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起义及相关历史事件解析
导言
晚唐僖宗朝,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开启了王朝覆灭的倒计时。唐僖宗仓皇逃亡蜀地,随行的少年皇子李晔遭权宦田令孜折辱,为后续朝堂动荡埋下伏笔;唯有凤翔节度使郑畋忠心迎驾,临危受命扛起匡扶社稷的大旗。
本篇以黄巢起义的时间线为脉络,既剖析郑畋龙尾陂大败齐军、联络藩镇反攻的忠义之举,也还原黄巢占领长安后屠戮宗室、压榨藩镇、失去民心的施政失当,更深入解读唐末藩镇“唯利是图”的抉择逻辑、文官武将在乱世中的浮沉命运,拆解李唐王朝最终走向崩溃的深层脉络。
一:乱世开端:僖宗逃亡与少年皇子的仇恨
诗人李白曾写下“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年少时读来只觉得是夸张的文笔,而晚唐乱世中,13岁的皇子李晔却真切体会到了蜀道行路的万般艰难。李晔是大唐第二十位皇帝,唐僖宗李儇同父异母的弟弟,原名李杰、李敏,后改名为李晔。当时黄巢大军攻破长安,唐僖宗仓皇出逃,随行的四位亲王中就有李杰。能坐上这支逃亡队伍的“保命班车”已是万幸,所有留在长安未能出逃的李唐皇室子弟,后续全被黄巢叛军残忍杀害,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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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唐昭宗李晔
这场逃亡毫无皇家体面,事发仓促,只有皇帝、大宦官田令孜和少数皇妃有马匹骑行,其余人全部徒步行走。大唐皇子常年居于十六王宅,锦衣玉食,从未有过长途步行的经历,从长安走到如今的四川广元(四川省北部的地级市,古称利州),对这群养尊处优的皇子而言是极大的体力考验。几日徒步下来,几位皇子疲惫不堪,年纪最小、只有13岁的李杰更是双脚肿痛,躺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再也不愿挪步。
这支逃亡队伍的实际掌权人是田令孜,潼关失守后长安沦陷速度远超预期,黄巢麾下农民军单日急行军可达上百里,而皇室逃亡队伍每天最多行进60里,一旦耽搁就会被叛军追上。田令孜享尽荣华富贵,不愿死于叛军之手,见李杰停滞不前当即怒声质问。李杰忍着双腿剧痛,恳请田令孜为自己调配一匹马匹,换来的却是狠狠一鞭和冰冷的斥责:“荒山野岭,去哪给你找马?”年幼的李杰只能咬牙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行,这一鞭也让他在心底里永远记下了对田令孜的仇恨。
田令孜满心只想着尽快逃离,完全没顾及皇子的恨意。队伍行至骆谷口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拦住去路,田令孜心跳骤升,第一反应是黄巢的追兵到了。靠近后才发现来人是他朝堂上的死敌——前宰相、时任凤翔节度使郑畋。田令孜身边仅有数百神策军护卫,兵力远不及郑畋麾下的凤翔守军,他瞬间心生忌惮:自己把持朝政多年,祸乱朝纲才引得黄巢起兵、长安沦陷,如今老对手带兵拦路,会不会追究自己的误国罪责?他不由得想起了马嵬坡之变,当年唐玄宗出逃时将士哗变,处死杨国忠,又逼迫唐玄宗赐死杨贵妃,而郑畋还曾作诗感慨过这段旧事:“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这首诗暗含的意思是,亡国的罪责永远需要臣子和旁人承担,帝王不会被追责。唐僖宗没有能引发众怒的宠妃,这场亡国之祸的罪责,岂不是要落到自己头上?
二、忠臣迎驾:郑畋的宦海沉浮与救国之志
田令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郑畋从未想过借机报复,更没想过拿他顶罪。郑畋是晚唐少有的一心为国的忠臣,当然,客观来看他的仕途也并非完全清白,其晋升之路同样掺杂了晚唐朝堂的派系斗争与宦官助力。
郑畋,字台文,荥阳(河南省郑州市代管的县级市,名字读作Xíngyáng)人,出身世代为官的名门望族,曾祖父、祖父都考中过进士,父亲郑亚是晚唐名臣李德裕的心腹幕僚。史载郑畋容貌俊秀、气质出众,才华更胜于其父,唐武宗会昌年间,年仅18岁的他就考中进士,创下了唐朝开国以来最年轻进士的记录。年少成名的他原本前途光明,却遇上晚唐残酷的党争:唐武宗驾崩后李德裕失势,郑畋父子作为李德裕一党遭到清算,父亲郑亚被贬往偏远的浔州,最终死于贬谪之地,郑畋也被外放地方,坐了20多年的官场冷板凳。
直到唐懿宗在位期间,正直大臣刘瞻赏识郑畋的才干,将他调回长安,可没过多久刘瞻因直言进谏获罪,郑畋又受牵连被贬到梧州担任刺史。唐僖宗登基后,51岁的郑畋才重回朝堂中心,先后担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后加封同平章事,正式拜相进入大唐最高决策圈。
郑畋晚年能重回中枢,离不开宦官势力的助力:早年他的父亲在贵州任职时,与当地监军宦官西门司公交好,临终前托付西门司公照料儿子,长久相处下郑畋与西门司公情同父子。田令孜为打压其他宦官势力,曾拉拢西门司公结盟,西门司公因此步步高升,成为神策军右军中尉,权势仅次于田令孜,靠着这层关系,郑畋才得以顺利拜相。
虽然起家依托宦官势力,但郑畋身居高位后始终心系家国,是无可争议的忠臣。此前他在朝堂上与宰相卢携争执,卢携当场将砚台挥落在地,唐僖宗因此将二人一同免职,郑畋外放担任凤翔节度使。即便被贬出中枢,他也没有消沉,早早看清了藩镇割据、大乱将至的局势,在凤翔任上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日夜操练兵马,随时准备驰援朝廷。洛阳失守时,郑畋第一时间派出凤翔兵马前往长安勤王,拿出全部钱财犒赏兵士,甚至让自己的妻子亲自为前线将士缝补衣服。可天下各路援军都心怀鬼胎、观望不前,郑畋派去的援军也和其他关中藩镇军队一样,一箭未发就退回了驻地,长安城最终还是失守了。
