你欠家里的你已经还了。”陈默把浇水壶搁下,“你弟那四十多万是我跟你一起填的,你这一年工资还贷、报账、攒钱,没动过歪心思,够可以了。这钱你留着,算你自己私房钱,以后你妈那边需要贴补你从这儿出,别动家里存款就行。”
周敏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眼圈慢慢红了,嘴上还硬撑着:“那……那我攒着给儿子将来娶媳妇。”
陈默嗤了一声:“儿子才五岁,你攒到什么时候?”
周敏把卡攥手里,嘟囔了句“慢慢攒呗”,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跑来跑去的孩子,摸出手机翻了翻银行APP。理财下个月到期,本息加起来正好能补回教育金的缺口。他截了个图发给周敏,配了句:“到期我转你卡上,你帮我盯着别乱花。”
周敏秒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进屋陪孩子搭积木。孩子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非说那是爸爸的公司。陈默问为什么是公司,孩子说因为爸爸老在公司不回来。
陈默把孩子抱起来举高:“以后爸爸早点回来。”
孩子咯咯笑着喊“妈妈救我”,周敏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陈默躺床上刷手机,看见周洋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二手车行门口摆了两排车,配文“慢慢来”。底下周敏评论了个大拇指,她妈评论了句“好好干别瞎折腾”。
陈默点了个赞,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周敏从主卧门口探进头来:“今晚睡这屋不?”
陈默看了她一眼。这九个月他睡次卧睡习惯了,周敏偶尔过来蹭两回,第二天一早又回主卧。
“孩子睡了?”他问。
“睡了。”
陈默掀开被子往里挪了挪。周敏进来关上门,躺下之后背对着他,闷声说了句:“我妈今天打电话说,周洋那个车行要是干好了,她想过来看看。”
“看呗。”
“我妈还说了,以前是她没教好周洋,让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陈默盯着天花板:“你妈的原话?”
周敏翻了个身面朝他:“原话是‘你跟小陈说,以前是我糊涂,光顾着儿子没顾上闺女,让他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默沉默了几秒:“你妈能说这话不容易。”
“我也觉得。”周敏往他这边靠了靠,“我弟现在每月按时还钱,车行也慢慢上道了,我妈也不骂我了。陈默,咱这日子是不是算过顺了?”
陈默没答,过了会儿说了句:“顺不顺看你弟下个月还不还钱。”
周敏踹了他一脚,他笑了一声,把灯关了。
窗外小区路灯照着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陈默闭上眼之前想,这事到今天算画了个逗号,句号还早着呢。周洋那车行能不能撑过一年不知道,周敏她妈是不是真改了也不知道,他自己那点理财到期补完教育金还剩多少也没细算。但至少眼下,该立的规矩立住了,该划的边界划清了。周敏这九个月没再瞒过他任何一笔转账,周洋每月十五号九千八准时到账,银行那边消费贷还完了,信用贷也按月扣着没再逾期。
日子不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捋顺的么。
他翻了个身,听见周敏呼吸匀了,孩子在西屋说梦话喊了句“爸爸举高高”。陈默闭着眼笑了一下,明早还得早起送孩子。
周洋的车行开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接了个大单。一个做工程的老板要处理三台抵账车,车况不错,周洋帮着找了买家,一台挣了八千居间费,三台两万四。周洋拿到钱当天给陈默转了一万,备注写“多还点”。
陈默收了,回了句:“留点本钱周转,别全还了。”
周洋发了个憨笑表情包。
周敏那几天心情明显好,做饭都多炒俩菜。陈默问她是不是她弟那边有起色了,她端着盘子往桌上搁:“我妈昨天打电话,说周洋给她买了个按摩椅,老太太高兴得不行,在电话里夸了周洋十分钟。”
陈默扒了口饭:“按摩椅多少钱?”
“三千多。周洋说这个月挣的,没跟我要。”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日子进了腊月,陈默公司开始忙年终结算,连着加了一礼拜班。周敏那几天也忙,她单位年底对账,俩人常常一个先到家一个后到家。孩子放了寒假,白天送奶奶家,晚上接回来。
腊月十八那天晚上,陈默九点多到家,周敏还没回来。他把孩子从奶奶家接回来哄睡了,坐沙发上等周敏。等到十点半,门锁响了,周敏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陈默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周敏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他对面:“周洋今天跟我说了个事。”
“他又出幺蛾子了?”
“不是。”周敏舔了舔嘴唇,“他那个车行的合伙人——就之前那个跑路的——法院判了,侵占罪,判了十个月,缓刑一年,追回来的钱里还有三万没给周洋。法院打电话让周洋去领钱,周洋跟我商量说这三万他先不领,想拿这钱把之前欠你的最后一笔凑个整提前还了。”
陈默挑了挑眉:“他欠我的还剩多少?”
“还有六万多。”周敏看着他,“周洋说想年前还清,过年不想欠着账。”
陈默把手机掏出来查了查收款记录。周洋这半年每月还九千八,加上隔三差五的提前还款,确实只剩六万出头了。他算了一下日子,年前还清的话周洋手里基本就空了。
“你跟他说,不用凑整。该按月还按月还,三万块留手里过年。”陈默把手机搁茶几上,“车行年后开春得进货压款,他手里没点活钱转不开。”
周敏脸上松了松:“那我明天跟他说。”
“另外你问问他,车行那个门面租期什么时候到?”
