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号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天还没全亮,我就蹲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卤牛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那香味儿顺着窗户缝往外钻,整条巷子都能闻到。我又揉了一盆面,准备包儿子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建军从小就馋这口,上大学那会儿每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妈,有饺子没?"
我一边擀皮一边瞅手机,心想这小子咋还不来电话。往年五一,他都会提前两天跟我说:"妈,我回来,把那个卤牛肉给我备上。"
今年倒好,一直没动静。
我忍不住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闹哄哄的,有人喊有人笑,还有音乐声。
"妈,啥事儿?"建军的声音听着挺开心。
"你五一不回来了?我这卤牛肉都做好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妈,我跟小薇带着豆豆出来旅游了,在三亚呢,回不去了啊。"
三亚?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面皮黏在案板上,我也没顾得上。
"你们去三亚了?啥时候定的?咋没跟我说一声?"
"上个月就订好了,小薇公司发的福利,酒店打折,就赶紧定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灶上的牛肉汤溢出来了,"嗞"的一声,浇在火上,冒出一股白烟。我赶紧去关火,手被锅沿烫了一下,疼得直甩。
"那行,你们玩好。"我说完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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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抽油烟机嗡嗡响。案板上摆着包了一半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我看着它们,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我前两天特意买的豆豆爱吃的奶片,还有给建军备的两条好烟。
我今年五十六了,老伴走了三年了。建军是我唯一的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娶了媳妇小薇,有了孙子豆豆。日子过得不差,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我就是堵得慌。
不是心疼钱,也不是非得让他回来。就是那句"上个月就订好了",扎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疼。上个月?那他打了三四次电话给我,一次都没提过。
他不是忘了,是压根没想过带我。
下午,老姐妹刘婶来串门,看见桌上一大盆饺子,啧啧嘴说:"哟,建军回来啦?"
"没有,去三亚旅游了。"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我的手说:"哎,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小两口带孩子出去玩,正常。"
我嘴上说"是啊是啊",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我去年跟建军说过,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当时他说:"行,等有机会带你去。"
这不就是机会吗?
晚上我没忍住,翻了儿媳小薇的朋友圈。蓝天白云,一家三口站在沙滩上,豆豆光着小脚丫踩在浪花里笑得眼睛都没了。小薇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建军搂着她的肩膀,配文写着:"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假期。"
一家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鼻子酸得厉害。
第二天,建军发了条微信过来:"妈,三亚真不错,下次带你来。"还发了几张豆豆的照片。
我回了个"好"字,又打了一个笑脸。
可我心里明白,"下次"这两个字,跟"等有机会"一样,是最不靠谱的许诺。
五月三号晚上,隔壁的张阿姨来找我打牌。她儿子儿媳也在外地,但她倒想得开,一边洗牌一边说:"我跟你说,咱这个岁数啊,别指望孩子了。他们有他们的日子,咱得学会自己找乐子。"
我嘴上应着,手里的牌打得乱七八糟。
五号那天建军回来了,晒得黑了一圈,手里提着一大袋椰子糖和贝壳项链。豆豆扑过来喊"奶奶",我一把抱起来,闻到他身上还有防晒霜的味道。
"妈,给你带的特产。"建军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就去翻冰箱找水喝。
小薇倒是细心些,拉着我的手说:"妈,本来想叫您一起的,但怕您坐飞机不习惯。"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比不带我去更让我难受——她不是不想带我,是觉得我会是个麻烦。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笑着把卤牛肉热了,饺子下了锅,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建军吃得狼吞虎咽,说"还是妈做的好吃"。豆豆嘴上沾着醋,拿贝壳项链往我脖子上挂。
那一刻我是高兴的,真心高兴。
可晚上他们走了之后,我收拾碗筷,看着水池里泡着的盘子,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俩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市的庙会。他说等退休了,带我去看海。没等到退休,人就没了。
现在儿子也说"下次带你去"。
我把碗洗干净,一个一个摆好,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我拿出手机,在老年大学的群里报了个名——下周有个青岛三日游的团,三百八一个人。
张阿姨说得对,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
这辈子还没看过海,我自己去看。
我把那串贝壳项链挂在卧室的镜子上。豆豆的心意我领了,儿子的难处我也懂。但有些失落,不是一包椰子糖就能甜过去的。
我不怪他们,真的不怪。我就是心疼自己,心疼了那么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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