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拍下去,一声闷响,像拍在一袋粮食上。
罗成业顺着墙根出溜到地上,耳朵后头淌出血来。
苏冬梅光脚站在床边,睡衣扣子崩开两颗,她张着嘴喊了句什么,我耳朵里嗡嗡的,一个字没听清。
我扔了铁锹,下楼,打了110。
五年。
进去头一天我就想,最后悔的是没等她说完那句话。
可我不后悔打他。
出狱那天,大铁门在身后合上,公路边空荡荡的。
走到岔路口,看见有人蹲在路边,拄着根拐,脚边搁着只塑料袋。
他站起来,右腿僵着,一瘸一拐朝我挪了两步。
我脚底下像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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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楼道口那盏声控灯又坏了,黑咕隆咚的,只能听见蒋桂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她说话那个调门,整栋楼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三天两头往那边跑,修鞋的棚子都快成她第二个家了。”
我拎着编织袋站住了。
另一个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
蒋桂香又接上了:“丁松跑车一个月不着家,你说这叫什么事。那修鞋的罗成业,四十好几的光棍,凭啥白给她搬菜筐?图啥?”
我咳嗽了一声。蒋桂香扭头看见我,脸上那点热乎劲一下子收住了,跟变戏法似的。
“哎哟,丁松回来了。”她把手里的豆腐盘子往怀里拢了拢,贴着墙根往家溜。
我没应她,拎着袋子上楼。钥匙捅开门,苏冬梅正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我进来。她瘦了,后脖子那儿领子空了一大块。
“回来了?”她回头看见我,拿围裙擦了擦手。
“嗯。”我把袋子往地上一搁,坐到沙发上。
她端了碗面出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拿筷子挑了两下,没往嘴里送。脑子里还转着蒋桂香那几句话。
“最近菜摊咋样?”我问。
“还那样。”她坐在对面,拿指甲抠桌角一块油渍,“过了五一就好了,青菜便宜。”
“罗成业还去帮忙?”
苏冬梅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抠。“有时候。我搬不动筐,他搭把手。”
我把筷子放下了。“他凭啥白帮你?”
“丁松。”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你听谁胡说了?”
我没接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苏冬梅站起来,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吧,凉了。”
我没吃。她也不催,转身进了里屋。我听见她拉开抽屉翻了两下,又推回去。声音很轻,但我耳朵好使。跑车的人,耳朵都好使。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没睡着。
苏冬梅背对着我,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熟了。
我想起孙海涛。
前年我去看他,隔着玻璃,人瘦得脱了相。
五年前他跑车回来,半夜到家,门没锁,他老婆跟隔壁卖水果的躺一张床上。
孙海涛从院里抄了把扳手,一扳手下去,那人脑袋开了瓢,ICU躺了半个月,人没救回来。
孙海涛判了十年。
我去探监,他说,松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强。
那时候我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苏冬梅已经出摊了。
锅里给我留了粥,还有俩包子。
我坐到桌前吃,吃到一半,瞅见垃圾桶里有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
我把药盒掏出来,上头字小,看不大明白,就看懂了“腹痛”俩字。
苏冬梅中午回来做饭,我问她。
“你病了?”
她愣了一下,看见我手里的药盒。“胃病,老毛病了。”
“咋不去医院好好看看?”
“去了,大夫说吃点药就行。”她端起碗,低头扒饭。
我没再问。可心里记下了。胃病犯得着把药盒藏垃圾桶最底下吗?还拿别的垃圾盖着。
下午我下楼买烟,碰见蒋桂香在楼道口择豆角。看见我,她又凑上来。
“丁松啊,这次在家待几天?”
“明儿就走。”
“哦。”她手里掐着豆角,眼睛瞟着我,“那个,你别嫌我多嘴。你媳妇那个菜摊,最近老早收摊,有时候下午就不见人了。我问她,她说去医院。你说一个卖菜的,三天两头去医院干啥?”
我把烟盒捏扁了。“她胃不好。”
“胃不好?”蒋桂香撇了撇嘴,“我看不是胃的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我没接话,转身上楼。
开门进屋,苏冬梅不在。
我坐沙发上抽了三根烟,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医院那种白塑料袋。
看见我,明显吓了一跳,把袋子往身后藏。
“拿的啥?”
“药。”她声音发虚。
“啥药?”