“他说签到明年八月。”
“让他续租的时候把合同拿给我看看,别让人坑了。”
周敏点点头,起身去厨房热饭。热到一半探出头来:“陈默,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陈默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一直这么好说话,你以前没发现而已。”
周敏在厨房里笑了一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周洋主动打电话请陈默一家去他租的房子吃饭。周洋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之前乱得跟狗窝似的,这回陈默进门一看,地板拖得锃亮,茶几上铺了块格子布,厨房里炖着羊肉,小雅系着围裙在切菜。
周敏戳了戳陈默胳膊,小声说:“周洋会做饭了。”
陈默没吭声,把带来的两瓶酒放桌上。周洋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嘿嘿笑着招呼他们坐。孩子跑过去喊舅舅,周洋一把举起来转了个圈,孩子乐得尖叫。
吃饭的时候周洋主动提了那三万块钱的事:“姐夫,我想好了,三万我留手里周转,欠你的按每月还,不提前了。”
陈默夹了块羊肉:“你姐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你之前说让我留活钱,我琢磨了琢磨,是这么回事。年后开春得收两台车,手里不能空。”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小雅在旁边给周敏夹菜,俩女人聊了会儿车行的事,小雅说年后她打算辞职过来帮周洋管账,省得再雇人。
周敏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嚼着羊肉没表态。周敏就替他说了句:“你们自己商量好就行,别又跟上次似的脑子一热就干。”
小雅使劲点头:“这回肯定不热了,我跟周洋算了三遍账才定的。”
吃完饭周洋送他们下楼,走到车边忽然叫住陈默:“姐夫。”
陈默回头。
周洋站在路灯底下,搓了搓手:“以前那些事……对不住了。”
陈默拉开车门把孩子抱进去,关上门之后转身看了周洋一眼:“把车行干好,比说这些强。”
周洋点头。
陈默上车打火,周敏坐副驾上系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还站在路边的周洋,说了句:“我弟好像真长大了。”
陈默把车倒出车位:“再观察观察。”
周敏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没劲。”
“有劲的都在法院排队呢。”
周敏拿靠枕砸了他一下。
年后开春,周洋的车行收了第一台自营车,一台跑了六年的白色卡罗拉,整备花了四千,挂出去半个月就卖了,挣了七千。周洋在家庭群里发了张交车照片,周敏她妈头一个回:“好好干!”后头跟了个大拇指。
周敏把手机拿给陈默看,陈默正在填孩子的入学报名表,扫了一眼说:“你妈现在不骂人了?”
“我妈现在逢人就夸周洋懂事了。”周敏把手机收回去,顿了顿又说,“我妈说想五一过来住几天,看看周洋的车行,顺便看看孩子。”
陈默笔停了停:“你妈来住几天行,别住太长。”
“知道,我跟她说就住五天。”
五一的时候周敏她妈真来了,拎了两大包土特产,进门先给孩子塞了个红包,又掏出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给陈默:“小陈,妈以前糊涂,你别往心里去。这鞋你穿着开车舒服。”
陈默接过鞋看了看,针脚密实,鞋底纳得板板正正。他试了试,正好合脚。
老太太在的几天里,周敏带她去周洋车行转了两回。老太太回来跟陈默说:“车行收拾得挺利索,周洋那孩子现在见人说话也有模有样的,我瞧着心里踏实。”
陈默给孩子剥橘子,分了一半给老太太:“踏实就好。”
老太太住了四天就要走,临走前把周敏叫进屋里说了半天话。周敏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陈默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我妈说以前对不住我,让我别记恨她。”
陈默把车钥匙递给她:“送你妈去车站吧,别误了车。”
周敏接过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拽着她妈一溜烟跑了。
陈默站在玄关愣了两秒,孩子仰着头问他:“爸爸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今天才二十度。”
陈默把孩子的帽檐往下一拉:“走,去爷爷家。”
五一过完,日子又恢复了平常节奏。周洋每月十五号准时转账,金额从九千八变成了一万一——他说车行上月卖了两台车,多挣了,就多还点。陈默回了个“收到”,顺手把转账记录截图存进云盘里那个叫“周洋还款”的文件夹。
周敏现在每月工资到账先往家庭账户转五千,剩下的自己花自己攒,隔三差五在群里报个账,陈默从来没查过,但她说这是“自觉”。
六月中旬,陈默那个律师同学约他吃饭,席间提了句:“你小舅子那事后来怎么样了?”
陈默把手机转账记录亮给他看:“还着钱呢,车行也开着。”
同学扫了一眼屏幕,乐了:“你这小舅子还算有救。我去年接的那案子,小舅子把姐夫家房子都抵押了,到现在官司没打完。”
陈默把手机收回来:“你别说,当时我也差点走你那步。”
“那你怎么没走?”
陈默想了想:“他姐那九个月没再瞒过我,我看她面子。”
同学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你这姐夫当得够可以的。”
陈默喝了口啤酒:“没办法,摊上了。”
七月初孩子幼儿园毕业典礼,陈默和周敏都去了。孩子穿着小博士服上台领毕业证,下来之后举着证书往陈默跟前跑,陈默蹲下去接住他,听见孩子趴在他耳朵边说:“爸爸,我毕业了。”
陈默拍拍他后脑勺:“小学还得接着上呢。”
周敏在旁边拿手机录像,录完了凑过来给他们爷俩看回放。陈默瞅着屏幕里自己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说了句:“这谁啊,这么老。”
周敏白他一眼:“我老公。”
孩子拽着陈默的手喊饿,仨人往校门口走。路过家长堆的时候碰见孩子同班同学的妈妈,那阿姨看看陈默又看看周敏,笑着说了句:“你们家感情真好。”
周敏挽住陈默胳膊,笑得挺自然:“还行吧。”
陈默没拆穿她。上车之后周敏才小声说:“听见没,人家说咱感情好。”
陈默打火起步:“人家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周敏哼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后座孩子忽然冒了句:“妈妈,舅舅什么时候再带我去钓鱼?”
周敏回头:“下回舅舅有空了带你去。”
孩子又喊:“爸爸也去!”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孩子一眼:“行,爸爸也去。”
车开出幼儿园那条街,拐上大路。陈默看了眼后视镜,周敏在跟孩子商量周末去哪玩,孩子叽叽喳喳说去喂羊驼。陈默把目光收回来,前面是绿灯,他踩了脚油门。
八月的时候周洋车行租期到了,续签之前他真把合同拿来给陈默看了。陈默翻了翻,租期一年,押一付三,租金涨了五百,别的没毛病。他让律师同学扫了一眼,同学说“条款没啥坑”,陈默才让周洋签了。
签完合同周洋请陈默吃饭,就在车行旁边的小馆子,俩菜一汤。吃到一半周洋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推过来:“姐夫,这月多还五千,收车挣的。”
陈默把信封收了,没数,直接揣兜里:“你车行现在几台库存?”
“三台,一台卡罗拉一台朗逸一台飞度,都是快进快出的小车。”
“周转得开吗?”
“开,我收车只收六万以内的,超过六万不碰。”
陈默点了点头。周洋现在说话有条理了,不像以前张嘴就是“我寻思”“差不多”。
“小雅还在你那儿干?”
