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二月一日,下午。
四楼的仓库门关着,走廊里两盏灯没亮,声控灯要跺脚才亮。楼下有人在搬货,嘈杂的声音从楼梯井里传上来。
楼上,杨某根拿着洋铲上了九楼顶。
铁门开着。花坛里改造回填的土还是松的,杂草长到膝盖。他挑了入口边的那座花坛,挖了一个坑。土里有碎砖,铲子碰到砖,响一声。他停住,蹲在坛边听楼下的动静。
楼顶的风很大,太阳下去得早,楼顶慢慢暗了下来。坑挖到能放下一个人,挖出来的土堆在坛口边上,用一块塑料布盖着。他坐在坛边,抽了一支烟。
天黑以后,两个人上了楼。编织袋从仓库抬到楼梯口,陈某芬抬头,杨某根抬脚。袋子很沉,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换了一次手。杨某根的手在抖,陈某芬说,抬稳!他没吭声。
到了楼顶,他们把袋子扯出来,人放进坑里,填土,盖上瓷砖。瓷砖是新的,和旁边的一样。
下楼,陈某芬和杨某根在四楼的水池边洗手。水龙头的水很细。陈某芬发现指甲缝里有泥,回门市用发卡剔了半天。
回到门市,陈某芬把当天收的钱理了一遍。杨某根回隔间,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那天夜里没有下雨,沱江上的船照常过,汽笛声传上来,闷闷的。
商城关门后两个人才走。街上还有人,卖烧烤的摊子刚支起来。陈某芬在路口等红灯,站了很久,灯变了两次才过。走过了两条街,才想起自己没有拿包。
二月二日早上八点,商城的卷帘门一扇一扇拉起来。二楼那间羊毛衫门市,小周来开门。
她先把货架擦了一遍,把货理好,等着吴某萍来。九点,吴某萍没有来。十点,还是没有来。
中午,隔壁门市的女人过来问,吴某萍去哪了。小周说,昨天上楼收账了,后来没见人。女人说,是不是回老家了。小周说,不知道。
第三天,吴某萍的家里人来店里,问人去哪了。小周说,不知道。家里人在店里坐了一下午,走了。
随后家属在商城门口贴了寻人启事。启事上印着吴某萍的照片,黑色短发,红色外套。照片是从一张合影上裁下来的。启事贴了一个月,后来被新的招租广告盖住。
而陈某芬每天都从那张启事旁边过。
小周把吴某萍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放在货架顶上。从此,一个人人间蒸发。
那年夏天,已经半大的黄平从舅舅家跑出来。
他沿着沱江走,走到公交商城。商城门口贴的寻人启事已经被招租广告盖住一半。他站在门口,看进进出出的人,看有没有穿红大衣的。
没有。
他往楼上走,一楼、二楼、三楼。二楼那间门市关了,卷帘门上贴“转租”。他伸手去推,卷帘门锁着,推不动。他退了一步,站在门口。
隔壁门市的女人看见他,认出来了,从冰柜里拿了一根冰棍递给他。她说,别等了,你妈要是能回来,自己会回来。
他接过冰棍没有吃,豆大的眼泪噗噗往下掉,冰棍化在手里,糖水滴在地上。
他在二楼坐到商城关门。看门的老头来赶人,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卷帘门还是锁着。
那天他走到天黑才回去。舅舅骑着自行车沿江找,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坐在商城门口的台阶上不肯离去。
此后几年,他跑过很多回。有时候去火车站,有时候去汽车站。他记得母亲说过要带他去成都,他以为她去了成都。
有一次,他在街上看见一个穿红大衣的女人,追了半条街。女人回过头,不是她。
春节,在外婆家。年夜饭摆了一桌,外婆多放了一副碗筷。她把母亲的照片从柜子里拿出来,擦了擦,放在碗筷旁边。照片里母亲二十多岁,穿一件翻领衬衫。
舅舅说,妈,收了吧。外婆没收,她问黄平,你妈回来没有。黄平说没有。外婆就不说话了,转身去灶上添柴。
冬天,黄平跟着舅舅去派出所。民警翻开本子,找到那一页,说,有消息会通知你们。黄平问,什么时候。民警没法回答。
二〇〇一年,黄平十四岁。他揣着压岁钱,一个人去了成都。他听说荷花池市场大,全国各地的人都去进货,就想着母亲可能会在那里。
他在荷花池转了两天。市场里全是人,扛包的、拉货的、蹲在地上吃盒饭的。他一层一层地找,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就多看两眼。
