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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期死亡了,信仰也就跟着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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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兰州,是紧绷中带着松动的。
黄河照旧东流,西固的烟囱把天空染成灰蓝,铁路局的人声还未聚起,雁滩还是一片泥土味浓重的菜地与果园。
那一年,全国城镇人均居住面积仅有3.6平方米,近半数家庭无房可居。有人栖身教室,有人借宿车间,夫妻长期分居更是不足为奇。
兰州这座被黄河和两山夹住的老工业城,显得更逼仄:
西固的筒子楼、七里河的大杂院、城关的平房,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塞下三代人,床上大通铺,走廊堆煤炉,几户共用一个水房、一个厕所,大多兰州人还在一张分房表前辗转、等待、碰运气……
直至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计划经济的缝隙里,透出些许光芒。
高考恢复了,兰大图书馆的灯重新亮起;工厂的齿轮开始松动,人们琢磨着怎么把产品卖出去;街边的小摊,也逐渐迎来了生意。
知青返城的潮水开始涌动,他们从河西走廊的风沙里、从农场的田埂上、从戈壁滩的尽头,朝着兰州的方向走。
有人背着铺盖卷,有人拎着半旧行李,站在火车站外望着这座城——眼里是茫然,也是盼头。
也是在那一年,由任震英主导的兰州二版城市总体规划编制完成,无人知晓,一个关于“房子”的划时代构想,已被悄然提上了议事日程。
1978年的大幕落下,1979年的破晓将至。
彼时,中国改革开放真正“落地”,中美正式建交,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试办特区,邓老首次提出了“小康”目标,“住房出售”试点迎来开端,均价在120—150元/㎡。
三年后,历经两年建设的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品房小区——东湖丽苑在深圳建成。
项目一经问世便轰动全国,开盘价2730元/㎡,还不到香港房价的一半。图纸刚出,就有超五千人排队,队伍从售楼处挤到了街角。
中签的人攥着房本,像攥着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第一个敢卖图纸的房子,就这样开启了中国房地产的预售时代。
1988年,国务院首次明确“住房商品化”,公房开始试点出售,住房公积金制度也从地方探索走向全国推广,房子第一次从“住”变成了买卖,也是可以积累、可以抵押的资产。
直至1993年,实行了40年的粮食统购统销制度宣告终结,“211工程”正式启动,全国8000万贫困人口的温饱问题正在部署解决。
那一年,兰州被列为实行沿海开放城市政策的内陆省会之一,首届丝绸之路节让这座老工业城重新站到开放的风口。
街边出现了新招牌,饭馆、歌舞厅、录像厅、卡拉OK,拉长了夜晚。人们开始穿西装、烫头发、拎皮包,也开始谈论股票、公司、开发区和“下海”。
兰州也迎来了第一个外来房企金海湾,开发建设了第一个商品房项目——金港城小区。
投资7亿元落子七里河黄河南岸,拿下380亩河滩地,规划建设50多万平方米住宅。“小区”“物业”“配套”“产权”这些词汇对兰州人而言,陌生却极具吸引力。
处在那个兰州房地产还停留在“小打小闹”的年代,这个规模足以让整座城市瞠目,市场就这样,被震动了。
一座微型城市被搬到了黄河边,人们开始期待能拥有这样一间带独立厨卫、有阳台、有院子的家。
迈入1990年代,商品房在雁滩、九州等区域出现,安宁、西固等地也有零星开发,第一批买房的人坚信:有了房本,家才算真正是自己的。
有人掏出了攒了多年的积蓄,有人借遍了亲戚朋友,有人咬着牙签下第一份购房合同,他们愿意把积蓄、青春和明天押在一个“新生活”上。
兰州人的买房信仰,也从这时开始萌芽。
到了1994年,国发43号文落下关键一子:住房公积金全面推行,公房稳步出售,经济适用房加快建设,地产市场化的基本框架正式成型。