“干着呢,她管账比我细,上个月查出我少记了三百块停车费。”周洋挠挠头笑了一下。
陈默夹了筷子菜:“你俩什么时候办事?”
周洋愣了一下:“啥事?”
“结婚的事。你之前不是因为没房人家不嫁吗?现在车行稳住了,小雅也愿意跟你干,你俩总得有个说法。”
周洋放下筷子,正经起来:“我跟小雅商量了,明年五一。不买房了,先租房结婚,攒够首付再买。小雅她爸妈也松口了,说我看得见长进就行,房子的事不急。”
陈默听完没评价,只是把信封又掏出来,从里头抽了五张放桌上:“提前给你的礼钱,五百,拿去买点结婚用的东西。”
周洋乐了:“姐夫你也太抠了。”
“嫌少别要。”
周洋赶紧把五百揣兜里:“要要要。”
九月份开学,孩子进了小学一年级。陈默跟周敏排了班,一三五他接送,二四她接送。头一周孩子不适应,每天早起哭唧唧,周敏急得嘴上起泡。陈默反倒不急,每天早上给孩子装好书包水壶,牵着手走到校门口,蹲下来跟他说“下午爸爸来接”,孩子瘪着嘴进去,下午出来就又是活蹦乱跳的。
周敏有天晚上等孩子睡了,靠在床头跟陈默说:“你比我沉得住气。”
陈默翻着手机上的工作邮件:“小孩子哭两天就好了,你越急他越来劲。”
周敏想了想:“你以前对周洋怎么没这么沉得住气?”
陈默把手机放下来:“周洋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周敏被堵得没话说,拿脚踹了他一下。
十月中旬,陈默公司那边出了个岔子。他负责的一个项目因为合作方资金链断了,回款卡住了,连着两个月绩效砍半。陈默到家没瞒着,吃饭的时候就跟周敏说了:“这两个月收入少点,家里开销你多盯着。”
周敏夹了块鱼放他碗里:“少就少呗,又不是没饭吃。”
陈默看了她一眼。搁以前周敏肯定要追问“少多少”“什么时候能缓过来”,这回啥也没问。
过了两天周敏主动往家庭账户多转了三千,陈默看见了,发了条微信给她:“不用多转,我存款够撑半年。”
周敏回:“多转的你拿着零花,别老吃食堂。”
陈默没再推,收了。
十一月初周洋来家里送了两箱橙子,说是小雅老家寄来的。陈默让他坐下喝茶,问车行年底怎么样。周洋说年底是旺季,这个月卖了五台车,净挣了两万多。
“那欠我的钱是不是能提前清了?”陈默端着茶杯看他。
周洋嘿嘿笑:“还剩两万出头,我寻思年前清了,过年踏实。”
陈默把茶杯搁下:“行,年前清了吧,清完了我请你吃顿饭。”
周洋眼睛亮了:“真的?”
“我说话算话。”
腊月十五,周洋把最后一笔欠款转了过来,附言写“无债一身轻”。陈默查了查总账,从第一笔转账到最后一笔,前后还了将近两年,四十二万七一分没少,还多还了八千多算利息。
陈默当天晚上在家庭群里发了句:“周洋的账清了。”
周敏秒回了一串鞭炮表情。她妈跟了句:“小陈辛苦了。”周洋发了个跪谢的表情包。
陈默看着手机笑了一声。周敏从厨房探出头:“你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周末叫周洋和小雅来家吃顿饭,我说了请客。”
周敏把炒菜铲子往锅里一插:“那我多做几个菜。”
周末周洋和小雅来了,拎了一箱橙子一箱苹果,还有一盒给孩子的小汽车玩具。陈默下厨炒了六个菜,周敏打下手,周洋和小雅在客厅陪孩子玩。孩子把玩具车拆了装装了拆,周洋蹲地上跟他一起鼓捣,俩人脑袋凑一块儿研究说明书,小雅在旁边递螺丝刀。
吃饭的时候陈默举杯:“周洋,账清了,往后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周洋端着酒杯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就憋出来一句:“姐夫,我知道了。”
陈默跟他碰了杯,一口干了。
周敏在旁边起哄:“我也要碰杯。”
陈默给她倒了半杯果汁:“你喝这个。”
周敏撇撇嘴,但还是举杯跟周洋碰了一下:“弟,好好干。”
周洋点头。
吃完饭周洋抢着洗碗,小雅帮着收拾桌子。周敏凑到陈默旁边小声说:“我弟现在眼里有活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喝茶:“观察两年了,差不多能下结论了。”
“什么结论?”
“你弟不算扶不起,以前就是没人给他立规矩。”
周敏想了想:“那你当初要是直接给了那八十万呢?”
陈默瞥她一眼:“那你弟现在可能已经在看第三套房了。”
周敏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寒战,使劲点头:“幸亏没给。”
窗外下起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孩子趴在窗台上喊“下雪了下雪了”,周洋从厨房探出头说“明天车行门口可以堆雪人”,小雅说“堆雪人得先扫雪”。
陈默听着客厅里叽叽喳喳的动静,把茶杯放下,去书房把抽屉里那份周洋的欠条原件找出来,拿打火机点了,扔进烟灰缸里看着它烧成灰。
周敏推门进来:“你烧什么呢?”
“欠条。”
周敏急了:“你烧它干嘛?留着当凭证啊!”
陈默把烟灰倒进垃圾桶:“账都清了还留那玩意儿干嘛?留着你弟心里硌应?”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嘟囔了句“那你也跟我说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默把烟灰缸洗干净放回茶几上。周洋从厨房出来看见烟灰缸位置动了,顺嘴问了句:“姐夫你找东西?”
“没,刚抽了根烟。”
周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送走周洋和小雅,周敏哄孩子睡了之后回主卧,看见陈默躺床上刷手机,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他在看周洋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晚吃饭拍的照片,配文“我姐夫炒的菜比我饭店里吃的还香”。
周敏笑了一声:“你偷窥我弟朋友圈?”
陈默把手机按灭:“他发在家庭群里的,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周敏趴在他旁边:“陈默。”
“嗯?”