他问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吴某萍的女人。人家摇头。问得多了,有人以为他是小偷,叫了保安。他把学生证拿出来,保安看了看,放他走。
钱花完了,他给舅舅打了电话,舅舅坐火车来接他。回去的路上,舅舅没有骂他,只说,以后要去,跟我说一声。
他在舅舅家、大姨家、二姨家、外婆家轮流住。他自己说,那几年是吃百家饭。亲戚们对他都好。舅舅给他交学费,大姨给他买鞋,外婆早上给他煮一个鸡蛋。可哪家都待不长,他转过三次学。
学校里有人问他,你妈呢。他说,出去了。再问,他就不说话。
二〇〇八年,黄平二十一岁,去了浙江。走之前,舅舅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母亲的照片,还有一张寻人启事。舅舅说,带着吧,有个念想。
他回了趟泸州,去商城里转了一圈。九楼顶的铁门还是锁着。他站在楼下抬头看,楼顶的边沿上露出一排花坛的角。
他在浙江的厂里打工,做流水线,做了几年当了组长。工厂在郊区,宿舍八个人一间。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寄给外婆。他结婚,有了自己的家。他跟妻子说过母亲的事。妻子问,还找吗?他说,找!
他不常回泸州,怕外婆问。每年回泸州一两回,他还是会去商城转。有个老商户跟他说,你妈那人,不会不打招呼就走的。他记住了这句话。
商城老了,招牌换了,人流少了。老商户还记得吴某萍。有人说她去了外地,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死了。黄平每回听见这样的话,都不去接话。
二〇一五年,亲戚家办酒。一个远房表叔喝多了,当着桌上的人问黄明,人是不是你弄的。桌上静下来。黄明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
黄平追出去。黄明站在路边,摸出烟,点了两回才点着。他说,你信爸爸吗?
黄平说,我信!
那天晚上,黄明喝了很多酒。他说,你妈那个人,不会跟人跑的!黄平说,我知道。
黄平跟记者说,那几年,亲戚里不止一个人怀疑父亲。父亲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
外婆是二〇一六年走的。临终前,她拉着黄平的手,问的还是那句话。黄平说,还没有,外婆闭上眼睛,没再睁开。
外婆的遗物里有一个布包,里面全是母亲的照片。
2025年六月七日下午,浙江。
黄平还在浙江的厂里,车间里机器响,他戴着耳塞。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回,他才发觉,然后走到门外才接。
电话是泸州亲戚打来的。亲戚说,商城楼顶的花坛敲开了,里面有一具骨头。
黄平站在车间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他脑子嗡嗡的,不知道是机器的轰鸣产生的还是什么,他过了好半天缓过来,才说,我知道了。
亲戚说,警察让家属去做 DNA,越快越好。
他把电话挂了,进车间拿了钥匙,又出来,走了很远,才想起要给主管打电话请假。他回住处收拾东西,打开抽屉,里面有母亲的照片,边角都已经磨白。
黄明给父亲打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回去吧。
当天晚上,两个人买了第二天的票。他在火车上没睡,黄明坐在旁边也没睡。黄平跟记者说,他那时候已经知道,那就是他母亲。商城这么多年,只失踪过她一个人。
可他还是有一丝侥幸,他想,万一不是呢?!
六月八日早上,景观徐伟推开会议室的门。他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血丝。
桌上摆着现场照片。花坛、白骨、红色外套、黑色皮鞋。他让技术员先说情况。
技术员说,DNA 提取出来了,可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比了一遍,没有。
【下章预告:二〇二五年六月,DNA 进了全国失踪人口库,比了一遍,没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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