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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渡高丽,却落脚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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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2024年11月11日,笔者曾撰就东山寺建寺源流考一文。今值两周年,复有所获,觅得新史料,遂对旧文予以补正、重刊,以求更接近史实,尚祈方家不吝斧正。

广德东山寺建寺者及其始建时间略考

作者徐厚冰

东山寺,位于广德市卢村太阳冲。该寺在文革时被毁,于今仅存残垣断壁。千年古刹,沉淀着深厚的历史文化。

关于东山寺的文章屡见不鲜,诸多作者都以“东山寺始建于宋元祐年间”为准。这个说法看似有据,因为从嘉靖到光绪的几部州志都这样写。然而方志的辗转相承,未必等于史实的层层确证。



一、两说对峙

广德现存最完整的地方志,是明嘉靖十五年(1536)朱麟等修、黄绍文等纂的《广德州志》。其《寺观》载:“东山寺,去州南四十里,宋大德年间建。”“大德”为元成宗年号,行用十一年,即1297年至1307年。

继之者为万历四十年(1612)李得中等纂修的《广德州志》,其载:“东山寺,去州南四十里,宋元祐年间建。”元祐为北宋哲宗年号,凡八年,即1086年至1094年。此后康熙、乾隆、光绪三志,均依万历志所言,记东山寺创于宋元祐年间。

同一座寺,同一门类,两部志书相差二百余年。后出之志本应更为详密,此处却恰好相反:嘉靖志作“大德”,万历志改作“元祐”,此后诸志一律照抄万历,不再核对嘉靖本。一旦某代修志者改动原文,后来者便以其为准,陈陈相因。故判断孰是孰非,不能看哪一说被抄得多,只能回到最初的文本。



二、“宋大德”的破绽

嘉靖《广德州志》的记载有明显破绽:它写的是“宋大德”。宋代并无“大德”年号,大德属元成宗。也就是说,朝代与年号错位。

但错在哪里,值得分辨。一种可能是修志者误将元号冠于宋;另一种可能是后人传抄、刊刻时衍一“宋”字。无论哪一种,“大德”这个年号本身有实指,它指向元初,而非赵宋。

万历志的编纂者大概也看到了这个矛盾:一部记宋代寺院的志书,偏偏用一个元代年号,无论如何说不通。最省事的处理,不是考订寺史,而是把年号换成宋代的年号。于是“大德”成了“元祐”。这一改,文句通顺了,史实却被推早了二百年。

此推断并非无据。万历志对嘉靖志的因革多为文字整齐化,遇朝代与年代抵牾,往往以“宋”为准而改年号。这在明清方志中相当普遍。故“元祐说”更像是编纂者为弥合“宋大德”的龃龉而生出的合理化结果,而非另有所本。

三、开山之祖的确认

判断两说谁是谁非,还有一条更硬的线索“建寺人”。光绪《广德州志》收有元广德路总管偰文质所撰《无一禅师塔铭》。塔铭记广德石溪寺开山祖无一禅师,于元延祐年间(1314年至1320年)创建石溪寺,其来广德,是应同门琼禅师之邀。铭中有一句关键的话:“广德东山海智禅寺琼所创。”这就把东山寺的创建者直接指认为“琼”。

东山寺现存遗迹中,尚有光绪十三年所立《东山寺志》碑,碑云:“我乡东山寺者,飞锡来兹,号铁山,师辟芜构宇,自创道场于北宋元祐中,大阐宗旨,环而听经者不下千人。故钦宗元年蒙皇恩敕赐古剎四字,继后虽极盛,下不无零落。”

碑文确认开山者为“铁山”,却仍将创寺时间系于“北宋元祐中”。此碑立于光绪十三年,去创寺近六百年,撰者所据唯有州志,无从别考。故其价值不在年代,而在人名:它把“铁山”这一称号固定下来,与塔铭“琼所创”互为印证。

于是问题归结为一句话:这位“铁山”,这位“琼禅师”,究竟是何许人,活在什么年代。解开这重身份,年份之争便不攻自破。

四、铁山琼禅师其人

佛教史籍中,此人多作“袁州慈化铁山琼禅师”。袁州慈化寺在江西宜春,铁山是地名,琼是法号,合言即住袁州慈化寺的铁山琼禅师。他是湘潭铁山人,其地在今湖南湘潭县乌石镇。法号海智,故寺以僧名,称“海智禅寺”。世称琼禅师、铁山和尚,又因曾赴朝鲜半岛弘法,亦称高丽琼禅师。法脉属临济宗六祖下第二十二世。门人有汝州香山无闻聪禅师、常州宜兴玉峰寂照无极导禅师等。其中无极导,与塔铭所称“无一禅师”名号极近,或即一人,“无一”当为“无极”的省称或传写之异。若此说成立,则东山寺与石溪寺开山者本出一门,两寺确可称为“兄弟寺”。