“这两年,辛苦你了。”
陈默翻了个身背对她:“少来这套。”
周敏从背后戳他腰:“我说真的。”
陈默闷声说了句:“你以后少气我就行。”
周敏把脸埋进枕头里笑。
窗外雪下大了,小区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陈默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周敏在旁边说了句:“陈默,我下个月工资到账还转五千。”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随你。”
“那你零花钱涨一千。”
“嗯。”
周敏把被子给他往上拽了拽,关了灯。
转过年来三月,周洋和小雅把婚事办了。没大操大办,在城东一个饭店摆了六桌,请的都是两边至亲。陈默一家三口到场,周敏她妈穿了件枣红毛衣,站在门口迎客,见着陈默就拉住他胳膊:“小陈来了,快里头坐,给你留了主桌位。”
陈默把红包递过去,老太太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开了花,嘴上还客气:“来就来呗还拿什么钱。”
周敏在旁边拆台:“妈你刚才不还念叨红包别太小吗?”
老太太拍了她一巴掌:“去去去。”
开席之后周洋带着小雅挨桌敬酒,敬到主桌的时候周洋已经喝得脸通红,说话有点大舌头:“姐夫,这杯我敬你,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陈默把他酒杯往下按了按:“行了行了,你少喝点,晚上还得算账呢。”
周洋嘿嘿笑着干了,小雅在旁边扶着他,冲陈默笑笑:“姐夫别理他,他今天高兴。”
陈默举杯跟小雅碰了一下:“你俩好好过。”
散席之后周敏帮着收拾剩菜,陈默带孩子先上车。孩子趴车窗上看外头放礼花,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洋站在饭店门口送客,西装有点皱,但站得直挺挺的,跟两年前蹲在售楼处签认购书那个样子判若两人。
周敏上车之后叹了口气:“我弟结婚了。”
“嗯。”
“我妈刚才哭了。”
“你妈高兴。”
周敏系上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会儿还站在门口的周洋,忽然说了句:“陈默,你说我弟以后要是再犯浑怎么办?”
陈默打火起步:“再犯浑那也是小雅管他了,轮不着你。”
周敏想了想,乐了:“也是。”
四月的时候周洋车行隔壁那家门面要转租,周洋打电话跟陈默商量想扩成两个门面,一个展厅一个办公。陈默这回没拦着,只问了句:“手里钱够?”
“够,去年挣的加上结婚收的礼钱,扩一个门面够了。”
“那你扩。合同拿来我看看。”
周洋当天下午就把新合同送来了。陈默扫了一遍,让律师同学过了个目,确认没问题之后让周洋签了。
扩完门面之后周洋在车行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把“洋洋二手车”改成了“洋洋车行”,底下加了行小字:收售置换、手续代办、免费评估。小雅把账目重新理了一遍,弄了个正经的流水本,每周拍给周敏看。
周敏现在每周末跟小雅通个电话,聊的都是车行的事,什么车型好卖、哪个渠道收车便宜。陈默有回听见她跟小雅说“你让周洋别收那台事故车,便宜也别要”,挂了电话之后陈默问她:“你什么时候懂车了?”
周敏把手机一搁:“我不懂,周洋上周吃饭的时候念叨的,我记住了。”
陈默笑了一声没说话。
五月孩子学校开运动会,要求家长参加亲子接力。陈默请了半天假去了,周敏也到了,俩人陪着孩子在操场上跑了三棒,得了个小组第三。孩子拿着奖状往周敏怀里扑,周敏举着奖状让陈默拍照。
陈默拿手机拍了两张,低头看照片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喊他:“陈默?”
他抬头一看,是大学同学赵磊,当年睡他上铺的哥们儿。赵磊牵着他闺女走过来,俩人拍肩膀寒暄了几句。赵磊问他最近怎么样,陈默说还行,凑合过。
赵磊冲操场那头努努嘴:“你老婆?”
陈默点头。
赵磊上下打量了一眼:“我记得你结婚那会儿你小舅子闹得挺厉害?现在消停了?”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消停了,自己开个车行,结婚了。”
赵磊咂了咂嘴:“你行啊,换我早翻脸了。”
陈默看着操场上追着孩子跑的周敏,说了句:“翻脸简单,把脸翻回来难。”
赵磊乐了:“你这嘴还是那么损。”
俩人加了微信,赵磊说改天约饭。陈默应了,等赵磊走远了,周敏凑过来问他谁啊,陈默说大学同学。
“聊什么呢?”
“聊你弟。”
周敏警觉地抬头:“我弟怎么了?”
“没怎么,夸他呢。”
周敏将信将疑,但也没追问,拉着孩子去买冰水了。
六月中旬陈默接了个大项目,公司让他带队做,忙得连轴转了俩礼拜。周敏那段时间挺自觉,每天接送孩子、做饭、收拾家,没让陈默操一点心。有天晚上陈默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看见餐桌上扣着个碗,掀开一看是红烧排骨,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微波炉热两分钟,别吃凉的。”
陈默热了排骨坐餐桌前吃,周敏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看见他回来了,迷迷糊糊问了句“吃了吗”,陈默说正吃呢,周敏哦了一声又回去睡了。
七月初项目落地,陈默拿到一笔项目奖金,数目不小。他到账当天给周敏转了五万,附言写“随便花”。
周敏收到钱吓一跳,打电话过来:“你哪来的钱?”
“项目奖金,放心,合法的。”
“那你怎么全转给我了?”
“你这两年没添过什么大件,去买两身衣服买个包什么的,剩下的存着也行。”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默以为她要推辞,结果周敏说了句:“那我买个包,剩下的给儿子报个游泳班,行不?”
陈默笑了一声:“你看着办。”
周敏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发了张包的照片过来,配了个开心转圈的表情包。陈默回了个大拇指。
八月底周洋车行盘了盘账,上半年卖了三十多台车,刨去租金人工整备成本,净挣了十万出头。周洋把这数报给陈默,陈默回了个“不错”。周洋又发了句:“姐夫,我想年底把租的门面买下来,房东要价八十万,我手里钱不够,能借我二十万不?”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没急着回。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你弟要买门面,你知不知道?”
周敏秒回:“知道,他上礼拜跟我说了。我没敢答应他,让他自己问你。”
陈默回了个“嗯”,切回周洋对话框打字:“借条写清楚,二十万,两年还清,月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算,每月还本付息。另外把门面买卖合同和房东产权证复印件拿来我看看。”
周洋秒回:“谢谢姐夫!”