得知皇帝一行人逃向骆谷口,郑畋立刻带兵前来接驾,他心中只有守住大唐江山的念头,从未想过报私仇。见到狼狈不堪的皇室一行人,郑畋下马跪在唐僖宗马前痛哭自责,称家国蒙难是文武百官失职,恳请陛下治罪。一路逃亡的唐僖宗也清醒了几分,回想过往郑畋提出的全是救国良言,可惜自己从未采纳,而郑畋是天下第一位主动赶来迎驾的封疆大吏,正应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的古话。唐僖宗连忙扶起郑畋,坦言国难与他无关。
郑畋趁机提出救国方略,恳请皇帝留在凤翔安定民心,以天子名义传令天下藩镇集结兵力讨伐黄巢、收复长安。唐僖宗本就惶恐,凤翔距离黄巢叛军太近,他不愿以身犯险,执意继续南下前往兴元(今陕西汉中市,陕西省西南部),只给郑畋下达指令:驻守凤翔抵挡黄巢大军西进,联络西北藩镇整合关中兵力讨伐叛军。郑畋见皇帝心意已决,便退一步请求授予自己临机专断之权,称皇帝远赴山南,军情传递迟缓,战场战机稍纵即逝,遇事无需提前上奏才能及时应对。一心只想远离战火的唐僖宗当即应允,随后带着皇室众人匆匆离开,把整个关中对抗黄巢的烂摊子全丢给了郑畋。皇室一行人先逃到兴元,没有按承诺召集兵马收复长安,第二年正月又躲到了成都,彻底远离了中原战火。
三、临危受命:凤翔城头的人心向背
送走皇帝后,郑畋立刻召集凤翔全军将领开会,希望整合军心起兵讨伐黄巢,可在场的武将都极度现实,他们亲眼见证了各路勤王大军不战而退,看清了大唐朝廷的虚弱,没人愿意出头对抗势头正盛的黄巢,全都口径一致地回复说应当等其他藩镇一同发兵再商议收复计划,说白了就是敷衍推诿、保存实力。郑畋怒声质问众人是不是打算投降黄巢,常年操劳、身有旧疾的他一气之下晕厥倒地,头部撞在石护栏上血流满面,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缓缓苏醒。他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是满心的无力:自己一心救国,麾下将士却畏战不前,难道大唐真的大势已去?
就在军心涣散的低谷时刻,黄巢的使者抵达凤翔,带来了大齐政权的大赦诏书,要招降凤翔守军。更让人心寒的一幕发生了:凤翔监军宦官袁敬柔带头,全军文武官员列队迎接使者,全员跪拜聆听诏书,对着长安方向高呼大齐皇帝万岁,袁敬柔甚至私自拟定降表,擅自签下了郑畋的名字,凤翔正式归顺大齐。为庆祝归降,袁敬柔设宴款待黄巢来使,宴席上鼓乐齐鸣,可使者举杯时,在场的凤翔官员没有一人举杯附和,不少人甚至低头落泪。使者询问缘由,幕僚孙楚解释说节度使郑畋中风卧床无法出席,官员们感念主帅因此悲伤。使者扫兴而归,宴席上的情景被禀报给郑畋后,他长舒一口气开口说道:“我就知道,天下百姓和军中将士心中依旧心系大唐,人心没有背弃李唐,黄巢之乱很快就会平定。”
绝境中看到了民心所向,郑畋瞬间振作,立刻做了两件大事:第一,割破手指写下血书,派人千里加急送往成都,上报凤翔的真实军心;第二,再次召集全军将士议事,这一次全军将士都坦诚心意,愿意追随郑畋起兵勤王,众人当场歃血为盟,誓死效忠大唐。稳住凤翔军心后,郑畋暗中联络关中所有已经投降黄巢的藩镇,绝大多数藩镇都愿意背弃大齐、重新归顺大唐,跟随他讨伐叛军。此外,长安城沦陷后数万留守关中的朝廷禁军群龙无首,郑畋趁机将这支孤军全部纳入凤翔麾下,原本孤立无援的凤翔城一跃成为关中兵力最强的反抗黄巢核心根据地,风雨飘摇的大唐靠着这位花甲老臣的一己之力,守住了关中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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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利益博弈:藩镇反水的底层逻辑
我们读唐末五代的史书会发现,那个时代的藩镇军人普遍没有太强的忠义观念,奉行“谁给钱多就为谁效力”的原则,凤翔军此前归降黄巢的举动也印证了这一点。仅仅一场宴席的功夫,这群唯利是图的士兵不可能单纯被忠义打动就甘愿卖命,道义感召的力量在要拿命相拼的时候十分有限,利益受损才是藩镇集体背叛黄巢的根本原因,同一时期河中镇的叛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河中镇古称蒲坂(山西省运城市永济市境内,也称为蒲州。),位于今山西西南部,管辖一府四州,境内有安邑、解县两大盐池,是中原规模最大的产盐地。晚唐时期这两处盐池每年上交朝廷赋税120万贯,收成最好时可达150万贯,而当时大唐朝廷一年的全部收入约900万贯,盐池收益占国库总收入的1/8还要多,是名副其实的大唐聚宝盆,也是长安东北的第一道门户,论地盘和财力,凤翔远不及河中。
黄巢打进长安后,分出一支偏师拿下同州(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一带,历史上这里曾是关中东部的行政中心),兵锋压到河中的边境。当时的河中节度使李都是文官出身,才干平庸,见黄巢大军声势浩大,便跟着其他藩镇一起向黄巢俯首称臣。黄巢早年靠贩卖食盐谋生,深知两大盐池的价值,占领河中后就不断派出使者催收粮草、征收赋税,短短一个多月往来使者多达几百人,还要抽调河中本地军队归自己调遣。