其生平,《补续高僧传》卷十二所记甚详:

琼禅师,脱胎便知有佛法。十八辞亲事佛,二十二圆顶,被佛衣,造石霜学祥苍,主观鼻端白,身心清净。俄有僧自雪岩来,道钦禅师风范,即日腰包而径岩,教单提无字。师依而行之,至第四夜,通身汗流,清快不可言。

他自幼与佛法有缘,十八岁辞亲,二十二岁剃度,先至石霜寺从学,修观鼻端白之功,身心渐净。后有僧自雪岩处来,称道钦禅师风范,他当日即束装前往。雪岩教他单提一个“无”字,他依教而行,至第四夜,通身汗流,轻快不可言说。

嗣见高峯妙公,始得工夫成片。后谒蒙山,问:参禅到何地是毕工处?不能对。屡入室下语,只道欠在。

他后来得见高峰妙公,工夫才成片。再谒蒙山,蒙山问参禅到什么地步算完工,他答不上来;屡次入室呈语,蒙山只答“欠在”。这个“欠”字遂成他多年的心病。一日读三祖僧璨《信心铭》,至“归根得旨,随照失宗”,忽有省悟。蒙山说:“又剥一层了也。”

一旦定中,忽触着欠字,身心豁然,彻骨彻髓,如积雪卒然开霁,忍俊不住,跳下禅床,擒住山云:我欠少个甚么?山打三掌。师礼拜。山云:且喜数年一着子,今日方了。

一日定中忽然触着那个“欠”字,身心豁然,如积雪骤晴。他忍不住跳下禅床,抓住蒙山问:我欠少个什么。蒙山打他三掌,他礼拜。蒙山说:可喜,数年的一着子,今日才了。一个把“欠”字参到底的人,此后便不再向外求取。

他后住南岳铁山,为雪岩拈香,曰:“师不负我,实我负师。盖以离师太早,今日方见师用处也。”僧传又记其形貌“短发被额,顾耸而颐削,面色如菜”,并称其“有普说一篇,词义剀切,真末世光明幢,孤风壁立,不在古人后也”。

《塔铭》所引中峰明本之语,交代了他一生的大关节:“无端将戒定慧三学,徧作漫天网子,向万里鲸涛之东,拦空一撒,直得高丽国僧俗二众沸腾。”又谓其“孤峯草庵,磅礴一世,故法道不盛”,即性情孤峻,不事攀缘。

综上所述,我们不妨给铁山琼禅师略立小传:

铁山琼禅师,师讳海智,号铁山,湘潭铁山人。生于宋末,十三岁因僧教导而知有佛法,十八辞亲,二十二圆顶。初参雪岩于仰山,受“无”字话头;嗣见高峰妙公,工夫始成片;后谒蒙山,久困于“欠”字,一旦定中触着,豁然彻证,蒙山打三掌以为印可。出世住袁州慈化寺,承临济宗风;尝浮海至高丽,中峰明本称其“拦空一撒”,高丽僧俗为之沸腾;归国住长沙石霜寺;晚岁入广德,创东山海智禅寺,又荐同门无一禅师创石溪寺。其形貌短发于额,肩耸颧削,面色如菜;有《普说》一篇,词义剀切。法嗣有汝州香山无闻聪禅师、常州宜兴玉峰寂照无极导禅师等。生卒年岁,僧传失记,今可考者,惟大德、至大之间行化广德之一段。

五、建寺年代的推定

合诸材料,铁山琼禅师行迹可排出一条线:生于宋末,少年出家,历参雪岩、高峰、蒙山,得法于元初;初住袁州慈化寺;渡海至高丽;归国后住长沙石霜寺;元大德六年(1302)前后,来广德东山,辟芜构宇,自创道场,以其法号称“海智禅寺”。寺以僧名,在元代丛林并不罕见。