陈默把手机放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补了一句:“这回不用你姐兜底了,你自己把账算清楚。”
周洋回了个敬礼的表情。
晚上周敏回来问他:“你答应了?”
“答应了,条件跟以前一样,欠条、还款计划、合同拿来我审。”
周敏坐他旁边剥了个橘子递过来:“我弟这回挺正经的,跟我说这二十万他肯定按时还,让我别操心。”
陈默接过橘子掰了一半给孩子:“他要是能一直这么正经,我借他钱也放心。”
周敏把另一半橘子塞自己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弟现在算长大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这两年就这句话说得最对。”
周敏拿橘子皮砸他,陈默躲开了,橘子皮掉在孩子头上,孩子拿下来往嘴里塞,被周敏一把抠出来:“这个不能吃!”
孩子哇地哭了,陈默和周敏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哄。客厅里乱糟糟的,但乱得让人心里踏实。
周洋门面买下来那天是十月中旬,过户手续办完他拍了张房产证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他名字那栏印得清清楚楚。周敏她妈头一个回:“儿子出息了!”后头跟了一串大拇指。周敏回了句“恭喜”,陈默发了个“可以”。
周洋单独给陈默发消息:“姐夫,晚上有空不?我想请你跟姐吃个饭。”
陈默回:“门面刚花完钱还请什么客,省着点。”
周洋发了个憨笑:“就街口那家面馆,花不了几个钱。”
陈默想了想,应了。
晚上一家三口去了面馆,周洋和小雅已经到了,桌上摆着四个凉菜。周洋把菜单推过来让周敏点,周敏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把菜单推给陈默。陈默加了两个热菜,把菜单合上还给周洋。
等面的工夫,周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姐夫,这是借条,二十万,两年还清,月息按LPR算,每月十五号还本付息。你看看行不行。”
陈默拿起来扫了一遍。金额、期限、利率、还款方式都写清楚了,底下周洋签了名按了手印,小雅在见证人那栏也签了字。
“你俩一起还?”陈默问。
小雅接过话:“车行账上每月留够周转的钱,剩下的优先还你这二十万。我跟周洋算过了,每月还九千出头,压力不大。”
陈默把借条折好揣兜里:“行,明天我把钱转你卡上。”
面端上来了,周洋给陈默递了双筷子,自己掰了瓣蒜,边剥边说了句:“姐夫,门面买下来我心里踏实多了,以前租房老觉得给房东打工,现在好歹是自己的地方。”
陈默挑了一筷子面:“下一步什么打算?”
“先把展厅好好拾掇拾掇,换套灯光,再招个人专门跑渠道收车。小雅管账,我管收车卖车,慢慢往正规了做。”
陈默嚼着面听他说,等他说完了才开口:“招人的时候把劳动合同签好,社保该交的交,别图省事找临时工,出了事全算你头上。”
周洋点头:“我正琢磨这事呢,回头让我姐帮我找份劳动合同模板。”
周敏从碗里抬起头:“我那儿有,明天发你。”
吃完面出来,周敏带孩子先上车了,周洋站在面馆门口叫住陈默:“姐夫,这两年多谢你了。”
陈默回头看他。路灯底下周洋穿着件夹克,洗得有点发白,但领子翻得整齐,头发也理得利索。陈默看了他两秒,把车钥匙在手里颠了颠。
“谢就免了,把账还清比什么都强。”
周洋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以前我总觉得你挣钱多,帮我是应该的,我姐嫁给你了嘛。后来你跟我摊牌那回,我回家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陈默没接话,拉开车门。
周洋又追了一句:“我跟我妈也说了,以后她养老的事我跟小雅担着,不让我姐再掏钱。”
陈默手停在车门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妈知道你这么说?”
“知道,我妈说我总算说了句人话。”
陈默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上了车。周敏在副驾上问:“我弟又跟你表决心呢?”
“嗯,说以后你妈养老他担着。”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他担?他拿什么担?”
“你让他担。他担不动自然会来找你商量,你别主动往身上揽。”
周敏想了想,点了点头。
车开出街口拐上大路,孩子在后座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周敏把外套脱下来给孩子盖上,回过头来小声说了句:“陈默,我弟要是真能把我妈养老的事接过去,那我以后就只管咱这个小家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本来就应该只管咱这个小家。”
周敏没反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滑。
十一月初周洋招了个伙计,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以前在4S店干过销售。周洋按陈默说的签了劳动合同交了社保,把合同拍照发到家庭群里。周敏她妈在群里回了句“正规了”,周敏回了两个大拇指,陈默没吭声,但晚上跟周敏说了句“你弟这事办得对”。
周敏那几天高兴,连着三天晚饭加菜。陈默问她是不是中彩票了,她说比中彩票还高兴。
十一月中旬陈默他妈过生日,陈默提前订了个饭店包间,把两边老人都请了。周敏她妈头一回跟陈默爸妈坐一桌吃饭,陈默本来还有点担心俩老太太聊不到一块去,结果周敏她妈一坐下就跟陈默他妈聊起了养生,从泡脚聊到艾灸,从艾灸聊到膏方,热络得跟老姐妹似的。
陈默他爸跟周敏她爸碰了杯酒,俩老头聊了会儿钓鱼,又聊了会儿退休金,最后聊到儿女身上。周敏她爸喝了两杯,话多起来,拍着陈默他爸的肩膀说:“亲家,我这个女婿,没得挑。以前我家那小子不懂事,多亏小陈给掰过来了。”
陈默他爸笑呵呵地应着,陈默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周敏凑过来小声说:“我爸夸你呢。”
“听见了。”
“你什么感觉?”
“你爸喝多了。”
周敏掐了他胳膊一下。
散席之后陈默送周敏她爸妈回家,老太太坐后座拉着周敏的手说了一路话,到楼下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小敏,妈以前偏心你弟,你心里有气没?”
周敏被她妈问得一愣,半天没说话。
老太太自己接下去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有。以前你弟要什么我给什么,你结婚的时候我连嫁妆都没给你备齐,你婆家没挑理是人家厚道。这两年我看明白了,你弟那性子就是你爸跟我惯的,惯到最后差点把你家搅散了。”
周敏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闷:“妈,都过去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手背:“过去了归过去了,妈心里得有数。以后你弟那边我少掺和,你们姐弟俩自己处。”
周敏下了车站在路边看她妈上楼,陈默把车窗降下来喊她:“走了,站那儿吹风呢?”
