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了上百年的襄安酥糖，最纯粹的甜吃过就忘不掉

前几天参加一个活动，伴手礼是无为特产，一只土产的礼盒。纸盒，红底金字，倒也体面。里面有：襄安占记酥糖，花生酥，一包红薯粉，还有一小瓶麻油。土产照例不讲包装，现在也讲究起来了。包装一讲究，历史也就跟着讲究起来。

我揭开盖，先看见的是"占记"两个字，怔了一怔。襄安占记酥糖。我小时候以为这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包装上另印着一行小字："百年老字号，传统手工制作"。"百年"两字印得最大。我对着它看了半天。百年，也好，横竖糖是甜的。然而到底去查了。

这"百年"从哪一年算起，我不曾问过占记的老板。即便问了，他大约也说不清。说不清，也还是"百年"。

小时候父母下放在吉祥陈岗上耿，离襄安镇上不过十来里路。小时候到镇上奶奶家，顶愿意的是小叔叔领我去澡堂。襄安澡堂，我从前写过一回。水汽里头，什么气味都有。洗完了出来，照例小叔叔要买给我买点吃的：或者一包纸包的花生米，或者一包酥糖。

酥糖是纸包的，长条，一包里头几块。拆开来，外头一层黑芝麻。咬下去，酥得掉渣；渣落在澡堂躺椅上，也不去拂它。甜，却不是齁嗓子的那种甜，是芝麻的香裹着糖，一起化在舌头上。小孩子刚洗完澡，身上热烘烘的，半卧在那张躺椅上，手里攥着一包酥糖。那种光景，后来再没有过。

后来我在襄安广播站上班。因为我会修电脑。那时候电脑还是个稀罕物件，镇上谁家的机器坏了，都来叫我。占记的老板也叫我去。一个街上本来就熟。他那里不只卖酥糖，也卖绿豆糕、花生酥之类。我去修电脑，结束，老板娘总要抓几包酥糖塞给我。我说不必了，他说拿着拿着，自家做的东西。

我拿了。拿了人家的手短，这道理我懂；但我又想，我替他修过机器，也算人情。——人替自己开脱，总归有办法的。

占记的作坊，我虽然进去过多次。也看过大师傅的操作，但怎么做，说不上来。只知道是芝麻、糖、麻油这几样。炒芝麻，磨粉，熬糖，叠层，切条，大抵是这几道。火候怎样，糖熬到什么分寸，芝麻炒到什么颜色，我不知道。不知道本来不算什么，现在倒像是有了主张。

酥糖这东西，也有些年头。不过一说年头，我就有些踌躇。

"酥"和"糖"，在古代原是两码事。"酥"本指酥酪，是牛乳里提出来的油。李时珍说"酥"乃"牛乳所造"，又引陶弘景的话，说"酥出外国，亦从益州来"。大约宋元以后，"酥"才引申为松脆的意思：酥饼、到口酥，说的都是咬下去碎。"糖"呢，古时主要是饴糖，就是麦芽糖，拿米麦发了芽糖化出来的。蔗糖的熬法，唐贞观年间才从摩揭陀学了来；白糖的提净，要到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甘嗜》里说得明白：

"凡饴饧，稻麦黍粟皆可为之……南方造饼饵者，谓饴饧为小糖，盖对蔗浆而得名也。"

明人的概念里，糖分两系：饴糖是小糖，蔗糖是大糖。襄安酥糖，麦芽糖和白糖都用。

"酥糖"两个字连起来用，起于何时？我查过，宋代还没有。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吴自牧《梦粱录》，记宋朝市井的吃食极多。周密《武林旧事》里有一份临安市肆的果子单子：皂儿膏、鲍螺、宜利少、瓜蒌煎、裹蜜、泽州饧、蜜麻酥、糖丝、十般糖……有"蜜麻酥"，有"糖丝"，却不见"酥糖"连称。宋人吃的甜食里，酥是酥，糖是糖，各是各的词，没有捏到一处。

"酥糖"连称，现在能查到的较早一条，是明人马欢的《瀛涯胜览》。马欢随郑和下西洋，记阿丹国的见闻。阿丹国就是今天的也门亚丁。他写：

"市肆熟食及绮帛书籍，俱如中国。粒食多用酥糖蜜制，味极精美。"

这说的是外国的事，不是中国本土的酥糖。而且"酥糖蜜制"四个字，也可以读作酥、糖、蜜三样东西。我疑心是后者。若果然如此，这条证据便只剩一半。

到了清初，有一本《节序同风录》，旧题孔尚任撰，其实未必。书里"立冬"一条记着一种做法：

"又作餝糖酥片十层，切为小叚，缠以白麻屑，曰酥糖。"

酥片十层，切成小段，裹上白麻屑。这形态，跟今天的襄安酥糖已经很相近：长条，一层一层，外头裹芝麻。

再往后，清乾隆四十二年，一七七七年，刊行的《坤德宝鉴》，有一整条酥糖的配方。书卷六"茶食类"里记：

"酥糖：芝麻去皮，入锅炒熟，勿使有黄色，入臼捣成面，铺锅中，上放糖饼寸许，微火候软，取出，赶作薄饼，将锅中热芝麻面，厚撒饼上，折叠数重，极调。"