“还是胃药。”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她往后缩了一步,背抵住门。
我伸手把她身后的袋子拽出来。
里头是个B超单子,我看不懂上头写的啥,就看见日期是昨天。
还有一张收费单,三百多。
“胃病做B超?”我问她。
苏冬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眼睛红了,别过头去。
“丁松,你别问了。”
“我为啥不能问?”
“我不想说。”她从我手里把袋子拿回去,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你跑你的车,家里事你别管。”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锁“咔嗒”一声。那一声,像什么东西裂了条缝。
那天晚上我没在家吃饭。
下楼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蒋桂香的话,苏冬梅藏起来的药,那张B超单子,还有她关上门那一声“咔嗒”。
我想起孙海涛说的那句“不知道比知道强”。可人这东西,一旦起了疑心,就由不得自己了。
02
第二天我没走。跟车队老赵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晚两天出车。老赵在那头骂骂咧咧,说下趟活催得紧,别耽误了。我应着,挂了电话。
苏冬梅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问为啥没走。
她拎着布包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出了小区门口往菜市场拐。
那件灰外套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白了。
我回屋转了转。
结婚快二十年了,这个家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可那天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小偷,翻翻这儿,瞅瞅那儿。
五斗柜里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个铁皮盒子,里头是户口本、结婚证、女儿小时候的出生证明。
没别的。
我又去厨房翻。
米缸后头塞着一塑料袋,打开一看,全是药盒。
有的拆了,有的没拆。
我认不全那些名字,就看见一个盒子上印着“复方”什么,说明栏里写着治什么的,字太小,我拿到阳台上借着光看。
看了半天,大概意思是止痛的。
我把药盒原样塞回去,塑料袋口子按原来的褶子捏好。站那儿抽了根烟。
九点多钟,楼下有人喊。我探出头,是罗成业。推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筐菜。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
“丁哥在家呢?冬梅嫂子让我把这几筐菜捎回来,说明天摊上用。”
我下了楼。
罗成业四十好几的人,头发白了一小半,穿件洗得发黄的圆领衫,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蹬双解放鞋。
见我下来,他从车斗里往外搬筐。
“我来。”我说。
“不用不用,我搬就行。”他动作挺利索,一筐一筐往楼道里码。
我站旁边看着,没搭手。他搬完了,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冲我点点头。
“那啥,丁哥,我先走了。摊上还有活。”
“罗成业。”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回过头。
“你天天这么帮我老婆搬菜,图啥?”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模样收了。毛巾攥在手里,拧了两把。
“丁哥,你别多想。我跟冬梅嫂子就是摊邻,她一个女人家搬不动,我搭把手的事。”
“菜市场那么多女的,你咋就搭她一个?”
罗成业嘴笨,张了张嘴,没说出整话。“我……我那个棚子离她摊最近。”
我盯着他看。他避开我眼睛,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推着三轮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蹬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苏冬梅回来得早。进门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也没问。我把饭菜端上桌,她洗了手坐下吃。吃到一半,我开口了。
“罗成业上午送菜来了。”
“嗯,我让他捎的。”
“苏冬梅,你跟我说实话。”我把筷子搁下,“你跟他到底咋回事?”
她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饭,嚼了两下咽了。“丁松,我跟罗成业啥事没有。你要信蒋桂香那张嘴,我也没法子。”
“那你天天往医院跑啥?B超单子咋回事?”
她搁下碗,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会儿。“我跟你说过了,胃不好。你要不信,我也没辙。”
“你把单子给我看看。”
“扔了。”
“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桶。”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她没躲,也没恼,就那么看着我。
最后还是我先挪开眼。
说不清为啥,她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不是心虚,倒像是憋着什么话,硬咽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她在里屋。
俩人隔着一道门,谁也没跟谁说话。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里屋灯还亮着。
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
我站那儿听了一会儿,里头有动静,像是翻纸的声音,又像是擤鼻子。
我没推门。回了沙发上躺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第三天早上我跟苏冬梅说,车队催了,得出趟远门。
她嗯了一声,给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装袋子里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着她的手,凉的,大夏天的手冰凉。
“注意安全。”她说。
“知道了。”
我拎着袋子出门,下了楼,拐过街角,把袋子往小卖部老钱那儿一搁。
老钱问我咋回事,我说出趟门,袋子先放你这儿。
然后我蹲到街对面的台球案子后头,那地方能看见我们那栋楼的楼道口。
我从上午蹲到下午,从下午蹲到天黑。
中间吃了两个烧饼,喝了瓶水。
蚊子叮了一腿包。
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我看见罗成业从菜市场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进了我们那栋楼的楼道。
我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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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动。蹲在台球案子后头,腿麻了就拿手捶两下。老钱过来问我要不要来一局,我说不玩,等人。他瞅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九点半,我拨了苏冬梅的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干啥呢?”