周敏上车之后半天没说话。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妈说以后不偏心了。”
陈默把车拐出小区:“你妈这两年变化挺大。”
“是啊。”周敏靠在椅背上,过了会儿忽然笑了,“我妈以前打电话就知道让我帮周洋,现在打电话问的都是孩子学习怎么样、你工作累不累。”
陈默嗯了一声:“你妈精明着呢,知道哪头炕热了。”
周敏拿靠枕砸他:“你嘴真损。”
腊月里周洋把门面重新拾掇了一遍,换了LED灯箱,地面铺了环氧地坪,门口摆了两盆绿植。陈默有天路过进去看了一眼,周洋正跟伙计擦车,见陈默来了赶紧放下抹布迎上来:“姐夫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
陈默在展厅里转了一圈,三台车摆得整整齐齐,每台车前挡风玻璃上都贴了张A4纸,写着车型年份里程售价,字打得规规矩矩。办公区隔了个玻璃隔断,小雅坐在里头对着电脑敲键盘,见陈默来了站起来打招呼。
陈默冲她点了点头,回头跟周洋说:“你这展厅弄得像那么回事了。”
周洋挠挠头笑:“小雅弄的,她说看着正规点客户才信你。”
陈默在办公区转了一圈,看见墙上贴着张营业执照,底下还挂了个“诚信经营承诺书”,上头列了七八条,什么不隐瞒事故、不调表、不虚报车况,写得挺像样。
“这谁写的?”
“小雅找模板改的,我又加了两条。”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周洋跟在后头送他,走到门口陈默忽然停住脚步:“你那个伙计,干得怎么样?”
“挺好,上手快,嘴也甜,客户挺认他。”
“工资开多少?”
“底薪四千加提成,一个月能拿七八千。”
“行。”陈默拉开车门,“过年之前请伙计吃顿饭,发个红包,别让人家觉得干了一年连个响动都没有。”
周洋点头:“我正打算呢,小雅说包个八百的红包。”
“包一千,图个整。”
周洋乐了:“听你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周洋把伙计叫上一起吃了顿饭,陈默一家也去了。伙计姓李,是个实在人,喝了两杯酒话就多起来,拉着陈默说:“陈哥,周老板老提起你,说车行能开起来全靠你。”
陈默看了一眼周洋,周洋正跟小雅咬耳朵,没听见这边。陈默把酒杯跟小李碰了一下:“他自己干出来的,我就帮着看了看合同。”
小李嘿嘿笑:“那不一样,周老板说你借他钱不要利息……”
“要利息了。”
“哦对,要了要了,他说比银行低。”
陈默没再往下接,吃了口菜。周洋转过头来问小李说什么呢,小李摆摆手说“夸你呢”,周洋嘿嘿笑着又开了一瓶酒。
散场之后周敏牵着孩子走在前面,陈默跟周洋落在后头。周洋喝得有点多,走路晃了一下,陈默扶了他一把。周洋站稳了,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姐夫,我有时候想起来以前干的那些事,脸上臊得慌。”
陈默松开他胳膊:“那就少想以前,多想以后。”
周洋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说了句:“我姐跟着你没受委屈,我心里踏实。”
陈默没接话,快走两步赶上周敏,把孩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抱上。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嘟囔了句“爸爸我想睡觉”,陈默拍了拍他后背。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我弟又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以前混账。”
周敏笑了一声:“算他有自知之明。”
年三十那天陈默一家在奶奶家过的,初一周敏她妈打电话来让过去吃饭。陈默带着孩子去了,周洋和小雅也在,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周敏她妈擀皮,周敏和小雅包,周洋负责摆盘,陈默带孩子洗手。
孩子包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举给姥姥看,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哎哟我外孙包的,这饺子有福气,谁吃着谁有福。”
周洋凑过来看了眼:“这饺子煮出来肯定散。”
孩子拿饺子皮往周洋脸上拍,周洋躲开的时候撞了小雅一下,小雅手里捏着半个饺子掉地上,周敏笑得直不起腰。陈默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屋子人闹腾,拿了瓶啤酒慢慢喝。
吃完饭周洋抢着洗碗,小雅帮着收拾,周敏她妈把陈默叫到阳台上,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他:“小陈,这两年你给家里不少花钱,妈心里有数。这红包你拿着,不多,是个意思。”
陈默推回去:“妈,不用,家里不缺这个。”
老太太硬塞进他口袋里:“你听我说完。以前我老觉得你挣钱多,帮周洋是应该的。后来你跟他摊牌那回,我气得不行,觉得你这人太计较。再后来周洋把事都跟我说了,我才知道你背地里填了多少窟窿。”
陈默没说话,等老太太往下说。
“这钱是我跟你爸攒的,不多,两万。你拿着给孩子报个班,或者家里添点东西都行。你要是不收,就是还记恨妈。”
陈默把红包拿出来看了看,厚厚一沓,用皮筋扎着。他把红包收进口袋:“那我收了,给孩子存着。”
老太太脸上松下来,拍了拍他胳膊:“这就对了。”
回屋之后周敏看见他口袋鼓着,问他什么东西。陈默说是你妈给的红包,周敏愣了一下:“我妈给你红包?”