晚唐有个固定规矩:北方手握重兵的藩镇几乎不用向朝廷上交赋税,本地产出全部用来供养本地军队,唯独关中(南倚秦岭,北靠北山,西起宝鸡,东至潼关一带。主要城市:包括西安、宝鸡、咸阳、渭南、铜川等地。古代地处函谷关、大散关、武关、萧关之间,所以称为“关中”)周边的藩镇土地贫瘠,平日里还要靠朝廷拨款补贴。黄巢打破了沿用几十年的旧规矩,要把河中所有财富搜刮一空,等于直接断了当地士兵的钱粮财源,触碰了所有人的切身利益。原本皇帝出逃后,河中已经趁机把盐池把控在自己手里,如今黄巢要把好处夺走,自然引发了全体将士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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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唐末河中节度使的治所在蒲州——今山西永济蒲州镇)最高军事长官、行军司马王重荣直接发动兵变,驱逐节度使李都,自己暂代藩镇主事,随后杀光了黄巢派来的所有使者,宣布重新归顺大唐。当打仗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钱粮产业时,河中军队的作战劲头完全不同,王重荣依托黄河天险,两次击溃齐军朱温、黄巢之弟黄邺率领的部队,缴获了40多艘满载粮草的船只。后来唐朝朝廷重新指派节度使窦庐接管河中,王重荣直接将对方逼走,稳稳掌控了河中。虽然《新唐书·王重荣传》和《资治通鉴》关于这段历史的细节记载略有出入,但两本史书都认同,王重荣反叛黄巢重归大唐的核心原因,是黄巢不遵守藩镇和掌权者之间默认的利益平衡,无休止地索取钱财,士兵们权衡后发现归顺黄巢远不如依附大唐划算。
不管是凤翔还是河中,这些曾经投降黄巢的藩镇,军中将士才是掌控地方走向的核心人物,他们短时间内集体反水,本质都是利益受损的结果。再看黄巢本人,如果他起兵的目标仅仅是洗刷科举落第的屈辱,实现“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愿景,那占领长安的他确实已经得偿所愿,但如果他的目标是取代李唐、建立统一的新王朝,那他距离成功还差得很远。
黄巢能顺利攻入长安,不是自身军队实力有多强横,纯粹是因为大唐中央朝廷兵力空虚无力抵抗,整个大唐的财力、兵马都分散在各地藩镇手中。他起兵5年始终奉行避实击虚的战术,专挑防守薄弱的城池进攻,从不硬拼实力雄厚的藩镇,全程只重创过淮南的高骈,没有消灭过任何一座大型藩镇,各地藩镇的兵力不仅完整保存,甚至借着战乱还扩充了人马。当初黄巢一路西进,各地藩镇不是打不过,而是根本不想出手,正是各路藩镇冷眼旁观,他才能一路打到长安城,可这份靠着别人默许换来的胜利,到长安这一刻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原因很明显:第一,黄巢自始至终没有建立稳固的根据地,几十万大军扎堆困在长安,根本无法自产粮草保障后勤;第二,粮草供给跟不上军队消耗,他只能一边掠夺长安百姓财物,一边向归顺的藩镇加重赋税,完全是流寇的做派,不懂得通过发展生产供养军队;第三,藩镇将士本就靠本地收益生存,黄巢无休止压榨这些没有被彻底征服的藩镇,自然不可能让他们长久臣服;第四,全国手握实权的藩镇最终全部站到了黄巢的对立面,齐朝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五、长安屠刀:大齐政权的人心尽失
身处乱局中的黄巢看不到长远的危机,占领长安初期,他耗费大量精力做两件事:搜刮钱财、大肆杀戮,也就是第一次“屠长安”。其实黄巢刚进长安时并不打算大肆杀人,真正刺激他的是唐朝文武百官的轻视。黄巢登基当天颁布诏令:原大唐三品及以上官员全部罢免,四品及以下官员保留原职,前往齐朝新朝堂任职。唐朝一二品大多是没有实权的荣誉虚衔,三品才是处理政务的核心官员,也就是说黄巢的诏令除了罢免元老重臣和中央高层外,其余官吏照常任职,甚至立下迎降功劳的三品官员张直方也被破例留用。黄巢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宽宏大量,满心等着天下读书人和官吏主动归顺效力,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只有跟着张直方投降的几十名官员出面,其余中央官员要么四散出逃,要么藏在民间不敢露面,众人亲眼见过齐军在城中劫掠施暴,根本不敢主动投靠。
称帝第7天,黄巢再次下诏放宽招降条件,不管从前是什么品级的唐朝官员,只要拿着名帖去侍中同平章事赵章的府邸登记,就能全部恢复原职,可主动投奔的官吏依旧寥寥无几。户部侍郎郑系等官员被齐军搜出后,宁死不愿侍奉黄巢,举家自尽。接连碰壁让黄巢彻底暴怒,早年科举落第时权贵对他的轻视历历在目,如今自己身居帝位,百官依旧拒不服从,这份屈辱让他动了杀心。他随即下达屠杀命令:凡是躲藏出逃的王公大臣一经抓获立刻处死,所有没能逃出长安的李唐皇室宗亲一律斩杀,轻视齐朝、拒绝合作的文人官吏不留活口。
齐军在长安城展开全城搜捕,闯入每一处街巷暴力搜查藏匿之人,太子少师裴度之子裴谂、御史中丞赵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等一众高官,还有滞留城中的皇室子弟不断被从百姓家中搜出,当街斩首,街头遍地尸骨,鲜血浸透了路面,就连早已过世的前宰相卢携的棺木都被撬开,遗体被拖到集市上斩首示众。
这场屠杀里死伤人数最多的发生在张直方家中。张直方是最早开城投降的官员,他的府邸暂时没有遭到齐军劫掠,他便在宅院墙体修建了夹层密室,成了长安高官最大的避难场所,最多时藏了几百名官员,其中包括两位当朝宰相窦卢传、崔沆,还有两位尚书仆射刘邺和于琮。因为藏身人数太多,消息很快泄露,黄巢立刻调集重兵包围整座府邸,张直方全族被诛杀,宅内藏匿的数百名文武官员无一幸免。
黄巢听闻于琮为官清廉、声望出众,派人传话许诺只要他归顺就授予宰相高位,被于琮断然拒绝。就在刀斧手准备行刑时,于琮的妻子、唐宣宗的女儿广德公主快步上前阻拦。广德公主是出了名的贤良女子,当年于琮遭到奸臣韦保衡排挤被贬往韶州,韦保衡暗中计划在路上除掉于琮,广德公主寸步不离守在丈夫身边,于琮才保住了性命。此刻她死死抓住行刑的利刃说:“我是李氏皇室之女,君臣大义在前,丈夫生死,我绝不能独自苟活,恳请让我和我的夫君一同赴死。”最终于琮当场遇害,广德公主也一同被杀,大唐立国以来品行最仁善的公主就此离世。