“看电视。”她声音有点紧。
“啥节目?”
“就那个,调解的。”她停了一下,“你到哪儿了?”
“刚过服务区。”
“哦。”她应了一声,那头忽然有个男的咳嗽了两下,声音不高,但听得真真的。苏冬梅紧跟着说,“隔壁老刘过来借个扳手,我给他找找。”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隔壁老刘六十多了,走路都拖地,咳嗽不是这个动静。
“你早点睡。”我说完挂了电话。
台球案子上方的灯泡嗡嗡响,照得我眼晕。老钱又过来,递了根烟。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丁松,你没事吧?脸咋这么白?”
“没事。”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腿麻得跟针扎似的,我扶着案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过去。
十点过十分,楼道口灯亮了。罗成业从里头出来,还是拎着那个塑料袋。他走得挺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没上楼。
在楼下又站了半个钟头。
我们那屋的灯一直亮着,窗帘拉着。
我盯着那扇窗户,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孙海涛那回跟我说的话。
他当时要是忍住了,没拿那把扳手,现在也该出来了。
我摸出手机想给苏冬梅打个电话,手指头按在号码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去了老钱那儿拿袋子。
老钱说,你这是唱哪出?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那天晚上我去了车队宿舍,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给苏冬梅发了个短信,说这趟活跑得远,得十来天。她回了个“好,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她平时回短信就俩字,“好的”。这回多打了几个。是心虚还是我多心,我说不上来。
接下来几天我没回家。
白天在车队宿舍躺着,晚上去菜市场转悠。
罗成业的修鞋棚子就在市场后头,靠着公厕那面墙,搭了个石棉瓦的顶。
我假装路过,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给人钉鞋掌,锤子敲得当当响。
苏冬梅的菜摊在正街,离他那棚子隔着两排摊位。
我转了两圈,没见俩人凑一块。
可蒋桂香的话老在耳朵边上转。
第六天下午,女儿丁雨婷给我打了个电话。
“爸,你在哪儿呢?”
“跑车呢,咋了?”
“没事。我妈说你出远门了。我周末回去,你在家不?”
“回不去,活没干完。”
“哦。”她停了一下,“爸,我妈最近瘦了好多。上回我回去,她蹲下去择菜,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桌子,脸都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你妈胃不好,老毛病。”
“胃不好也不能瘦成这样啊。爸,你抽空带她去医院看看呗。”
“知道了。你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床上坐了半天。
女儿的话跟蒋桂香的话搅在一起,搅得我脑仁疼。
苏冬梅瘦了,苏冬梅去医院,苏冬梅瞒着我。
罗成业进了我家门,十点才出来。
电话里那声咳嗽。
我翻出手机给苏冬梅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冬梅,我明天回。”
那头静了一下。“你不是说得十来天吗?”
“活干完了,提前回。”
“哦。那……我给你做饭。”
“不用特意弄,有啥吃啥。”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她刚才那口气,听着不像是高兴。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家。
苏冬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响着。
我放下袋子,在屋里转了一圈。
阳台上晾着衣服,有我的,有她的。
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搁着半包烟,不是我的牌子。
“家里来人了?”我拿着那半包烟问她。
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哦,罗成业那天来修三轮,落这儿的。我忘了扔。”
我把烟盒攥手里,塑料纸哗啦响了一声。她转过身接着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
“苏冬梅,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站到厨房门口,“你跟罗成业,到底有没有事?”
锅铲停了。她关了火,转过身来,脸上油光光的,眼睛盯着我。
“丁松,我跟你过了快二十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现在问我这话?”
“那你天天瞒着我干啥?药也藏,单子也藏,罗成业晚上上咱家来,你当我不知道?”
她脸色变了。“你跟踪我?”
“我回自己家,用得着跟踪?”
苏冬梅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声音有点抖。
“罗成业来家里,是给我送药。我下午疼得走不动道,他扶我回来的。你要不信,去问楼下老刘,他在门口碰见我们了。”
“啥药非得他送?你自己不会买?”
“我买了,钱不够。”她说完这句,别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钱不够你跟我说啊!”
“跟你说?你一个月回来几天?跟你说完你跑车分心,出了事咋办?”她声音高了,“丁松,你当跑车是闹着玩的?前年你们车队老周咋没的?不就是开车走神,连人带车翻沟里了!”