“嗯,两万,说给孩子报班。”
周敏半天没说话,最后嘟囔了句:“我妈这回是真转过弯来了。”
正月十五周洋车行正式开工,陈默那天正好有空,过去坐了一会儿。周洋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伙计小李捂着耳朵点完就跑,周洋踹了他一脚说“你跑什么”。小雅在屋里煮了锅汤圆,一人盛了一碗。
陈默端着碗站门口吃,看见马路对面新开了家二手车行,装修还挺新。周洋凑过来小声说:“那家上礼拜开的,我去看了,车摆得不少,但报价虚高,事故车当精品车卖。”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管好自己就行,别人怎么卖是他的事。”
周洋点头:“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就少看。”陈默把碗里汤圆吃完递给他,“你把车况报实、服务做好,客户自己会挑。”
周洋接了碗没再说什么。
三月中旬周洋转来第一笔门面借款的本息,九千三,准时。陈默收了,回了个“收到”。周洋又发了句:“姐夫,这个月卖了七台,创纪录了。”
陈默回:“别光看台数,把每台的利润算清楚。”
周洋秒回:“小雅算了,净利润比上月多了四成。”
陈默发了个大拇指,把手机揣兜里。周敏下班回来问他周洋是不是又报喜了,陈默说“卖了七台”,周敏乐得直拍手:“我弟出息了。”
四月底孩子学校组织春游,要求家长陪同。陈默请了一天假去了,周敏也跟着。大巴车上孩子坐窗边跟同学换零食吃,陈默和周敏并排坐着,周敏靠着窗有点晕车,陈默问司机要了个塑料袋备着。
到了公园孩子撒欢跑,陈默跟在后面追,周敏找了个长椅坐下歇着。陈默追了一圈把孩子拎回来,坐在周敏旁边喘气。周敏递了瓶水过来:“你这体力不行了。”
“你行你追。”
周敏笑了一声,忽然说了句:“陈默,我前两天算了算账。”
“什么账?”
“咱家这两年,你填我弟那边的钱,加上我工资还贷的,里外里小一百万了。”
陈默喝了口水:“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到底花了多少。”周敏掰着手指头,“周洋还了四十二万七,门面借了二十万还了一半,剩下的加上你之前替他出的那些,他这辈子能不能还清?”
陈默把瓶盖拧上:“还不清就算了。他要是能把车行一直干下去,以后你妈养老不拖累你,这钱就值了。”
周敏看着他,过了会儿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你以前怎么不说这话?”
“以前你弟还没把车行干起来呢,我说这话你信吗?”
周敏想了想:“不信。”
“那不就得了。”
五月初周洋打电话来说车行想再招个人,问陈默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陈默想了半天,想起公司行政部有个小伙子要离职回老家不成想留城里,就问了一嘴。小伙子姓赵,二十七,干事麻利,就是学历不高,在陈默公司干了三年行政。
陈默把周洋车行的情况跟小赵说了,小赵隔天跑去看了看,回来跟陈默说:“陈哥,周老板那人实在,我跟他聊了俩小时,他连自己以前赔过多少钱都跟我交了底,这人不坑人。”
陈默说那你愿意去就去,工资你自己跟他谈。
小赵去了周洋车行管渠道收车,干了一个月给周洋跑回来三台车源,每台利润都在三千以上。周洋高兴得在家庭群里发红包,陈默抢了八毛六。
周敏看见他在那儿抢红包,凑过来看了眼:“你抢了八毛六还乐?”
“图个热闹。”
周敏拿过自己手机也抢了一个,两块三,得意地冲陈默晃了晃。
六月中旬周洋把车行上半年的账盘了盘,发了一份Excel给陈默。陈默打开看了看,收入成本利润列得清清楚楚,底下还附了库存明细和应收应付。陈默回了句:“账做得不错,谁教的?”
周洋回:“小雅报了个财务班,学了三个月。”
陈默把手机拿给周敏看:“你弟媳妇比你弟上进。”
周敏瞥了一眼:“小雅本来就比我弟聪明,我弟能娶着她是福气。”
“你这话说得对。”
七月孩子放暑假,周敏想带孩子出去玩几天,跟陈默商量去哪儿。陈默说你定,周敏翻了半天攻略定了海边一个民宿,五天四晚。陈默请了假一家三口去了,周敏天天带孩子赶海捡贝壳,陈默在民宿阳台上躺着看海。
第三天傍晚周敏带孩子回来,看见陈默在阳台上睡着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陈默醒了,周敏坐在旁边说:“周洋刚才打电话说这个月又卖了好几台,让小雅给我们转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孩子买玩具。”
“你收了?”
“收了,我说谢谢舅舅舅妈。”
陈默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你弟现在知道往你身上花钱了。”
周敏笑了笑没说话,看着远处海面上夕阳落下去,过了会儿忽然说了句:“陈默,这两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睡不着,想着以前干的那些事,觉得自己真浑。”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以前确实浑。”
周敏踹了他一脚:“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安慰你干什么?你现在不浑了就行。”
周敏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自己乐了:“你这人安慰人都不会。”
陈默从躺椅上起来:“走了,带孩子吃海鲜去。”
周敏喊屋里孩子穿鞋,陈默走在后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周洋刚发来的消息:“姐夫,有个客户想分期买车,让我帮着找个担保人,我寻思找你问问这担保人一般怎么弄?”
陈默站在民宿楼梯口回了条语音:“担保人别当,让客户自己走银行分期,银行审过了你卖车,审不过让他攒够钱再来。你给人当担保,他跑路了银行找你,你那门面都不够赔的。”
周洋秒回:“懂了。”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周敏已经在院子里给孩子戴遮阳帽了,回头冲他喊:“快点,磨蹭什么呢!”
陈默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走过去。
八月底周洋来家里送中秋节的月饼,顺嘴提了句车行下半年想再扩一间售后工位,专门做保养和简单维修。陈默问他修车师傅招了没有,周洋说正找着呢。陈默说找师傅得看资质,别找那种半吊子,修坏了客户车赔不起。周洋说知道,小雅已经在网上筛简历了。
九月孩子开学升了二年级,班主任换了个年轻的姑娘,头一回家长会就强调阅读习惯。周敏回来跟陈默商量,说想给孩子报个阅读班。陈默说报就报,钱从教育金里出。周敏翻出账本算了算,说教育金够,不用动存款。陈默看她认真算账的样子,觉得这两年她变化确实大。
十月初陈默公司组织体检,查出来他血脂偏高,医生让少熬夜少喝酒。周敏把结果单拍了照贴冰箱上,每天晚饭后拉着他下楼走四十分钟。陈默嫌烦,周敏说你要是不走我天天念叨你,陈默只好跟着走。走了半个月,他体重掉了三斤,晚上睡觉也踏实了。
十月下旬周洋车行的售后工位开了张,头一个月接了三十多单保养,挣了小一万。周洋在群里报账的时候专门提了句“谢谢姐夫当初劝我别当担保人,那个客户后来果然逾期了,银行到处找他呢”。陈默回了句“记住就行”。
十一月中旬周敏她妈过生日,周洋在饭店订了一桌,把两边亲戚都请了。老太太坐主位上,周洋和小雅一边一个给她夹菜,周敏在旁边拍照。老太太喝了两杯红酒,话多起来,拉着陈默的手说:“小陈,妈现在日子过得舒心,儿女都孝顺,女婿也贴心,妈知足了。”
陈默给她倒了杯茶:“您舒心就好。”
周敏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我妈现在逢人就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懂事。”
陈默笑了一声:“我三十好几了还懂事。”
周敏拿胳膊肘杵他:“夸你你还挑。”
腊月初周洋车行盘了个全年账,卖了五十多台车,售后做了两百多单,刨去所有成本净挣了十八万出头。周洋把账本发给陈默,陈默看完回了句:“明年把欠我那二十万还完,你手里还能剩点,可以考虑攒个首付了。”
周洋回了一串感叹号:“姐夫你终于松口了!”