大肆屠杀文武宗室之余,黄巢为了补充军队粮草,甚至打起了古墓的主意,他派遣大批人手前往奉天(今陕西乾县)挖掘乾陵——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合葬墓。民间传说黄巢调动了40万人在梁山西侧开挖,几乎挖掉了半座山坡,虽然40万这个数字有夸大的成分,但能在坚硬的山石上挖出一条40米深的“黄巢沟”,出动的人力规模确实十分庞大。最终因为找错了主墓室的位置,黄巢一行人没有挖到半点金银器物。
占领长安最初的几个月,黄巢把绝大多数人力物力消耗在屠杀官员、盗掘皇陵这类毫无长远价值的事情上,关乎王朝存续的军政大事却一再搁置。
一天清晨,一名更夫结束值守准备回家,看见尚书省的大门上张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首讽刺大齐政权的打油诗:“自从大驾去奔西,贵落深坑贱出泥。邑号尽封元亮母,郡君变作士和妻。扶犁黑手翻持笏,食肉朱唇却吃齑。唯有一般平不得,南山依旧与天齐。”这首诗直白地讽刺了乱世之下贵贱颠倒的现状,嘲讽黄巢政权根本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平等。
这首诗刚好被不久后在凤翔惨败、正被黄巢严厉斥责的尚让看到,接连的挫败让他情绪极度烦躁,彻底失控。尚让立刻下令抓捕尚书省周边所有人员,更夫、杂役、卫兵、尚书省官吏全部被抓起来逐一审问,一番严刑拷打后也没人承认是自己张贴的诗句。尚让的怒火更盛,下令把所有被抓的无关人员全部挖去双眼,倒挂起来活活折磨致死,随后又在全城范围内抓捕所有识字、会写诗的百姓。唐朝诗歌文化鼎盛,长安作为都城更是文人汇聚,加上战乱时期大量参加科举的读书人滞留在城中,识字的百姓数量极多,最终会写诗的3000多名文人被全部公开处死,其余大量识字的无辜百姓被发配做苦役。这起由题诗引发的惨案,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单一文字狱事件中杀戮人数最多的一次,被称作大齐政权的第二次“屠长安”。晚唐诗人韦庄侥幸躲过了这场屠杀,他亲眼目睹了齐军的暴政,后来写下长篇叙事诗《秦妇吟》,用真实沉痛的文字记录了长安百姓遭遇的浩劫,将大齐政权的残暴永远留在了史书和文学作品中。尚让以为靠杀戮就能封住百姓的口舌,却没想到这场残暴的文字狱彻底坐实了黄巢政权暴虐无道的名声,让大齐失去了最后的民心。
六、龙尾陂大败: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广明二年(公元881年)正月,凤翔郑畋反叛的消息传到长安,黄巢派出使者勒令郑畋亲自前往长安觐见,郑畋直接斩杀来使,抓紧时间扩充军队、休整防御工事,彻底和齐朝决裂。一个月后,黄巢收到消息:此前归降的多座藩镇全部倒戈,郑畋斩杀使者、焚毁齐朝诏书,传檄四方号召各地藩镇共同讨伐黄巢,朔方、泾原两处藩镇纷纷响应。直到这时黄巢才醒悟过来局势危急,如果不主动出兵震慑各方藩镇,所有归顺的势力都会彻底背叛他。
大齐朝堂紧急商议,定下了建国后第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兵分东西两路同时进攻,西线投入主力重兵,东线只派少量部队牵制。东线偏师主帅是齐军新晋将领朱温,当年二月中旬,朱温率领约1万兵力从东渭桥(东渭桥遗址,位于陕西省西安市高陵区耿镇街道白家嘴村)出发,长途行军800多里突袭邓州。邓州刺史赵戒坚守城池,一边组织军民抵抗,一边派人前往襄州向上司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求援,可刘巨容此时畏惧黄巢军队的声势,效仿淮南高骈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邓州被围。没有援军支撑,赵戒无力抵挡朱温的攻势,三月初三邓州失守,赵戒被齐军生擒,东线战事取得阶段性胜利,黄巢专门下诏书嘉奖朱温。
西线战场,齐军主帅尚让十分轻视郑畋,认定他是不懂行军打仗的文官,平定凤翔会是轻而易举的战事。齐军推进到龙尾陂(今陕西岐山西侧),尚让远远看见郑畋带着几千士兵驻守在光秃秃的高地,布防杂乱、破绽百出,当场放声大笑,下令全军直接冲锋,不用讲究阵型战术,目标是活捉郑畋。
郑畋虽然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却通晓兵法谋略,他故意摆出漏洞百出的阵型,就是为了引诱尚让轻敌冒进,数万唐军提前埋伏在龙尾陂四周的山谷,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尚让完全不清楚郑畋已经收拢了数万驻守关中的禁军,严重低估了凤翔唐军的总兵力。数万齐军因为轻敌,阵型松散地朝着高地冲锋,郑畋看清齐军全部进入包围圈后,立刻下达进攻信号,埋伏在四周的唐军分头杀出,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凤翔大将李昌言、博野军将领宋文通领兵四面合围,齐军瞬间溃败,尚让等将领拼死突围才狼狈逃回长安,齐军阵亡士兵多达2万多人,尸首绵延了几十里山路。这是黄巢起兵信州一战之后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惨败,战报传到成都,唐僖宗大喜,感慨自己从前低估了郑畋,没想到这位斯文柔弱的儒臣在国家危难之际竟有如此过人的胆识和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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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尾陂(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东二十里。