我让她噎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俩人没再吵。她做了四个菜,我吃了两碗饭。吃完她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抽烟。抽到一半,她从屋里出来,站我旁边。
“丁松,你再跑两趟,我就不摆摊了。”
“咋了?”
“累了,想歇歇。”她看着楼下,路灯照着她侧脸,颧骨支棱着,“等雨婷考上大学,咱就不干这个了。”
“行。”我应了一声。
她回屋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又抽了一根,看见楼下罗成业的修鞋棚子黑着灯。
第二天我出车。走之前苏冬梅给我装了一罐子咸菜,说路上吃。我接过来,她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把。
“路上慢点。”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那眼神我后来想了五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04
那趟活跑的是南边,来回七天。
回来的时候是下午,我没提前打电话。
到家门口掏钥匙,门从里头反锁了。
我敲了五六分钟,苏冬梅才来开。
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刚睡醒那种浮肿。
“咋锁门了?”
“睡着了,没听见。”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一股烟味,淡淡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我不抽烟,苏冬梅也不抽。我站在客厅中间吸了吸鼻子。
“啥味?”
“楼下飘上来的吧。老刘家儿子回来了,老在阳台抽烟。”她进厨房给我倒水,背对着我。
我没接那杯水。弯腰把鞋脱了,往沙发底下一瞅。扫出来一只打火机,一块钱那种,塑料壳子,上头印着“XX饭店”。
“这谁的?”
苏冬梅端着杯子转过身,看了一眼。“罗成业的吧。那天来修三轮,可能掉这儿了。”
“修三轮修到屋里来了?”
“在门口修的,他进来喝了口水。”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丁松,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不明白?”
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上一摔。“丁松你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行,我直说。”我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拍,“你跟罗成业到底咋回事?今天你给我说明白。”
苏冬梅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好一会儿。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可到底没掉泪。
“丁松,我苏冬梅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
“那你瞒我啥?你天天跟他来往,药让他送,人往家里领,你让我咋想?”
“我瞒你是因为……”她说到半截,牙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发白。好一会儿才松开,“算了,不说了。你爱咋想咋想。”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这回没锁,但我没推。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只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块钱的打火机,饭店赠品。
罗成业一个修鞋的,上哪个饭店吃饭?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掏出手机想给苏冬梅打电话,隔着道门打啥电话。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出门下楼了。
楼下碰见老刘。他正拎着鸟笼子遛弯回来。我拦住他。
“刘叔,前两天你见着罗成业上我家了?”
老刘想了想。“哪个罗成业?修鞋那个?”
“对。”
“见着了。那天下午吧,你媳妇从外头回来,脸白得跟纸似的,那个修鞋的扶着她上楼。我还问了一句咋了,你媳妇说中暑。我看不像中暑,倒像是疼的。”
我心里一紧。“啥时候的事?”
“就你出车那几天。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我谢过老刘,在楼下站了半天。中暑?大下午的中哪门子暑。苏冬梅那天在电话里说罗成业来送药,老刘说罗成业扶她上楼。两个人的话对不上。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
在街上溜达到天黑,找了个小旅馆开了间房。
躺床上翻来覆去,把前前后后的事捋了一遍。
蒋桂香的话,苏冬梅藏的药,B超单子,打火机,老刘说的“疼得脸白”,女儿说的“瘦了好多”。
这些事搅成一团,怎么捋都捋不顺。
可有一点我认准了:苏冬梅在瞒我事。天大的事,她瞒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苏冬梅刚起来,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
“你没出车?”
“请了假,车保养。”我把钥匙扔鞋柜上,“这几天我在家。”
她没吭声,进厨房给我盛粥。我坐桌前喝粥,她在对面坐着,手里攥着个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半天没吃下去几口。
“苏冬梅。”
她抬头看我。
“你说你胃不好,那我带你去医院看看。今天就去。”
她手停了。“不用,我拿药了。”
“拿药不管用,去大医院查查。”
“丁松,我说了不用。”她把馒头往盘子里一搁,站起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啥?你知道你瘦成啥样了?”
她没再说话,拎着布包出门了。我追到门口,她头也不回地下楼。
那天傍晚,我蹲到街对面小卖部门口。
老钱问我到底咋回事,我说等人。
五点半,罗成业从菜市场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进了我们那栋楼的楼道。
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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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小卖部门口蹲到八点半。
中间老钱给我搬了个马扎,我坐着抽了半包烟。
天擦黑的时候楼道口灯亮过一回,罗成业出来倒了个垃圾,又上去了。
我倒要看看他啥时候走。
九点,我拨苏冬梅电话。占线。隔了五分钟又拨,还是占线。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九点二十再拨,通了。
“没干啥,躺着。”她声音有点哑。
“罗成业呢?”