一批批商品房开建,售楼处鳞次栉比地出现在兰州街头,门庭前排起长队,越来越多兰州人拿着工资条和公积金账户,计算着自己应该“首付几成、利率多少”,但并不太熟练。
一年后,商品房第一次进入国家法律体系,交易、抵押、预售有了合法身份,也有了清晰规则。
新世纪如期而至,一个沉睡多年的住房市场,被唤醒。
2
1997年,邓老逝世,亚洲金融风暴导致出口下滑、经济承压,房地产投资放缓、价格下跌、库存开始上升。
那时兰州,是一座还带着旧时代体温、却已经听见新时代敲门声的城市。
福利分房还未彻底退出,商品房也不是兰州人人都买得起、都敢买的东西。大多人咬牙买房的念头还很朴素:
孩子能有个独立房间、老人冬天不再挨冻、结婚后不用再挤在父母家里、能从共用厨房和厕所的尴尬里搬出来。
一年后,中国加入WTO,成为全球工厂,城市化浪潮大提速,大学开始扩招,大量的农村学子进城,沿袭近半个世纪的福利分房制度彻底划上句号,商品房浪潮准备跃向高潮。
迈入2000年,兰州在河谷里挤不下,开始往山上、滩上、坪台上长,西部大开发后,兰州又向着雁滩、九州、安宁、马滩、彭家坪不断扩张。
以迎门滩、马滩和崔家大滩为主要空间建设“兰州新城”的构想,跃然纸上。
2010—2013年,恒大、绿地、中海、保利、碧桂园等品牌房企相继入兰,开启了兰州的大盘开发时代。
推土机开进荒山,黄河边竖起围挡,远郊挂起巨幅广告牌。一条狭长的河谷城,在城市扩张和房企涌入的年代,撑成了更开阔的版图。
震撼的一幕发生在2013年国庆:碧桂园一期开盘,近两万名客户涌到现场,几个小时之内房源售罄,销售额高达50亿元,平均每4秒卖出一套房。
有人凌晨赶到,手里攥着身份证、银行卡和认购单排了四个多小时队,还有人从周边县城连夜赶来,带着老人、孩子裹着外套死等开盘。
大盘造城推高了房价预期,也让很多普通家庭在月薪两三千元的年代,不得不面对更重的购房压力。
那个年代是一个信仰被“焊死”的年代。
彼时,兰州房价开始明显上涨,一年后,兰州执行限购;2017年,限购、限贷、价格备案接连出台。房子不再是普通商品,而是城市里最稀缺的入场券。
很长一段时间里,婚房也成了兰州家庭最沉重的仪式。它让爱情在房价面前低头,让尊严在首付面前妥协,让两个年轻人还没开始生活,就先背上三十年的债务。
没有房,婚事难谈;没有房,孩子落户难。于是,买房从“改善生活”变成了“人生必答题”。
一个家庭掏空积蓄、借遍亲友,只是为了让下一代更体面,能站在一个更高的起点上,这套逻辑,曾无比坚硬。
2014年,阿里巴巴美股上市、嫦娥五号探月再入返回试验成功。户籍制度改革、新型城镇化落地、兰新高铁开通,“就近入学”被进一步强化。
从那时期,学区房也从居住选择,变成家庭命运的押注。
北京西城、海淀,上海静安,深圳福田,一批“老破小”单价冲向十几万甚至二十万,兰州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都能被炒成“硬通货”。
兰州开发商也顺势把学区写进营销叙事。名校合作、教育集团、配建学校、直升承诺,一个个概念被包装成房价的加速器。
静宁路、一只船、水车园、实验小学周边的二手房被不断争抢,哪怕房子旧得墙皮脱落、楼道昏暗、没有电梯……
却依旧能卖出令人咋舌的高价,上万的单价不足为奇,而与同样的二手房相比,差价近乎一倍。
“学区房”三个字,把砖瓦、户口、学校和高考捆成了一条看不见的链条。兰州家长买的是高考榜单上那个可能改变命运的名字,更是孩子的未来。
2017年,国产航母下水、复兴号运营、香港回归20周年,中国GDP增长6.9%,城镇新增就业1351万人,一切都欣欣向荣。
那一年,兰州轨道交通1号线一期工程实现轨道铺设穿越黄河,黄河楼、雁滩中心公园加速建设,新房房价突破万元。
万科、华润首次在兰州“落子”,2018年,兰州又迎来世茂房地产、蓝光等标杆房企,大盘时代到来后,房子开始被放进另一种叙事:
它可能是资产,是机会,是阶层跃升的门票。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兰州,市场被彻底点燃,兰州人的买房信仰,也在一次次开盘、一次次涨价中,愈发笃定……
越来越多从定西、临夏、白银、陇南的黄土沟里走出来的人,背着蛇皮袋,攥着皱巴巴的火车票,来到这座河谷城市,给自己和家,搏一个未来。