历史事件:881年黄巢部将尚让率五万大军攻凤翔,被唐将郑畋、唐弘夫设伏,大败于此,史称“龙尾坡之战”)大败后,黄巢原本主动进攻、横扫中原的作战计划彻底行不通了,大齐政权短暂的上升期就此结束,开始一步步走向灭亡,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这一战也让全国各地的藩镇彻底看清了大齐的虚弱,纷纷改换阵营。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山东博兴人,官至河阳节度使,早年家境贫寒,后来在乱世中崛起,但多次改变立场,最终病死军中)本就是反复无常的墙头草,接到黄巢战败的消息后,立刻派人前往成都递交归降奏折,宣布重新归顺大唐,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改换阵营,在唐末乱世,这种只为自保、毫无忠义的武将十分常见。
忠武节度使周岌此前迫于压力臣服黄巢,但他实际上只掌控了三分之一的忠武军地盘,根基并不稳固。龙尾陂战败的消息传来后,周岌也有了背弃黄巢的心思,他私下宴请忠于唐朝的监军宦官杨复光,杨复光早年曾负责招降王仙芝起义军,是少数对大唐忠心耿耿的宦官,他一眼看穿了周岌的心思,席间耐心劝说,坚定了周岌归唐的决心。与此同时,杨复光派义子杨守亮带兵突袭驿站,斩杀了所有大齐政权的使者,断绝了周岌的后路,忠武军全境重新回归唐朝。周岌抽调数千兵马交给杨复光统领,加入讨伐黄巢的大军,杨复光随后带着这支兵马前往蔡州(在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劝说蔡州刺史秦宗权出兵,秦宗权派部将王淑带领3000士兵跟随杨复光平叛,这支队伍里藏着两位日后搅动天下格局的关键人物:前蜀开国皇帝王建,以及后来占据一方的韩建。
邠宁军(治所在邠州,即今陕西彬州市)通塞镇守将朱玫直接发动兵变,斩杀了黄巢派来接管军务的节度使王玫,他清楚自己名望不足,无法直接坐稳节度使的位置,于是推举军中将领李崇古担任邠宁节度使,自己出任节度副使,牢牢把控军中实权,随后响应郑畋的号召,正式起兵讨伐黄巢。除了这几处藩镇外,其余此前臣服于大齐的藩镇也全部选择背叛黄巢,重新效忠流亡的唐朝朝廷。
尚让在长安城内大肆抓捕文人的同时,北方各路唐朝藩镇受到龙尾陂取胜的鼓舞,纷纷出兵讨伐大齐,联军虽然组织松散、各自为战,但兵马数量极多,已经从四面八方逼近长安城外: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带兵驻扎在渭北(长安正北渭河对岸),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大军开到沙苑(今陕西大荔县东南),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领兵抵达东渭桥,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和鄜坊节度使李孝昌两军联合驻扎在武功县,联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凤翔节度使郑畋带领主力大军驻守在周至(今陕西周至),泾原节度使程宗楚、邠宁节度副使朱玫的军队也赶到了长安西北近郊。唐朝藩镇联军已经从东、西、北三面合围长安城,大齐朝廷和东边的华州、同州等管控城池的联系断断续续,粮草、传令、兵马支援都无法顺畅通行。
七、得失长安:战术胜利下的战略困局
黄巢实战经验十分充足,仔细权衡利弊后做出了一个务实的决定:暂时放弃长安城,主动后撤。长安是帝都,目标太过扎眼,几十万大军困在城内只会被动挨打,而且黄巢非常清楚唐朝藩镇的通病:这些藩镇平日里各自为政、私心极重,只有面对共同强敌时才会勉强抱团作战,一旦自己主动撤走,外部军事压力消失,他们必然会为了功劳和财物互相争抢,不攻自破。
事实证明黄巢的判断分毫不差。四月初五,黄巢带领主力大军主动撤出皇宫,从长安东门退兵,驻扎到城外的灞上一带。黄巢撤军的消息传开后,距离长安最近的三支唐军争先恐后朝着城内进军,满脑子都是收复京城的大功劳,完全不顾及城内是否有埋伏。
最先冲进长安的是泾原节度使(治所在今甘肃泾川,主要范围甘肃东部、宁夏南部一带)程宗楚,他带领军队从延秋门(长安皇家禁苑西门)入城,城内百姓以为黄巢的军队彻底离开,战乱终于结束,纷纷走上街头迎接唐军,还有百姓捡起地上残留的箭矢递给唐军,甚至用砖石攻击城内没来得及撤走的少量齐军。紧随其后入城的是唐弘夫(朔方节度使),他只是因为营地和长安之间隔着渭河需要渡河,才慢了一步。天黑之后,王处存(出身神策军世家,官至义武军节度使)带着5000精锐士兵进入长安,成为第三支入城的唐军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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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将领入城后达成了一个自私的默契:拒绝其他友军进入长安城,不愿意其他藩镇部队瓜分收复京城的功劳。官职最高的程宗楚直接下达封锁令,严禁手下士兵向外传递黄巢退兵的消息,要把光复国都的首功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除了争抢功劳,他们更大的私心是长安城积累了百年的财富,在他们眼里,黄巢撤走后的长安城就是一座可以随意取用的宝库,只要打着搜捕齐军残部的名义,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劫掠,不用承担任何罪责。他们都知道郑畋为人恪守军纪、刚正不阿,一旦让郑畋带兵入城,一定会严明军纪禁止劫掠,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一无所获,所以封锁消息、独吞好处成了三个人一致的想法。