那头没声了。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紧接着电话里传来“嘟”的一声,挂了。
我站起来就往楼道走。
老钱在后头喊我马扎,我没理。
三步并两步上了楼,到门口一拧钥匙,转不动,里头反锁了。
我拿肩膀撞了一下,门框咯吱响。
“苏冬梅!开门!”
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半分钟,门开了条缝。苏冬梅堵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没血色。
“丁松,你听我说……”
我一把推开门。
客厅没人。
里屋门关着,我过去踹了一脚,门弹开了。
罗成业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个药瓶子。
苏冬梅睡衣外头罩了件外套,扣子系得急,上下错了一格。
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旁边散着几板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啥也听不见了。
门口鞋架子旁边立着把铁锹,夏天摊上铲垃圾用的。我回手抄起来,照着罗成业就拍了过去。
第一下拍在他肩膀上,他往旁边一歪。
第二下拍在耳朵后头,闷响了一声。
他连吭都没吭利索,顺着墙根出溜到地上,药瓶子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
苏冬梅扑过来抱我胳膊,嘴里喊着啥,我听不清。我耳朵里嗡嗡的,像钻进了一窝蜂。她又喊了一句,这回我听清了半句。
“他是在给……”
我把她甩开,铁锹往地上一扔,转身下楼。
到了楼下掏出手机打了110,说了地址,蹲在楼道口等。
手上不知哪儿蹭破了,血珠子往外渗。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警察来得快,前后不到十分钟。上楼的时候罗成业还躺地上,苏冬梅跪在旁边,拿毛巾捂着他耳朵后头。血把毛巾洇透了,她手上全是红的。
我看见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我没等她说出话,跟警察说:“人是我打的,我自首。”
后来在医院,大夫说罗成业脾脏破裂,腹腔积血,再晚来半个钟头人就没了。手术做了四个多钟头,命保住了,右腿神经伤了,走路得拄拐。
开庭那天苏冬梅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穿件黑外套,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我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她那半句话到底是啥。
五年,故意伤害罪。
进去头一个月,苏冬梅来看我。隔着玻璃,她拿起电话,我没接。管教说,你媳妇来了,你不见?我说不见。她坐了一个钟头,走了。
第二个月又来,我还是没见。
第三个月没来。
过了半年,律师送了离婚协议进来。
我翻了翻,房子归她,女儿归她,我净身出户。
我找管教借了支笔,签了字。
签完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想,苏冬梅,你可真行。我还没问明白呢,你倒先把我踢了。
06
监狱里的日子,过起来慢,回头看快。
头一年最难熬,天天盼着有人来看我。
女儿来过两回,头一回隔着玻璃哭,第二回不哭了,坐那儿跟我对看。
我问她学习咋样,她说还行。
我问你妈呢,她不吭声。
第二年开春,车队老伙计孙海涛来了。他比我早进来两年,在隔壁监区,赶上监狱搞什么互监组交流,他争取了个名额。
隔着玻璃,他瘦了,头发剃得溜光,眼窝凹进去。我们俩对着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他拿起电话。
“松啊,你咋也进来了?”
“跟你一样。”我说,“拿东西拍了人。”
孙海涛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上回你来看我,我瞅你那眼神就不对。我跟你说啥来着,不知道比知道强,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没管住手。”
他拿手搓了把脸。
“你那个事,我听说了。那个修鞋的,姓罗的,出院了。右腿落了毛病,神经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修鞋摊也摆不成了,听说搬城西棚户区去了,靠捡破烂过日子。”
我攥着电话没吭声。
“松啊,”孙海涛声音低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你进去之后,你媳妇把房子卖了。”
我抬起头。“卖了?为啥卖?”
“说是给人赔钱。你那个案子,民事赔偿得掏吧?她哪来的钱。把房子卖了,凑了钱给那个姓罗的送去。人家没要全款,收了医药费,剩下的退回来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电话听筒滑了一下。
“她住哪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是搬回她娘家那边老房子了。”孙海涛停了一下,“还有,你闺女好像没跟她住。住校呢。”
那天晚上回了监室,我躺在铺上睁着眼到天亮。
苏冬梅把房子卖了。
苏冬梅给人赔钱。
苏冬梅一个人搬走了。
她图啥?
