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得跟泼的一样。
半夜两点,闺女小满烧到三十九度八,脸烫得像刚出锅的馍。我一个四十五岁的糙老爷们,抱着她在县医院走廊里团团转,挂号单攥在手里,攥得都软了。满走廊消毒水味儿,还有别的病人一声接一声地咳,敲得人心慌。
我给李娟打电话,打不通。离婚半年,她那个号我没删,不是舍不得,是怕她哪天想起闺女,还找得着家门。可她一次也没打过。
玻璃门"哐"地一响,李梅冲进来。雨衣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拎着退烧贴和一保温桶烂糊面。"姐夫,小满咋样?"她喘得说不上话,先把面塞我怀里,"你先垫一口,你脸都青了。"
交钱、拿药、守吊瓶,全是她忙前忙后。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她蹲着给小满掖被角,心里忽然发酸:这半年,灯泡坏了是她换的,天冷了是她说"姐夫你棉裤该翻出来了",小满的家长会,也是她去开的。
第二天晌午,岳母拄着拐棍来了。老太太七十了,一进门把一篮子鸡蛋搁在灶台上,"咚"一声,碗都跟着晃。
"建国,"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妈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跟梅子,凑一块过吧。"
我手里的碗"啪"掉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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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说啥?她是我小姨子。"
"小姨子咋了?"老太太拐棍往地上一杵,"你跟娟子离了,梅子也离了,她人勤快,对你对小满没二心。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没吭声。街坊早嚼过舌根,说"老陈有福气,走个小的,来个更小的",说得我耳朵根子发烫。可我心里犯嘀咕:这热饭热菜,来得太顺,顺得叫人心里发毛。
当晚我去还保温桶。她手机搁桌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一张照片:医院走廊,她怀里抱着个瘦小的男孩,孩子戴着口罩,手腕上套着医院的塑料条。
我愣在那儿。她还有个儿子?我咋从来不知道。
那晚我没问,转身回了家,一宿没睡踏实。
第二天我寻个由头去了医院。三楼,血液科。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半个钟头,看见李梅端着盆从病房出来,蹲在水房地上洗毛巾。她穿的是超市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洗完,从兜里掏出塑料袋,两个凉馒头,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啃。
我那点"她是不是图我这套房"的疑心,一下就掐灭了,换上一种更沉的东西。
后来我拉着岳母说了半宿话,事才摊平。梅子当年嫁得急,男人是个跑外的,孩子三岁查出病,那人转身没了影,连户口本都带走了。梅子一个人扛了三年,欠下十几万的账,白天超市理货,晚上给人缝裤脚。孩子六岁,还在等配型。
老太太的意思那天我才听明白。她不是图我啥,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建国,"她抹着眼,"我不是要你可怜她。我是想着,你要有心,孩子往后上学、看病,也好张嘴求人。你要没这心,只当我没说。"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抽了半包烟。媳妇跟人跑了,是我不争气;可日子里的好,不是白来的,也不是给不出去的。
三天后,我拎着两万块去了医院。钱是把铺子里的家伙什押出去凑的,不多,先垫上。
梅子在走廊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头一句话是:"姐夫,我不是想瞒你,我是张不开嘴。"
我说:"结婚的事别提了。你是小满的小姨,这称呼不变。孩子看病要紧,钱咱一块想。"
话传出去,街坊又有话了,说我傻,白搭钱不落人;也有人猜我跟梅子早就有一腿。我懒得辩。人嘴两张皮,你使劲过你的,他们说累了自然就歇了。
小满后来知道了,趴我肩上说:"爸,你做得对。"我一听这话,鼻子就酸。
转过年来,李娟回来了。钱被骗光了,人瘦脱了相,站门口扒着门框不敢进,说想见闺女。
小满在里屋写作业,没出来。我把门带上,递给她五百块:"闺女我管。你要看她,先给她打电话,她愿不愿意见你,她说了算。"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走了,脚步拖得很响。
前些日子,梅子孩子的配型等到了,手术挺顺。出院那天我去接,孩子趴车窗上,脆生生喊了声"叔"。
岳母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明白:有些缘分是修不成的,有些援手是不用理由的。人过四十才懂,日子不是一个人熬出来的,是几个人一顿饭一顿饭撑起来的。
我跟梅子,到底没成。可逢年过节她娘俩还来,桌上四个菜,热乎乎的,小满跟孩子抢排骨,闹得满屋子响。
我这心里,比结了婚还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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