陈默回:“松什么口,我说的是你自己攒,别找我借。”
周洋发了个憨笑:“知道知道。”
腊月二十三小年又到了,这回周洋主动提出来在他新买门面的车行里摆两桌,把两边老人和亲戚都请来。陈默一家去了,周敏她妈在展厅里转了三圈,摸摸这个车坐坐那个车,跟周洋说“这车不错那车也行”,周洋在旁边陪着笑,说“妈你看上哪台我成本价给你”。
老太太拍了他一巴掌:“我要车干什么,我坐公交挺好。”
一屋子人笑成一片。
开席之前陈默把周洋叫到办公区,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给你家孩子的,提前给了,过年我就不另包了。”
周洋接过来捏了捏:“姐夫你还没孩子呢就急着给压岁钱?”
“先存着,你早晚得生。”
周洋把红包揣好,忽然正了正神色:“姐夫,明年那二十万我肯定按时还,还完了我想攒两年钱在城南付个小两居首付,到时候可能还得找你参谋参谋。”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参谋可以,借钱免谈。”
周洋乐了:“不借不借,我自己攒。”
陈默从办公区出来,周敏正带着孩子在看车,孩子坐在一台白色SUV驾驶座上转方向盘玩,周敏在旁边扶着怕他摔下来。陈默走过去,周敏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周洋这车行越弄越像样了。”
陈默看着展厅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几台车,又看看外头挂的新招牌,嗯了一声。
周敏忽然说了句:“陈默,当初你要是一开始就掏了那八十万,周洋现在估计连车行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陈默把手插兜里:“所以说,有些钱不能给,给了是害人。”
周敏点了点头,把孩子从车上抱下来:“走,吃饭去,你舅舅今天炖了羊肉。”
孩子喊着要吃羊腿,陈默牵着他另一只手往里头走。展厅里暖气开得足,羊肉的香味从后头厨房飘出来,周洋在里头喊“姐快来帮忙端菜”,小雅在摆碗筷,周敏她妈已经坐主位上跟陈默他妈聊上了。
陈默找了个位子坐下,看着满屋子人忙忙活活热热闹闹,觉得这两年的折腾总算没白费。
年后开春,周洋把最后一笔二十万门面借款的本息还清了。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无债一身轻。”陈默收了款,回了句:“这回是真清了。”
周洋发了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周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陈默,我弟现在不欠咱钱了。”
“嗯。”
“那我以后能不能多给他点?”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工资你自己做主,别动家里存款就行。”
周敏乐了,当天晚上就给周洋转了两千,备注写“姐奖励你的”。周洋收了钱回了个“谢谢姐”,转头把钱转给了小雅,备注写“老婆辛苦了”。
小雅在群里发了个脸红的表情。
周敏把手机拿给陈默看,陈默扫了一眼:“你弟现在会疼媳妇了。”
“那是小雅调教得好。”
陈默笑了一声没接话,翻了翻日历:“下个月你妈生日,周洋说在车行摆一桌,你去不去?”
“去啊,我妈现在过生日周洋抢着张罗,我省心多了。”
陈默把日历合上:“那行,到时候我定个蛋糕。”
三月底周敏她妈生日,周洋在车行展厅里摆了四桌,把两边亲戚都请了。老太太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挨个跟亲戚说“这是我儿子开的车行”,又拉着陈默跟人家介绍“这是我女婿,在××公司当总监”。
陈默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被老太太拉着认了一圈亲戚。周敏在旁边偷笑,陈默瞅了她一眼,她赶紧扭头假装看车。
散席之后周敏帮着小雅收拾桌子,陈默带孩子在外头玩。周洋出来递了根烟给陈默,陈默摆摆手说戒了。周洋自己也没点,把烟揣回去,蹲在门口跟陈默一块儿看孩子追着展厅门口的皮球跑。
“姐夫,”周洋忽然开口,“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来以前那些事,觉得跟做梦似的。”
陈默看着孩子把球踢到墙角又捡回来:“人往前看就行。”
“嗯。”周洋点了点头,“我下个月开始攒首付,小雅算了算,照现在这个挣钱速度,明年年底差不多够个城南小两居的首付。”
“到时候合同拿来我看看。”
周洋乐了:“知道了,我肯定先给你过目。”
陈默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进去帮你媳妇收拾,我们先回了。”
周洋站起来喊了声“姐,姐夫要走了”,周敏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跟小雅道了别,牵着孩子上了车。
陈默打火起步,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洋和小雅站在车行门口冲他们挥手,展厅的灯箱亮着,“洋洋车行”四个字在路灯底下挺显眼。
周敏系好安全带,忽然说了句:“陈默,咱家这日子,现在算过顺了吧?”
陈默把车拐上大路,想了想:“差不多。”
周敏笑了一声:“你这人,就不能说句‘过顺了’让我高兴高兴?”
陈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过顺了。”
周敏在后视镜里冲孩子挤了挤眼,孩子在后座喊了句“爸爸说过顺了”,周敏笑出声来。
陈默踩了脚油门,车汇进晚上的车流里。前面红绿灯正好变绿,他顺手拧开了车载广播,里头在放一首老歌。周敏跟着哼了两句,调跑得没边,陈默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敏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唱你的。”
周敏哼了一声,但还是接着哼下去了。
孩子在后座已经靠着窗户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陈默把暖风调小了一格,把车速放慢了些。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人物、地点、单位均为化名,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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