她要是跟罗成业真有事,用得着卖房赔钱?
可她要真没事,那晚罗成业为啥在她屋里,她为啥瞒我?
想不明白。翻来覆去想,脑仁想疼了也想不明白。
第三个月,苏冬梅来探监。管教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了。
“不去。”
管教看了我一眼,没劝。
隔了半个月她又来了一回。这回管教多说了一句:“你媳妇瘦得不像样了,你见见呗。”
“不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来干啥?婚都离了,还有啥好说的?我想起签字那天晚上自己赌的气,心想你苏冬梅先对不住我,现在来装啥可怜。
又过了两个月,女儿来了。隔着玻璃坐下,拿起电话。
“爸。”
“嗯。”
“你为啥不见我妈?”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都十七了,啥大人小孩的。”女儿声音有点冲,“我妈病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啥病?”
“她不说。我问了,她就说胃不好。可我瞅着不像。爸,你能不能见见她?”
“你妈当初干的事,你知不知道?”
女儿在那头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可我妈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你自己心里清楚。”女儿把电话挂了,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后头。管教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回去好好想想。
想啥呢。我啥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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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年秋天,管教又喊我名字。说苏冬梅来了,让我去见。
管教这次没走,站我跟前。“丁松,你媳妇来了三回了。这回来之前,托人带话,说是有要紧事跟你说。你真不见?”
管教叹了口气走了。我坐监室里搓了一下午床单,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搓出了毛边。
过了大概半个月,女儿来了一封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爸,我妈走了。
上个月的事。
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她让我跟你说,对不住你。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爸,你出来以后,去城西找罗成业,他有东西给你。
我把信看了三遍,塞进铺板底下。
那天晚上监室里的人都睡了,我躺在铺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看。
我想起苏冬梅来探监那几回,我隔着玻璃背过身去的样子。
想起她给我装咸菜的罐子,想起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捏的那一把。
想起她说“等雨婷考上大学,咱就不干这个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脸疼。
第二天起来我照常出工,干活的时候手底下比平时狠,把一摞纸盒子码得整整齐齐。管教瞅我一眼,没说话。
日子照过。
第四年,第五年。
女儿又来过两回,不哭不闹了,坐那儿跟我说她考上大学了,念的会计。
我说好。
她说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自己打工挣。
她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妈当年在阳台上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五年秋天,刑满。
出狱头天晚上,我把铺板底下的东西收拾了收拾。
苏冬梅那封信,女儿那几封信,还有一张她娘俩的合照。
照片上苏冬梅笑着,瘦是瘦,眉眼还是当年那个样。
第二天一早,管教送我到大门口。
铁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我拎着编织袋站在公路上,前后看看,空荡荡的。
没有苏冬梅,也没有女儿。
天阴沉沉的,风刮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沿着公路往前走。走到岔路口,看见路边蹲着个人。旁边搁着根拐棍,脚边放着一只塑料袋。那人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我走近了两步。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拿手撑地站起来,右腿僵着,一瘸一拐朝我挪了两步。
是罗成业。
08
我站在那儿没动。
罗成业在我跟前站定了,比我记忆里老了一大截。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右腿膝盖那儿支棱着,跟左腿不对齐。
他拄着拐,冲我点了点头。
“丁哥。”
我没应声。风把路边的碎叶子刮起来,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你咋在这儿?”我问他。
“等你。”他把脚边的塑料袋拎起来,“嫂子让我交给你的。”
我盯着那个塑料袋没接。“苏冬梅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他垂下眼皮,“嫂子走的时候,是我帮着料理的。雨婷那会儿正赶上期末考试,我没让她请假。”
我嗓子眼堵得慌,咳了一声。“你跟她啥关系,轮得着你料理?”
罗成业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抬起头看我。“丁哥,我跟嫂子啥关系也没有。这话我早想跟你说,一直没机会。”
“没机会?”我火气往上拱,“我关在里头五年,你来一趟说不清楚?”