后面一句，原刻是"以刀切二寸，长五分，阔五分厚"，读起来像是越切越短，其实说的是二寸长、五分阔、五分厚。

芝麻去皮，炒熟，不能炒黄，捣成粉；糖饼微火软化，擀薄，撒粉，折叠数重，切块。冷着吃，入口就化。跟今天襄安酥糖的炒芝麻、磨粉、熬糖、叠层、切条，是一路的。《坤德宝鉴》是女学类的日用书，前几卷讲妇道闺阁，后几卷涉及饮食、酒曲、酱醋。它把酥糖列在"茶食类"，跟"到口酥""糯米糖饼""芝麻糖"排在一处。可见那时候，酥糖是通行的茶食，不是哪一家的祖传。到了宣统元年，一九〇九年，《成都通览》把酥糖列入成都城里的糖果商品名录，跟米花糖、花生糖、寸金糖排在一起。

曾国藩与胡林翼的通信里，也提到过酥糖。"又承信笺酥糖之赐"——是收到人家送的酥糖，写信道谢。信里没有说哪里的酥糖，不能坐实是襄安所产。晚清官场拿它送人，大约是不错的。

以上说的，都是酥糖的通史。襄安酥糖自己的历史，却还没有一个字。

那么，这些书跟襄安酥糖有什么相干？古籍里没有"襄安酥糖"四个字。嘉庆《无为州志》我通检过，"酥糖"二字一次也没有。州志里记了黑白芝麻是本地物产，记了腊月二十三送灶用饴餧饼果，记了明隆庆年间糖已经入了税目，记了州城北郭有卖饧为业的人。这些都是糖食的背景，不是酥糖的记载。有芝麻，有糖，有糖食的旧俗，跟襄安酥糖有没有，是两码事。不能因为灶上有芝麻，就断定锅里必有酥糖。查不出，就是查不出。

网上有人说，襄安酥糖"起源于明代中后期"，有"三熬四搅五晾"的古法，二〇一八年列入芜湖市级非遗。

"明代中后期起源"，只见于电商的商品页面。"三熬四搅五晾"，也只见于一篇带货的帖子。至于非遗：芜湖市级非遗，从二〇〇七年到二〇二三年，一共六批，并没有二〇一八年这一批。六批名录我逐条核过，没有襄安酥糖。也许它换了名字，那是我没有查到。

这些话不好听，我晓得。但还是要说。我也有一种脾气，是中国人常有的：一样东西，总愿意它古。愈古愈好，看见"百年"两个字，先就舒服。油条，要说是秦桧发明的；酥糖，自然也攀得上明代。"相传"这两个字，真是好东西。我尤其怕见它。

至于"三熬四搅五晾"，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其实谁也没有见过，说出来的人自己大约也未必相信。然而说的人多了，便成了"古法"。招牌上写得堂皇，生意也就做得堂皇。殊不知那字是写给买主看的，不是写给考据家看的。

我与酥糖无仇。我不愿意的是被人当傻子——哪怕那人递过来的是一包糖。

我查这些，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想显得比卖糖的聪明。查完了，糖还是甜的，我并没有聪明起来。

襄安酥糖网上现在能查到的字号，一个是占记，一个是刘得宝。占记的在襄安镇菜市场巷，刘得宝在粮站东侧的河边。两家都是家庭作坊。我从前跟占记的老板熟。他那爿店，前面卖货也生产，后面做糕点和仓库。

酥糖不是襄安独有的东西。无为别的镇也有做的，陡沟也有。襄安酥糖在无为名气大些，口感好些。公众号"襄安人"早年间说过一句实在话：

"襄安镇的酥糖在无为是很有名气的，虽然其他镇也有做，但是口感和名气都不如襄安酥糖。"

这话不漂亮，然而老实。

《大江晚报》二〇二四年十一月有一篇报道写襄安酥糖，只有一句是直接说工艺的：

"如用炒熟的芝麻研粉和糖加料制成的襄安酥糖，进嘴酥甜，满口喷香，不黏牙不粘纸，是很多老人小孩最钟爱的当地特色小吃。"

炒熟的芝麻研粉，加糖，加料。进嘴酥甜，满口喷香，不黏牙，不粘纸。我小时候吃的，就是这样。

网上还流传一句赞语："茶罢一块糖，咽而即消爽，细嚼丹桂美，甜酥留麻香。"我查过：方志里没有，报刊里没有，问人，也说不上来。"丹桂"是桂花，跟黑芝麻酥糖的口味并不对。我疑心这是行业的套话，哪一家的酥糖都能往上贴。

我把礼盒里那包占记酥糖拆开，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芝麻香，糖甜，酥得掉渣。跟小时候在澡堂躺椅上吃的那一包，跟在广播站修完电脑、占记老板塞给我的那一包，是同一个味道。

先前查的那些书，忽然都成了别人的事。

占记的老板，年纪也不小了。往后这糖还能不能传承，我不知道。

下次我回襄安。去占记的酥糖店转转。我去买两包，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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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考据，凭的是手头能查到的几种古籍和网络公开资料。嘉庆《无为州志》我通检过一遍，但襄安镇志、占记自家的老账本、作坊口耳相传的工艺，我并未亲见。"三熬四搅五晾"是否真有其法、芜湖市级非遗到底哪一年入的、占记祖上从哪一辈开始做糖——这些，我都不敢打包票。若有襄安父老、占记或刘得宝看得此文，知道内情的，欢迎留言指正，我据实修订。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上海《苏州河之声》轮值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