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春红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杰哥,我离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过去没人接。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坐在花坛边上抽了两根烟,才把这事想明白——半个月前她来找我,红着眼睛说:“杰哥,我跟我那个男朋友好了快两年了。”
我当时手机差点掉地上。我说你们在一块儿两年,你老公呢?她说,杰哥,我有老公。
我今年四十三,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事。但那天我在厂门口听她讲完,觉得手里那根烟都变味儿了。
春红和她老公老周,是厂里人公认的一对。老周是机修工,技术好,为人闷,不爱说话,但人老实,工资卡一直交给春红管。两人结婚二十年,一儿一女,大的已经上高中了。
平时我们几个工友聚一起喝酒,老周从不参加,下了班就回家。大家都说他这人闷是闷了点,但过日子靠谱。
春红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站在厂区门口的大杨树底下。她眼睛一直看着地上,说那个男人是小李,厂里临时招的打包工,比她小六岁,外地来的,住在集体宿舍。
她说小李对她好。我说咋个好法?她说,他在厂里上夜班,早上两点半下班,四点钟起来给她做饭。春红在流水线上,早班是七点打卡,他做好饭装保温桶里,提到她们车间休息室门口,让她一下班就能吃上热乎的。
还有每次她生理期不适,小李都提前一天买好红糖,第二天凌晨起来,先煮红糖水,再做饭。煮好的红糖水晾到温热,放进保温杯里,等她来了先喝。
她说:“杰哥,我那个男朋友,一定要看着我动了筷子,他才开始吃。”
我蹲在树底下听完,问她:“你老公早上叫你吃饭了没?”
她没吭声。
我说:“春红,你有没有想过,你是结了婚的人,你有俩孩子,你过日子二十年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杰哥,我老公从来没有这么对我,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床上,我媳妇在我旁边刷手机,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媳妇,你明天早上想吃啥,我去给你买。”
我媳妇头都没抬,说:“你睡糊涂了?”
我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后来我一个星期没睡着觉。我在工位上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春红要离婚,这事儿我管不着,也不是因为老周可怜,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
我心里堵的是另一件事——春红说的那两件事,第一件,早上四点钟起来做饭。第二件,她生理期不舒服的时候给她煮红糖水。就这两件事,把二十年的相扶相持给平了。
我不信这个邪。我回家翻我媳妇的床头柜,翻出一包红糖,牌子我认识,超市里的,和旁边泸州老窖送的杯子放在一块儿。我记得去年我媳妇说,冷天喝点红糖睡得暖和,我说那你喝呗,她说不碍事,喝点水就行。红糖包还压在最底下,没开封。
春红离婚那天,听说老周在厂门口站了一下午。他谁也没找,下班工友叫他喝酒,他说不了。第二天一早他照常来上班,手被机台割了一道口子,缝了四针。他也没请假,缠着纱布继续干活。
我那天中午在食堂碰见小李,他端着餐盘往前走,看见我,客气地点了点头。我喊住他,说,你给春红煮的那个红糖水,她喝了以后,然后呢?
小李想了想,说:“然后她就回家跟她老公离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就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端着餐盘站了一会儿,没再问下去。
后来我听说小李也没跟春红结婚。厂里旺季结束,他就辞职了,去了南边。春红一个人搬出厂宿舍,在租的小房子里住,两个孩子归她。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开车路过她租房的那条街,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兜东西。我停下车喊她,她回头,头发湿透了,脸上没擦,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我说这么大雨不会打伞?她说忘了。
我递了包烟给她,说你以后有啥事说话。她接过烟,站在雨里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说:
“杰哥,你不知道。那两年每天早上,我睁开眼,天还没亮,饭盒已经放在门边了,里面是热的,红糖水是温的。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等一个人。”
我没接话。
后来我开车走了,后视镜里她蹲在路灯底下,烟头明灭着,像一个在等天亮的人。
那以后,我心里老压着事。我不是要骂谁,也不是要给谁讲道理,我就是觉得,很多年了,我在厂里,在车间里,在一顿饭一顿饭之间,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些东西,原来可以这么轻易地被人用一顿早饭、一碗红糖水给比下去。
我媳妇那天晚上说我:“你今天跟吃了枪药一样。”我说没有,我过去亲了她一下。她说我发神经,但没躲。
我后来又见过春红一次,在超市,她推着购物车,跟前夫擦肩而过,两人都没停下来。老周身边的购物车里,放着一箱牛奶。走到收银台的时候,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春红的背影,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进厨房烧了一锅水,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包没开封的红糖。我媳妇问我干嘛呢,我说,给你煮点红糖水。
她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说,偏心不得。她说啥?
我说,这人一辈子就这一来一回,我得让你知道,我也会在凌晨四点起来给你做饭。
她骂了我一句神经病,但把那碗红糖水喝完了,一滴也没剩。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