“我来过。”他说,“头一年我来了三回,管教说你不肯见。后来嫂子说算了,别去了,他不想见你。”
我噎住了。
罗成业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你拿着。嫂子交代的,等你出来给你。里头有封信,还有几样东西。”
我接过来,塑料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头是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月饼图案,漆掉了好几块。
掀开盖子,最上头是一封信,信纸折得板板正正。
底下压着一个病历本、一沓收费单、一张欠条,还有一卷用皮筋扎着的钱,票面不大,十块二十块的,扎得紧紧的。
我把信抽出来。苏冬梅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
丁松,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不在了。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吧。
那晚上你看见罗成业在咱家,他是给我送药来的。
我那个病,不是胃病。
是肚子里长了东西,大夫说是瘤子,得去大医院查。
我没敢跟你说。
你跑车走神出过事,我不敢让你分心。
罗成业他外甥在省城医院当护士,他帮我托人挂号、拿药,那三万块钱是他垫的。
欠条我写了,一直没还上。
打火机是他落下的,烟也是他抽的。他那人心里搁不住事,一急就抽烟。
你动手那天晚上,我喊的是“他是在给我送药”。你没听见。
我不怪你。你那个脾气我知道,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就是后悔,咋没早点跟你说清楚。可说了又能咋样呢?你那脾气,知道了更得炸。
房子卖了,给罗成业赔了医药费。
人家没要全款,剩下的退回来,我攒着给雨婷念书。
罗成业那条腿废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可他说不怨你,说他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老往咱家跑,让街坊说闲话。
丁松,我走了以后,你要是见着罗成业,替我跟他说声对不住。他那条腿,是我欠他的。
雨婷这孩子心里有数,你别跟她置气。
信到这儿完了,没落款,也没写日子。
我攥着信纸站了老半天。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我拿手压住。抬头看罗成业,他拄着拐站那儿,眼睛看着别处。
“三万块钱,我还没还上。”我说。
“嫂子还了。”罗成业说,“她卖房那会儿,除了赔我的医药费,另外塞给我三万。我说不要,她硬给。后来我拿那钱给她买药了,没花完的,都在盒子里。”
我把铁皮盒子盖上,蹲到路边。脑袋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五年了,我在里头恨了五年的人,到头来是这么回事。
“你那条腿,”我抬头看罗成业,“大夫咋说?”
“神经断了,接不上了。走路不利索,别的没啥。”他顿了顿,“捡破烂不用腿脚利索。”
我站起来,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走吧。”
“上哪儿?”
“去看看苏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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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罗成业领路,我在后头跟着。
城西棚户区在铁路线北边,一排排石棉瓦搭的矮房子,墙根底下堆着破烂。
罗成业那间在最里头,门口码着一摞纸壳子,拿塑料布盖着。
他开了门,让我进去坐。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煤球炉子、一张矮桌。墙上挂着本挂历,还是去年的。
“你坐,我倒水。”
“不用忙。”我把编织袋搁地上,在床沿坐下。
罗成业给自己倒了碗水,拄着拐坐到矮桌旁边的凳子上。俩人对着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那天晚上,”最后还是我先张嘴,“你上我家干啥去了?”
罗成业把碗放下。
“嫂子那天下午去诊所拿药,回来的路上走不动了。诊所大夫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过去把她搀回去。到了家她说疼得厉害,我帮她找药,倒了杯水。你进门那会儿,我刚把药瓶子拿出来。”
“那你俩咋不早说?”
“嫂子不让。”罗成业搓了把脸,“她说你那个脾气,知道她病了肯定不出车了,在家守着。家里等钱用,雨婷要念书。她说等这趟活跑完再跟你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粗大,就是这双手,一铁锹下去,把三个人都拍散了。
“你外甥在省城医院?”
“嗯,护士。嫂子那个病,一开始都以为是胃上的毛病。后来他帮着找了个大夫看,说是肚子里长了东西。嫂子瞒着没去查,说等雨婷高考完再说。没等到。”
“你咋不来找我说?”
“我找过。”罗成业抬起头,“你出车回来那几天,我天天在菜市场转悠,想找你说清楚。可你见我就瞪眼,我嘴笨,不知道咋开口。后来你就动手了。”
我没话说了。坐那儿闷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摆手,说不抽了,戒了。
我自己点上,抽了两口。“你腿这样,往后咋整?”
“凑合过呗。捡破烂一天挣个十块二十块的,够吃饭。”他拿拐棍点了点地,“街道上说要给我办个低保,还没办下来。”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苏冬梅坟在哪儿?”