大德六年上距元祐末年(1094年)二百余年,上距元祐初年更远。一人不可能活两个世纪,故“元祐建寺”与“铁山琼禅师创寺”绝无可能同时成立。

再看其来广德后的行事。偰文质任总管时,他曾致书同门无一禅师,邀其来广德创石溪寺;塔铭记石溪寺建于延祐年间,即1314年至1320年,在他创东山寺之后十余年。两事前后相衔,时间连贯。

若东山寺真是北宋元祐所建,则至大德年间寺已二百年,而开山者却是一位元初僧人,这在任何寺院史上都讲不通。故嘉靖志“大德年间建”,“宋”字误而年代可信;万历志改作“元祐”,实为误改。



六、寺额“己酉”辨正

尚有一条旁证,见于康熙《广德州志》:“(东山)寺额有曰‘敕赐古刹’,云是宋钦宗己酉年立。考钦宗年号无己酉,己酉乃高宗建炎三年也。”编纂者已察觉“钦宗己酉”不通,因为钦宗在位仅靖康一年多,本无己酉年,遂改系于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这一步只走对一半:己酉确是己酉,却不在建炎。

己酉为干支,六十年一转。建炎三年是己酉,元武宗至大二年亦是己酉,即1309年,两者相差整一百八十年。若寺建于元祐,赐额于建炎三年,中间隔三十余年,勉强可说通;若寺建于大德六年,赐额于至大二年,中间只隔六七年,与新创之寺数年后即蒙敕额更为吻合。康熙志之误,在于先信州志的“宋”字,再从宋代年号中寻己酉,自然只能落到建炎。

综上所考,可得三点。其一,东山寺开山者为铁山琼禅师,法号海智,湘潭铁山人,临济宗六祖下第二十二世,元初著名禅师;寺初名海智禅寺,以僧号名寺,俗称东山寺。其二,东山寺始建于元大德六年(1302年)前后,而非宋元祐年间;嘉靖志“宋”字误而“大德”确,万历志改“大德”为“元祐”,系为弥合抵牾而误改,此后诸志及光绪十三年碑递相沿袭,遂成定说。其三,寺额“敕赐古刹”立于元武宗至大二年(1309年),是年即己酉,康熙志误系于建炎三年,应予是正。

一个年份的错置,往往牵动一整座寺的历史。东山寺向称“千年古刹”,若依元祐说,确有千年;若依大德说,则七百年有余。这不只是二百年的差别,而是这座寺究竟属于宋代江南的佛教,还是属于元代那个僧人跨海传法的时代。铁山琼禅师自湘潭而袁州,自高丽而长沙,最后在广德卢村的山坳里停下,辟草莱,构殿宇。这段行迹,比一个被抄了五百年的年份更值得记住。

一茎草上现琼楼,识破古今闲话头。 拈起集云峰顶月,人前抛作百花球。

一茎草上现出琼楼,这是他的寺,也是他的法。

由此,我们可以定论——

东山寺,位于广德东乡卢村清方、霍村、丁冲三村交界的太阳冲,旧志称“去州南四十里”。初名海智禅寺,以开山祖铁山琼禅师之法号名之,俗称东山寺。 元大德六年(1302年)前后由铁山琼禅师辟芜构宇,自创道场,至大二年(1309年)蒙敕赐“古剎”寺额。其后寺运有盛有衰,光绪十三年所立《东山寺志》碑即称“继后虽极盛,下不无零落”。“文革”中殿宇被毁,今仅存残垣断壁,掩于竹树荒草之间。 寺之可宝者有二:一为元人偰文质《无一禅师塔铭》中“广德东山海智禅寺琼所创”一句,一为光绪十三年碑石。二者合观,千年来历始得明白。



结束语

考订一个年份,看似琐碎,实则关乎一寺之根本。东山寺的分量,不只在“千年”二字,更在铁山琼禅师这条由湘潭而袁州、由高丽而长沙、终老广德的行迹,它把一座山坳小寺,接进了元代临济宗与海东佛教的大脉络。

今日的广德积极打造国家级康养名城,深耕文化旅游,卢村山水清幽,古刹遗迹深藏其间,相得益彰。厘清东山寺源流,厚植地方文脉,助力文旅融合,自有其现实意义。



指 导

黄 朋,中国抗战史研究学者,宣城市文史研究会理事;

盛良君,中国古文化研究学者,传拓非遗传承人。

主 编

徐厚冰,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文史研究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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