随后唐军彻底失去军纪,全军上下分散到长安各个街巷大肆劫掠,金银钱币、绫罗绸缎,甚至普通百姓都成了他们劫掠的目标。王处存让麾下士兵头上包裹白色头巾作为身份凭证,没有白头巾的士兵一律不允许劫掠财物,可白头巾制作简单,没有防伪标记,长安城内的地痞无赖趁机戴上白头巾冒充唐军,跟着一起作恶,整个长安城再次陷入灾祸,百姓苦不堪言。唐军之所以敢毫无防备地分散劫掠,是因为他们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黄巢每次放弃一座城池都会带领大军远距离撤离,不会再回头,所以他们笃定黄巢已经走远,甚至没有派出斥候探查敌军的真实驻扎位置。
可这一次经验骗了所有唐军将领,黄巢根本没有走远,他率领大军驻扎在灞上,一直派出斥候监视长安城内唐军的一举一动,静静等待反击的最佳时机。很快斥候传回消息:城内唐军彻底溃散,各自劫掠,没有统一指挥,没有防御工事,还主动阻断了后方援军进城的道路,完全是不战自乱。黄巢看准时机,当即下令让心腹猛将孟楷带领数百名精锐骑兵,假扮成朱玫和程宗楚麾下的唐军先行混入长安城,控制所有城门,等到城门全部被掌控后,城外骑兵主力全线入城,全歼城内的三支唐军。
这场反击战异常顺利,孟楷带领的齐军精兵混入城中时,百姓和唐军都以为是后方赶来的援军,没有任何人设防,齐军轻轻松松就拿下了长安所有的城门。此时城内的唐军分散在全城各处,很难快速集结,加上士兵们劫掠了大量财物,车马负重极大,根本没有体力拿起兵器应战。一边是蓄势待发、军纪严明的齐军精锐,一边是贪图财物、军心涣散的唐军,战局一边倒,入城的唐军十成折损了将近八成,程宗楚、唐弘夫两位主将全部战死,只有王处存收拢了小部分残兵狼狈逃出长安。赶路迟到的朱玫带着援军抵达长安城外时为时已晚,只能在长安城西开远门与齐军正面交战,最终邠宁军大败,朱玫本人被齐军长枪刺伤颈部,身受重伤,带领残兵退守到长安以西85里的兴平定国寨。
四月初十,黄巢再次带领大军进入长安城。他始终想不通,自己第一次入驻长安时约束士兵善待百姓,可这次唐军入城作乱,城中百姓却主动帮助唐军对抗齐军,他就此认定怀柔安抚的政策毫无用处,只能依靠严苛的武力镇压才能稳固城池,于是下令在长安城内展开大规模清剿屠杀,史称“洗城”,这是齐军占据长安后的第三次大规模屠杀,也是规模最大、伤亡最惨重的一次,近8万长安百姓丧命。此前黄巢屠杀的对象大多是皇室宗亲、朝廷官员、富绅和读书人,这一次普通平民百姓也被划入了清算范围,大齐政权彻底失去了民间所有百姓的支持,后续维系政权只能依靠暴力杀戮和军队武力,在政治层面已经彻底走向失败。
虽然从战术层面看,黄巢完胜唐军,一战重创了3支唐军主力,斩杀了两名唐军主将,但从整体战略来看,这场胜仗毫无意义:打赢之后黄巢依旧被困在长安城内,四面被唐军包围的被动困境没有任何改变,他还是像困在牢笼里一样始终无法突围。更糟糕的是,就在长安城内两军大战的同时,大齐东边的防线不战自溃,包围圈变得越来越小。
驻守同州的齐州刺史王溥不知道黄巢放弃长安是诱敌之计,以为连国都都丢了的黄巢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多余兵力支援同州,于是直接放弃同州城池,带领部下向南逃到了华州(陕西省渭南市华州区,位于关中平原东部、渭河下游。),王重荣兵不血刃就收复了同州(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一带,历史上这里曾是关中东部的行政中心)。恐慌情绪在齐军守将之间快速蔓延,华州刺史乔迁见到逃来的王溥后,又听闻潼关的齐军守将不战而逃,唐朝昭义节度使高浔趁机收复了潼关,华州已经陷入北面河中军、东面昭义军的两面夹击之中,王溥和乔迁不敢守城,再度放弃华州向南逃往商州,华州也被唐军顺利攻占。王溥、乔迁逃到商州后,商州刺史宋岩也跟着弃城逃跑,三人一路逃到了邓州。当时驻守邓州的是朱温,他十分鄙夷这三位同僚不战而逃的行为,恰好此时黄巢大胜唐军收复长安的消息传到邓州,朱温依照军法处死了王溥和乔迁,因为和宋岩私交较好,私下赦免了他,让他返回商州驻守。
整场连锁溃败下来,大齐接连丢掉了潼关、同州、华州三座东部军事重镇,长安东面所有的屏障全部失守,长安城彻底被孤立,往后只能直面唐军不间断的围攻。一场漂亮的战术反击战,没能拯救黄巢的大局,“洗城”让他彻底丢掉了民心,东部防线全线崩溃,他接下来的困局只会越来越难。
八、战局僵持:朱温崭露头角与西线对峙
朱温带兵驻守邓州也没能撑多久,这一年五月,唐朝派出宦官将领杨复光担任忠武监军,带领精锐的忠武军大举反攻邓州(河南省邓州市及其周边区域)。晚唐有不少会打仗的宦官,杨复光就是其中最顶尖的一位,攻打邓州之前,他已经清理掉了军中不服管教的将领王淑,统一了许州和蔡州兵马的指挥权,随后把手下8000名精锐士兵重新整编成8个分队,称为“忠武八都”,每都安排一名都头统领,史书记载姓名的都头有陆彦宏、靳辉、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琮7人,第8位都头身份没有明确记载。
朱温得知唐军来攻,亲自带领大军出城迎战,双方在邓州城外展开大战,陆彦宏、王建等都头提前设下埋伏,等着朱温带兵进入包围圈。这一战是后来的后梁开国皇帝朱温与前蜀开国皇帝王建人生中第一次正面交锋,齐军士兵的训练度和作战素质远比不上杨复光带领的正规忠武军,朱温大败,只得放弃邓州带着残兵向北撤退,杨复光带兵一路追击,顺势收复了商州,大军一直追到蓝田蓝桥驿。此时大齐政权除了都城长安之外,原本直接管辖的四座州城已经全部被唐军收复,地盘被不断压缩,局势越来越被动。
六月初,朱温带着残兵败将退回长安,虽然打了败仗,但他的军事才能在黄巢麾下的武将里已经算是顶尖的,眼下正是黄巢急需用人的关键时期,黄巢没有追究他战败的罪责,还亲自走到长安城外的灞上迎接,好好安抚犒劳了朱温及其麾下将士。长安地处关中,邓州地处南阳,两地相隔千里,中间隔着秦岭和熊耳山,朱温孤军驻守邓州本来就无法和长安主力互相支援,哪怕杨复光不来攻打,黄巢早晚也得把他调回长安,因此朱温兵败归来,反而让黄巢能收拢全部精锐兵力和能征善战的武将,集中力量对抗城外的唐军。