有人去了东部市场,在大棚和柜台之间支起第一个摊位;有人把一捆捆布料、一双双鞋、一件件衣服卖出去;有人在雁滩跑运输、送建材、开出租,夜里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算账。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盘算着哪天能在附近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真正在兰州,扎下根来。
兰州新房沙盘前挤满了人,置业顾问的嗓子喊到沙哑,扩音器里不断播报着“房源递减”“即将售罄”。
选房区的大屏幕上一格一格变红,每跳一次,就有人欢呼,也有人叹气。
有人中签后手都在抖,签完字才后背全是汗;有人眼睁睁看着心仪的楼栋被抢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借钱;还有夫妻当场争执,一个说“再等等”,一个说“再不买明天更贵了”。
就这样,他们把青春、积蓄、汗水和全部希望,一层层砌进了兰州的砖墙里。
3
可信仰越笃定,反噬也越猛烈。
2021年,一个不可逆转的转折来了,一场长达数年的上行叙事,写到了转折页。
全球大规模疫情蔓延,兰州人在寒夜里排起核酸队,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在长沙逝世,河南郑州等地发生严重洪涝灾害,“双减”落地,学区房的确定性被打破。
这一年,也是房企爆雷的元年,“三道红线”正式在全行业落地,房企融资闸门骤然收紧,高杠杆、高周转的旧模式行不通了。
全国楼市从“越涨越买”转向“越跌越等”,兰州也在同年下半年进入新房、二手房价格环比连降通道。
曾经被兰州人当成家庭最大资产的钢筋混凝土,变成了最沉重的负债;曾经不断溢价的学区房,再也没了曾经的狂傲。
而最刺痛人的,就是烂尾与延期。
庙滩子元森北新时代停工近十年,恒大文旅城保交楼,中央公园,蓝光雍锦阁等多个项目,被业主反复投诉,金融府等项目也长期处于延期、停工或重整状态。
有人等着承诺的学区房,从孩子上小学等到上初中还没影;有人每月还着房贷却无家可归,只能租房住。
还有人发现新房地板鼓包、墙面渗水,有人守着杂草丛生的工地,水电气配套残缺不全,维权群里一次次刷屏,最后只剩疲惫。
迈入2022年,全国人口开始负增长,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883万掉到900万上下,房地产、教培、互联网、金融,过去发高薪的那几个行业,也在随后几年不断收缩。
以前兰州人敢签三十年贷款,是因为心里认定“以后肯定比现在挣得多”,可大环境不振的情况下,人们的预期,也在破灭。
往后两三年里,市场急转直下,政策一直在松,可兰州从业者期盼的好转,总是在短暂停留后,再次陷入僵局。
房地产、教培、互联网、金融,过去发高薪的那几个行业,也在这几年不断收缩,失业、降薪、裁员的现状比比皆是。
可在这之前,所有人的认知都是:买房稳赚、闭眼上车、越早买越赚。于是无数掏空家底、掏空父母积蓄、背上几十年房贷的年轻人,在顶峰接了盘。
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两鬓斑白的中年,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倒下;每一笔工资,还没捂热就划进银行账户,诗和远方,彻底变成柴米油盐和月供。
楼市最残酷的一场骗局,不过就是资不抵债。
迈入2026年,“8·28”新政彻底改变了楼市,也让曾经狂热不减的市场,彻底终结。一场资产幻觉,也就此破裂。
雁滩这个曾经的富人区,部分二手房从高峰期的1.8万元/㎡跌至9000元/㎡左右,跌幅接近四成。
兰州新区、榆中定远、安宁以及西固远郊等区域,部分房源单价已跌到三四千元,流动性近乎枯竭。
一套七八十万入手的房子,跌了三十万,挂出去无人问津,哪怕忍痛割肉卖房,也不够还贷,卖房款填不满银行的窟窿,最后还要倒贴还债。
房子还在,钥匙还在,月供短信也还在,可钱却没了。
没人能料到,人生最大的一道坎:不是高考,不是职场,而是一套房子。
无数兰州人也终于看懂了最刺骨的真相:高位买房,是签了终身卖身契, 保值神器,变成了困住普通人半生的牢笼。
没有谁做错了选择,只是时代变了。财富幻觉,破了,破的还很痛。
故事,停在了绝望里,但也许,不必只停在绝望里。
作者=指兰针·小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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