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专栏|陈丹燕:采列的时光轴

0
分享至



陈丹燕

作家、导演、

辰山植物园文化园长


采列是个坐落在萨瓦尼亚河畔的古老小城市,说是斯洛文尼亚的城,长得太像奥地利多瑙河畔的古老小城市克里姆斯。

顺着河流,有长满高大树木的道路,春天树上开着花,那是椴树和樱桃树,矮一点的灌木是接骨木树,春天时也开满了小伞般的花。树下有人舔着冰激凌散步,有人骑脚踏车,有人玩滑板。

我想起许多年前住过的克里姆斯。我在克里姆斯做作家驻留,带着《慢船去中国》的草稿,写范妮结局的章节。一路写到下午,就去河岸散步。今年作家驻留在采列,带着《捕梦术》的最后一个章节,写李平和她的木偶。到了下午,也去河岸散步。

萨瓦尼亚河往前去不久就要在齐纳尼桥跟萨瓦河汇流,往前奔流八百英里,就能到贝尔格莱德的河口,在那里与多瑙河汇流。

从纤夫桥过河,去萨瓦尼亚河对岸的山林。山林里接骨木树开满了花,我看见有一对夫妻带着大塑料袋采花,这才知道十九世纪欧洲小说里时不时就提到的接骨木花,放糖渍了,可以酿出气味芬芳的汁水,是夏天山中人家放在阴凉门厅里的饮料,就像江南人家夏天泡一大壶大麦茶放在堂屋里那样。

散步到Spar(超市)去买软梨,买面包和火腿,以及生菜,或者菜头,回到自己的小厨房里做晚饭吃。欧洲的夏天黄昏漫长,金色,凉爽,喝冰过的白葡萄酒,正好能借着天光读书。从克里姆斯到采列,都在Spar买菜。

巴尔扎克小说里常常提到接骨木。我读他的《人间喜剧》,大概是12岁左右。他对暴发户的侧目,影响了少年时代我对人群的理解。却要等到50年后才在天涯海角宁静的采列山林里认识接骨木。它的花朵小小的,洁白的,组成阳伞的形状。山洼里满是它们的身影,以及温柔的香气。

福瑟通过他的剧本里的一个男人慢慢说出了对时间的感觉:

时光飞逝,如此飞驰,我不明白。

站在山崖边,眺望山谷里那些采不到的花朵,成千上万朵开了又谢了的花朵,我也是不明白啊。

几乎是偶然的,过去我去克里姆斯住了一个月,现在又在采列住一个月,生活好像埃舍尔画的楼梯那样,走着走着,看似不可能的路就连在了一起,这么多相似,但中间已经隔了20多年的光景。

每到清晨时分,采列老城里的天主教堂就轻轻敲钟了,在克里姆斯时也是这样。这次再听到小城里此起彼伏的轻声轻气的钟声,我想起的是安德里奇写过的萨拉热窝暗夜里的钟声,他形容天主教堂的钟声是“尖声尖气”的,的确,跟东正教堂的钟声与清真寺悠长的呼礼声相比。

读了又读安德里奇,是在我拍电影时的3年里。现在回头看看,10年前了。而距离我读到巴尔扎克写的“接骨木”这个词,已超过了50年。

采列是神圣罗马时代就出现的城市了。它曾属于哈布斯堡王朝,后来属于南斯拉夫王国,后来再次从属奥地利,再后来加入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第一次成为完整的联邦。最后,是斯洛文尼亚率先从南斯拉夫独立出来,采列也成为独立的斯洛文尼亚中的一座城市。

河岸上的椴树开出数不清的淡黄色小花,散发出明白无误的芬芳。我第一次听说它,是在1994年的维也纳,那时我正在写《上海的风花雪月》,找到一位早年住在上海避难的犹太人瓦尔纳,我们约在兰德曼咖啡馆见面。他战后又回到了维也纳,因为他“实在想念春天椴树开花时的城市”。可我真正认得它,却是跟着《哈扎尔辞典》在巴尔干旅行的2014年。现在是在2026年,采列那宁静的河岸上,绵延着开满淡黄色小花的树,我与它们重逢了。一个人把一样东西装进自己记忆里,有时就需要这么多年时间。

福瑟所说“如此飞驰”,是悲欣交集的吧。

在克里姆斯的河岸上,我跟一个奥地利小姑娘学了“教堂”的德文。她也总是黄昏时到河岸上走来走去玩耍,我有时画河对岸山上的梅尔克修道院影影绰绰的教堂。在采列的河岸上,有次,两个闲聊的女人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就是在城中驻留的中国作家。她们问我过得好不好,要来图书馆听我讲找月季的故事。

河岸在一座小城市里,就好像是个公共客厅一样,人人能来的。哈布斯堡王朝旧地的小城市里,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千年的时光也是这样飞逝而去。

有些东西经历时光飞逝而留存下来,好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碎片或者小石块。它们是遗留之物,还是馈赠之物,我不明白。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Viviane Gao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援乌阵营开始散伙?两国同日翻脸,泽连斯基头疼了!

援乌阵营开始散伙?两国同日翻脸,泽连斯基头疼了!

麓谷隐士
2026-11-17 00:05:10
克里米亚大桥约6000吨主拱垮塌,多久能恢复通行?

克里米亚大桥约6000吨主拱垮塌,多久能恢复通行?