休整完毕后,黄巢第一个瞄准的敌军目标就是驻守在兴平的朱玫所部邠宁军。此前朱玫在长安城外战败退守兴平后,收拢了郑畋派来的凤翔援军和泾原军残部,在兴平修筑了防御坚固的定国寨,像一根尖刺一样插在大齐政权的后方,时刻威胁着长安西线的安全。黄巢下令大将王璠担任主帅,朱温担任副帅,合兵围攻兴平定国寨,齐军攻势凶猛,朱玫抵挡不住再次大败,带领邠宁军退守奉天,协同作战的凤翔军也退守到龙尾陂。齐军本来想要乘胜追击,恰好唐朝从西川调来了17000名援军,由黄头军将领李铤、巩咸和神机营使高仁厚指挥,反手夺回了兴平,拦住了齐军的追击路线。王璠和朱温带领齐军和西川军队拉锯交战多次,始终没能把唐军赶出兴平,随后郑畋又派出凤翔军主力前往兴平支援西线唐军,关中西线战场彻底陷入僵持,两边谁都无法突破对方的防线。
趁着西线两军对峙,北方又出现了新的危机:唐朝鄜坊节度使李孝昌联合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集合两镇兵马从武功出兵,向北绕行直奔东渭桥,这支联军配合已经拿下同州、华州的河中军、昭义军,从东面和北面同时威胁长安城。黄巢眼看西线打不开战局,东线和北线又同时告急,立刻调整兵力部署,把朱温从西线兴平前线调去驻守东渭桥,死守渭水南岸挡住北岸的联军,同时集中主力兵马先行反攻华州。
八月,唐朝昭义节度使高浔和齐军将领李详在石桥展开大战,昭义军全线溃败,李详乘胜收复了华州,黄巢任命他为华州刺史。这场大败后,高浔在军中彻底失去威信,很快被部将成麟杀害,随后昭义军另一员大将孟方立借着平定叛乱的名义诛杀了成麟,掌控了昭义镇的军政大权,自立为留后,原本听命于朝廷的昭义藩镇彻底变成了地方武将的私人势力,不再听从朝廷调遣。
隔壁的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看到昭义军内部发生兵变,担心自己麾下的士兵也效仿作乱,立刻下令全军撤回河中,坚守自己的地盘,不再主动出兵攻打齐军。昭义军(今山西东南部、河北南部一带,扼守太行山东西通道,治所今山西长治)、河中军先后退兵,华州方向的危机暂时解除,黄巢立刻派出尚让带领主力兵马前往东渭桥支援朱温,两军合力大举反攻北岸联军,李孝昌、拓跋思恭眼见战局溃败,各自带领残兵逃回了藩镇驻地富平。朱温带兵一路追击,接连攻下了高陵、栎阳两座城池,但西线唐军依旧驻扎在兴平施压长安城,黄巢不敢让主力大军北上太远,齐军的北伐攻势只能就此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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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忠臣退场:郑畋兵变失权的末世悲剧
黄巢虽然多次打赢局部战争,但始终没有办法彻底扫清长安周边的唐军包围圈,不过很快他就迎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最大的死敌、一手组织联军围剿他的宰相、京西诸道行营都统郑畋出事了。全靠郑畋四处奔走、发布檄文召集藩镇兵马,才把一盘散沙的唐朝官军凝聚起来困住了黄巢的大军,可打仗最离不开的粮草和军饷,恰恰是凤翔镇最大的短板。凤翔本身地盘狭小、人口稀少、经济贫瘠,平日里全靠中央朝廷拨款维持军费,可当时唐僖宗流亡在成都,中央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拿不出钱补贴藩镇。郑畋是文官出身,为官清正,不愿意纵容士兵劫掠百姓补充军需,到了中和元年冬天,凤翔官府的粮仓钱库彻底空空如也,军队的粮草和士兵军饷发不出来,军中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当时凤翔军主力都在兴平前线作战,由大将李昌言统领,郑畋孤身一人返回凤翔大本营筹措粮草,身边几乎没有亲兵护卫。李昌言看准了这个时机,暗中谋划兵变,军中很快传开了“郑畋私自克扣全军将士军饷”的谣言,全军将士群情激奋,李昌言借着士兵的怒火,直接带着前线部队撤离兴平战场,回兵凤翔城讨要说法。
郑畋登上城楼,看着城下曾经跟随自己浴血拼杀的士兵,内心无比悲凉:他倾尽全部心力整军抗敌,和士兵同甘共苦,从来没有克扣过一分军饷,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他很清楚,晚唐的文官节度使被手下武将兵变杀害早就是常态,两个月前,感化节度使支祥先后两次派出兵马前往关中勤王,第二次提拔心腹将领石普和陈凡带队出征,结果大军走到洛阳,还没遇到齐军,石普就假传军令带领大军折返徐州,沿途一路劫掠州县百姓。支祥深知乱世武将骄横,一味强硬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只能亲自出城迎接叛军,重金赏赐士兵安抚军心,可石普依旧步步紧逼,要求支祥交出节度使官印。支祥没有抵抗,乖乖交出权力搬出了节度使府邸,却还是没能逃过一死:石普本打算放支祥前往成都投奔朝廷,副将陈凡却执意要杀掉支祥,理由是支祥为官清廉、善待徐州百姓,留在世上会得到民心,不利于武将掌控徐州,最终陈凡半路埋伏人马诛杀了支祥全家,后来石普又斩杀了陈凡灭口。
在晚唐乱世,文官节度使不管是清官还是庸官,不管是善待士兵还是体恤百姓,都没有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位,兵权掌握在骄兵悍将手里,文官永远没有话语权。回到凤翔兵变现场,郑畋没有隐瞒账目,当着全军将士公开了钱粮收支的明细,清白坦荡。城下喧闹的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也明白自己误会了这位一心报国的节度使,但郑畋心里清楚,一时的愧疚改变不了武将夺权的野心,自己作为朝廷的文官,永远是凤翔本地军人集团的外人。他没有争辩,叫来兵变首领李昌言,叮嘱他日后一定要善待百姓、整肃军纪、继续为国平叛,随后主动交出了凤翔节度使所有的官印和职权,当天就动身前往成都。