“城东公墓,最靠边那排。雨婷给立的碑。”
“带我去。”
罗成业拄着拐站起来,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愣了一下,没推。
出了棚户区,在路边等公交。罗成业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路上吃。公墓那边没有卖饭的。”
我接过来。馒头还温着。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多分钟。
罗成业坐我旁边,拐棍横在膝盖上,右腿伸在过道里。
车上人不多,售票员过来卖票,他抢着掏钱,我把他手按回去了。
“我来。”
他没再争。
到了公墓,罗成业领着我往里头走。
最靠边那排,倒数第三个,一块灰石碑,上头的字是丁雨婷写的。
苏冬梅的名字,生卒年月,底下刻着“爱女丁雨婷立”。
碑前头摆着个旧罐头瓶,里头插着几根干了的野菊花。罗成业说,他隔半个月来一趟,换换花,擦擦碑。
我在碑前蹲下来,把铁皮盒子搁在碑座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罗成业拄着拐站在后头,没往前凑。
蹲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罗成业,他正拿袖子擦碑上的浮灰。
“罗成业。”
他停下手。
“对不住。”
他摆摆手,没说话。右腿撑着地,身子往旁边斜了斜。
10
从公墓回来,天擦黑了。我跟罗成业在路边小饭馆吃了顿饭。要了两个菜,一瓶啤酒。他不喝酒,我给他要了瓶汽水。
吃到一半,我问他:“雨婷知道她妈的事吗?”
“知道一部分。”罗成业夹了口菜,“嫂子走之前跟她说了,说那晚上是误会,不怪你。雨婷这丫头犟,嘴上不说,心里绕不过弯。”
“她现在哪儿?”
“省城念书呢,今年大三。暑假没回来,说打工挣钱。”罗成业从兜里摸出张纸条,“这是她电话。我这儿还有她学校地址。”
我把纸条接过来,揣进兜里。
吃完饭,罗成业要回棚户区。我跟他走到路口,站住了。
“你那棚子,冬天冷不冷?”
“冷。弄了个煤球炉子,凑合。”
“街道上那个低保,我明天去帮你问问。”
罗成业看了我一眼,没推辞,点了点头。
我回了趟老房子那片。
楼还是那栋楼,楼道口声控灯修好了,亮得刺眼。
我们那屋换了人家,窗户上贴着红窗花,里头亮着灯。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去街道办,帮罗成业问了低保的事。办事的人说材料不全,让我跑了两趟,总算把手续交上去了。出了街道办,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七声她才接。
“嗯。我出来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我知道。罗叔跟我说了。”
“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
“干啥?”
“你妈坟上,我去看过了。我想着咱爷俩再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爸,我妈那事儿,你知道了?”
“那你……还恨不恨罗叔?”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恨了。”
“那你恨不恨我妈?”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街对面的小饭馆飘出炒菜的香味,跟当年苏冬梅在厨房里炒菜那个味一个样。
“不恨。”我说,“就是后悔。”
电话那头女儿哭了,没出声,就是抽鼻子的动静。
“爸,我下周末回去。”
“行。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沿着街往前走。路过菜市场,进去转了一圈。苏冬梅当年摆摊那个位置,现在卖水果了。罗成业那个修鞋棚子也拆了,改成公厕了。
我买了两斤苹果,拎着去了城西。罗成业正蹲在棚子门口分拣纸壳子,右腿伸得直直的,左腿弯着。我把苹果搁他门口,他抬头看我。
“给你买的,吃呗。”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丁哥,你往后啥打算?”
“找个活干。”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码纸壳子,“跑车跑不了了,有案底,人家不要。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个看大门、搬货的活。”
“我认识个收废品的老魏,他那儿缺人手,就是脏点累点。”
“行,你帮我问问。”
俩人把纸壳子码完,天彻底黑了。罗成业留我吃饭,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我吃了,没客气。
吃完面,我站起来要走。罗成业送我到门口,拄着拐站在灯底下。
我回头。
“嫂子那封信里,还有句话我没跟你说。”
“啥话?”
他挠了挠后脑勺。“嫂子说,让你出来以后,别老憋着。该吃吃,该喝喝,别跟雨婷置气。”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棚户区,上了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摸出手机,把女儿那张纸条掏出来,照着号码存了进去。
存完了想了想,把名字写成“雨婷”。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闺女打来的。
“爸,我下周末的车票买好了。下午三点到。”
“行,我去接你。”
“嗯?”
“你吃饭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这丫头以前从不问这话。我拿手背蹭了把脸,嗓子有点紧。
“吃了。挂面,还卧了个鸡蛋。”
“哦。”她停了一下,“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接着往前走。
路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进去买了包烟,又买了一瓶汽水。
老板找零钱的时候问我,这么晚还溜达呢。
我说随便走走。
出了便利店,我站在路灯底下把烟拆开,抽了一根。抽到一半想起来罗成业说戒了,我笑了笑,把烟掐了。
剩下那半包,揣兜里没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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