小怪吃美食
2026-11-18 05:36:39
五角大楼批评乌打击俄远离前线目标,德国防长力挺乌克兰

五角大楼批评乌打击俄远离前线目标,德国防长力挺乌克兰

参考消息
2026-11-18 18:51:07
身体2处“发痒”,或说明“血糖”已超标,不要认为是皮肤病

身体2处“发痒”,或说明“血糖”已超标,不要认为是皮肤病

垚垚分享健康
2026-11-18 19:06:25
克莱·汤普森距离超雷·阿伦3分球命中数纪录一步之遥,激动不已

克莱·汤普森距离超雷·阿伦3分球命中数纪录一步之遥,激动不已

好火子
2026-11-17 23:57:53
陈吉宁会见瑞士罗氏集团董事会主席施万

陈吉宁会见瑞士罗氏集团董事会主席施万

澎湃新闻
2026-11-18 18:50:43
萨穆埃尔告别阿根廷队:感谢大家的配合,这些年过得非常精彩

萨穆埃尔告别阿根廷队:感谢大家的配合,这些年过得非常精彩

懂球帝
2026-11-18 20:04:29
台军曾告知台湾民众:开战后,见到穿军服的,一定要尽快远离

台军曾告知台湾民众:开战后,见到穿军服的,一定要尽快远离

不甜的李子
2026-11-18 06:28:57
哈里王子突访乌克兰利沃夫,向乌克兰士兵保证:“你们会赢得战争”

哈里王子突访乌克兰利沃夫,向乌克兰士兵保证:“你们会赢得战争”

忧郁天空
2026-11-17 20:06:03
马克龙私密谈话流出,48岁仍未“断奶”,73岁布丽吉特成最大牺牲品

马克龙私密谈话流出,48岁仍未“断奶”,73岁布丽吉特成最大牺牲品

恒星文娱
2026-11-17 23:01:29
79岁路都走不稳还开演唱会捞金,全网恶评如潮,她却扬言回馈粉丝

79岁路都走不稳还开演唱会捞金,全网恶评如潮,她却扬言回馈粉丝

背包旅行
2026-11-17 12:11:31
49岁的特朗普95年来香港,怀中抱着一位神秘中国女孩,她是谁?

49岁的特朗普95年来香港,怀中抱着一位神秘中国女孩,她是谁?

板栗说事
2025-02-17 07:54:14
8个月娃啃冰块磕哭,马筱梅硬是不拦!疼一回胜过唠叨一百遍

8个月娃啃冰块磕哭,马筱梅硬是不拦!疼一回胜过唠叨一百遍

秋风妃
2026-11-18 19:57:03
宋喆出狱3年县城搬菜日结50块,前妻仓库2000平年营业额1200万,网友吵翻:谁更清醒

宋喆出狱3年县城搬菜日结50块,前妻仓库2000平年营业额1200万,网友吵翻:谁更清醒

迪迪的娱乐故事
2026-11-07 08:36:34
高迪曝陈泽大瓜!甩出多张截图,聊天记录不堪入目,陈泽最新回应

高迪曝陈泽大瓜!甩出多张截图,聊天记录不堪入目,陈泽最新回应

杨仔述
2026-11-18 12:57:26
“妈妈,我是不是智商不行”,杭州重高男生快急哭:期中连考9门,一门扣掉几十分,落差大到“怀疑人生”

“妈妈,我是不是智商不行”,杭州重高男生快急哭:期中连考9门,一门扣掉几十分,落差大到“怀疑人生”

极目新闻
2026-11-16 11:21:01
毛主席气场最强的一张照片,仅凭一个抽烟动作就无人能比!

毛主席气场最强的一张照片,仅凭一个抽烟动作就无人能比!

微野谈写作
2026-11-18 10:55:09
金饰克价七连跌,较年内高点跌超570元

金饰克价七连跌,较年内高点跌超570元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6-11-18 12:01:24
骆大进已任上海浦东新区区委副书记、区政府党组书记

骆大进已任上海浦东新区区委副书记、区政府党组书记

澎湃新闻
2026-11-18 17:36:40
全球化退潮,APEC如何寻找新定位?

全球化退潮,APEC如何寻找新定位?

凤凰WEEKLY
2026-11-18 14:59:22
2026-11-18 22:27:00
ELLE世界时装之苑杂志 incentive-icons
ELLE世界时装之苑杂志
《ELLE》杂志官方账号
3159文章数 639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投资55亿!深圳歌剧院施工现场更新,主音乐厅马蹄形已现!

头条要闻

中国女子在希腊失踪半年 保险箱发现10万欧元现金

头条要闻

中国女子在希腊失踪半年 保险箱发现10万欧元现金

体育要闻

伪强队?拥4亿豪阵欧国联6连败+世界杯出局

娱乐要闻

陈晓楠对话厉娜和许飞引全网热议

财经要闻

10万人逼宫英伟达,黄仁勋要复职了?

科技要闻

老黄想回来?英伟达董事会:没门

汽车要闻

全新红旗H9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开始有自己的豪华逻辑了

态度原创

旅游
教育
房产
公开课
军事航空

旅游要闻

青岛冬日赏鸥地图|沿着海岸线,赴一场海鸥之约

教育要闻

济南市历下区燕山小学教育集团将出席2026第四届课博会,解码“做中学”视域下小学科学教育生态构建

房产要闻

6.6亿!海口卖地!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美军在中东再成三航母之势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