郑畋离开凤翔后心绪郁结,走到兴元就重病卧床。软弱的大唐朝廷根本不敢得罪兵变的武将,直接罢免了郑畋所有的军职和地方官职,给了他一个太子少傅的闲职让他提前病退,同时正式承认李昌言为新任凤翔节度使。这一幕彻底戳破了晚唐朝廷最后的遮羞布,当时的大唐中央朝廷已经完全没有能力约束地方藩镇的武将了,忠臣在朝代末年,往往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重用。
附录一:历史小笔记:
一、本篇知识点总结
(一)880年唐末整体时局:外松内紧,危机潜伏
1. 藩镇拥兵自保,朝廷管控失效:地方将领刘巨容、曹全晸平定辖区战乱后便闭门守土,对黄巢义军发展坐视不理,形成地方割据、互不支援的乱象,晚唐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基本瓦解。
2. 高骈养寇自重、蓄意谋功:黄巢老对手高骈为独占战功、博取高官,刻意拖延围剿时机,不急于剿灭义军,为黄巢休整蓄力留下窗口期。
3. 朝廷粉饰太平,权宦暗藏危机:唐僖宗改元“广明”以求国运革新,前线虚假捷报充斥朝堂,百官皆以为战局向好;唯有田令孜看透隐患,知晓黄巢、李克用两大叛军未除,战乱远未终结。
4. 田令孜提前布局后路:预判大唐局势将崩,凭借蜀地天险、富庶安稳、边境无患的优势,加之自身是蜀地人的私心,通过“击球赌三川”的儿戏方式,将左神策军嫡系亲信安插为三川节度使,彻底掌控蜀地避难基地,报复昔日崔安潜的排挤之仇。
(二)关键转折:信州大战,黄巢绝境翻盘
1. 黄巢绝境困局:880年五月,高骈官复原职统领围剿大军,猛将张璘屡败义军,黄巢退守信州后遭遇瘟疫,兵力折损、军心溃散,陷入战守无门的绝境。
2. 诈降缓兵之计:黄巢利用重金贿赂张璘,同时向高骈谄媚请降,假意求取藩镇官职,利用高骈自负贪功、想要独占战功的心理,诱使其遣散各路藩镇援军。
3. 战局惊天反转:唐军援军尽撤、军心懈怠,黄巢趁机休整军队、恢复战力,随即撕毁降书、主动反击,击杀义军克星张璘,击溃淮南唐军主力,彻底扫清江南阻力。
4. 高骈彻底堕落:此战击碎高骈的自负与自信,使其从常胜名将变得畏敌怯战,放弃北上阻击,退守扬州闭门七年、求仙问道、荒废军政,还肆意虚报敌军兵力,推卸战败罪责。
(三)中原防线全面崩塌,大唐无险可守
1. 朝堂对策两极分化:豆卢瑑提议招安黄巢、授予天平节度使虚职以拖延战局,计策空洞无用;卢携主张死守泗州、依托淮泗防线夹击义军,是当时唯一可行的对策,但最终落地失效。
2. 泗州防线失守:曹全晸以六千兵力对抗黄巢十五万大军,高骈拒不救援,最终全军覆没、曹全晸殉国,淮泗第一道防线彻底溃败。
二、历史感悟
天下大势的崩塌,从来不是始于外敌的强大,而是始于内部的离心离德。一个国家、一个团队,一旦人人只为私利、无人担当责任,再坚固的防线、再完善的体系,都会不攻自破。
高骈半生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却因一次惨败击碎所有骄傲,从护国名将沦为避世懦夫,可见一帆风顺从不是人生馈赠,未经挫折打磨的自信,终究不堪一击。反观黄巢,凭借隐忍与智谋绝境翻盘,抓住敌军漏洞一举定乾坤,尽显乱世枭雄的魄力;但他终究格局有限,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固守孤城、放任军纪、错失斩草除根的良机,手握天下大势却亲手埋下败亡隐患。这也印证了,一时的胜利靠智谋,长久的成败靠格局。
附录二:核心人物小档案
李晔(李杰/李敏)
唐僖宗之弟,后来的唐昭宗
13岁随唐僖宗逃亡蜀地,途中被宦官田令孜鞭打,自此对田令孜怀恨在心
成为大唐第二十位皇帝,最终在唐末乱局中被弑杀
田令孜
唐末当权宦官,逃亡队伍实际掌权者
把持朝政引发朝野不满,黄巢攻破长安后带唐僖宗逃亡蜀地,途中鞭打请求马匹的皇子李晔
后来与李晔矛盾激化,最终被赐死
郑畋
晚唐宰相、凤翔节度使
骆谷口迎驾唐僖宗,临危受命驻守凤翔,龙尾陂设伏大败齐军主力,传檄天下召集藩镇讨伐黄巢
被麾下大将李昌言兵变夺权,前往成都后被授予闲职,不久病逝
尚让
黄巢麾下核心将领
因尚书省题诗事件展开文字狱,屠杀长安3000余名文人;龙尾陂之战轻敌冒进被郑畋击败,损失2万余士兵
黄巢败亡后投降唐朝,最终被处死
王重荣
河中镇行军司马、后来的河中节度使
因黄巢掠夺河中盐池利益发动兵变,归顺唐朝后多次击败齐军,是围剿黄巢的核心力量之一
后来与宦官集团冲突,联合李克用攻入长安,最终被部下所杀
朱温
黄巢麾下将领,后投降唐朝,五代后梁开国皇帝
跟随黄巢起义,驻守邓州战败后返回长安,后来反叛黄巢投降唐朝,逐步成为唐末最大的割据势力
代唐称帝建立后梁,晚年被亲子所杀
杨复光
唐末忠武监军宦官
劝说周岌归顺唐朝,整编“忠武八都”,率军击败朱温收复邓州,是平定黄巢起义的关键宦官将领
中和三年(883年)病逝于军中,追赠观军容使
李昌言
凤翔军大将
趁郑畋筹措粮草无力发放军饷之机,煽动士兵发动兵变,夺取凤翔节度使职权
后来参与围剿黄巢,病死后其弟李昌符继任凤翔节度使
朱玫
邠宁军将领
龙尾陂之战后响应郑畋讨伐黄巢,长安反攻战中被齐军刺伤,后来逐步成为邠宁节度使
唐僖宗再次出逃时拥立襄王李熅为帝,最终被部将所杀
王建
忠武八都都头之一,五代前蜀开国皇帝
跟随杨复光讨伐黄巢,后来在唐末乱局中入蜀割据,最终建立前蜀政权
病逝于成都,是五代时期少有的得以善终的开国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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