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这些难题留给企业”——破解“标准打架”统一执法尺度助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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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鼠板，装还是拆？涉粉尘企业，开窗生产还是关窗生产？挥发性有机物（VOCs），封闭处理还是强制通风稀释？这些不是假设的选择题，而是不少企业曾面临的两难问题。

同一问题，不同执法部门给出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整改意见。单看各部门的要求，各有法规或标准依据，而一旦叠加到同一家企业身上，就令企业“左右为难”。这就是企业反映最集中、最强烈的问题之一——执法标准不统一。

2025年3月，规范涉企行政执法专项行动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开。“执法标准不一致，要求不统一，加重企业负担的行为”被列为重点纠治对象。司法部相关负责人明确表示：“不要把这些难题留给企业。”随着持续深入推进规范涉企执法长效机制建设，各地司法行政部门正在探索答案。

“标准打架”，企业为难

杭州临平，一块挡鼠板的装和拆，曾让一家食品企业陷入两难。市场监管部门依法要求安装挡鼠板以防控病媒生物，消防部门则认为挡鼠板会影响通道畅通，应予拆除。两部门都于法有据，要求却完全相反，企业只能“被动整改、反复拆装”——市监来查便装上，消防来查便拆掉。

2025年5月，杭州市临平区司法局在政企座谈会上接到企业反映后，立即赴现场核实。他们发现挡鼠板横跨仓库门口，每块重约四五十斤，反复拆装极为不便，车辆进出也受影响。

临平区司法局进一步了解后发现，这并非个别企业的烦恼，而是食品行业长期存在的执法冲突。“这个问题看似小，对企业来说却很麻烦。”杭州市临平区司法局政府法律事务科副科长徐琳琳说。

在深圳市盐田区，黄金珠宝加工产业集聚，一家珠宝加工企业同样面临“标准打架”的困境。

打磨工序需使用挥发性有机溶剂，生态环境部门检查时认为罐体密封不严会导致废气逸散，要求企业完全密封并加装废气收集处理装置。应急管理部门则认为，完全密闭可能造成内部可燃气体浓度过高，存在爆炸风险，要求企业强制通风以降低气体浓度。截然不同的指导意见让企业无所适从，多次整改也无法同时满足各方要求。

“虽然没有因此发生过安全生产或者环保事故，但企业不知道怎么办，很困扰。”盐田区司法局依法治区办秘书科科长於洛说。

类似情形并非孤例。司法部指出，执法标准不统一“既让企业左右为难、无所适从，在具体执法过程当中，也让执法者受到很大困扰，影响了执法公信力，同时在一定程度上对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也有影响。”

东南大学法学院教授刘启川分析，由于专业分工的需要，同一经营事项常受不同行政部门管辖，各部门基于自身法定职责和监管目标，形成不同的风险判断与执法标准。当这些标准共同作用于同一执法场景，而部门间缺乏必要协调衔接时，就可能出现“单项标准各有理据、整体适用却难兼容”的情形。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刘俊海分析，“标准打架”深层根源在于行政监管的条块分割与专业标准衔接不足。各部门所依据的法律规范、技术标准和监管目标相对独立，缺少横向协调，造成“单项要求都有道理，企业整体上却无法同时遵守”的困境。同时，一些技术规范适用范围交叉，基层执法人员易将原则性要求机械化、绝对化执行，在责任追究压力下出现“宁严勿松”的倾向。

刘俊海指出，全国统一大市场不仅要求要素自由流动，更要求政府行为的基本尺度统一、稳定、可预期。同一种行为在甲地合法、在乙地却被处罚，或企业按一个部门要求整改后又因另一部门相反要求再次整改，即使没有设置显性地方壁垒，也已形成隐性制度成本和市场分割。

“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既要有市场规则的‘一张网’，也要有政府监管的‘一把尺’。统一行政执法尺度，本质上是在减少由政府行为差异造成的不公平竞争因素。”刘俊海说。

从个案突破到制度统一

杭州市临平区司法局没有把难题留给企业。他们牵头召集市场监管、消防、综合执法等部门召开专题协调会，共同寻找解决方案。很快，他们想到一个两全方案——磁吸式快拆挡鼠板。平时依靠磁力吸附，满足防鼠要求，运货或遇到紧急情况时能快速打开，不影响通行和消防救援。市场监管的要求守住了，消防的要求也守住了，企业不用在两套“打架”的标准之间反复折腾。

深圳市盐田区的探索更早起步。2023年，盐田区司法局在入企调研中发现挥发性有机物执法标准冲突问题后，当年即出台“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从宏观层面对统一执法标准作出规定。2026年3月，深圳市盐田区司法局、盐田区应急管理局、深圳市生态环境局盐田管理局联合印发《关于企业使用危险化学品产生VOCs作业场所执法标准适用的意见》，以“小快灵”方式细化废气处理措施和执法适用标准，将三年经验上升为制度规范，为解决同类问题提供参考。

这些来自基层的探索，没有止于一地。2026年1月，司法部会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消防救援局正式出台关于“餐饮服务场所安装挡鼠板”执法标准适用的意见，2026年4月，司法部会同生态环境部、应急管理部出台《关于正确理解和适用“工厂开窗还是关窗生产”执法标准的意见》，以“小快灵”方式为全国统一了执法尺度。据了解，专项行动期间，司法部推动各地出台规范执法标准的制度措施330余项。

刘俊海评价，以“小快灵”方式出台意见的优势在于快速发现问题、及时统一尺度，防止将有条件适用的专业规则变成“一律安装”“一律拆除”的机械命令，体现从原则监管向场景化、精细化监管转变。

刘启川也认为，“小快灵”的治理思路适合处理高频、具体且争议边界较为清晰的执法问题，能将抽象、分散的监管要求转化为可操作的适用标准，符合《优化营商环境条例》关于制定全国统一、简明易行的监管规则和标准的要求。

向源头治理延伸

实践中，杭州市临平区司法局没有止步于个案探索，该局将破解挡鼠板难题中形成的跨部门联合会商做法总结提炼，制定《杭州市临平区跨部门执法协商会商工作办法（试行）》，建立由区司法局统筹协调、各执法部门共同参与的“简易会商+正式会商+应急会商”三位一体跨部门执法协作机制，形成跨部门常态化联合巡查、核查、处置模式，确保跨部门执法争议应商尽商。

深圳市盐田区同样在纵深推进。在重点收集执法标准不一等具体问题的同时，深圳市盐田区司法局注重加强跨部门联合培训，每季度组织各执法部门开展现场培训，要求执法人员不仅熟悉本领域法律规范，还要了解其他相关部门的执法规范，避免因部门视角局限而提出相互冲突的指导要求。

这些探索回应了专家学者对“标准打架”治本之策的系统性思考。在刘俊海看来，系统破解“标准打架”问题，关键在于强化行政执法监督机构的统筹协调职能，形成一致意见后及时固化为统一标准，协调不成时依法提请有权机关决定，政府内部标准冲突由政府内部解决。刘启川认为，除明确部门间执法标准争议协调的处理程序及其结果效力外，还应将各方共识与执法经验及时转化为完善标准的依据，以健全统一市场规则、维护统一市场秩序。

事后协调重要，源头预防更为根本。刘俊海建议，建立常态化跨部门执法标准清理机制，对食品安全、消防安全、安全生产等高频涉企领域定期开展“标准体检”，主动发现标准冲突，将协调关口前移。制定涉及多部门职责的检查标准、裁量基准和技术指引时，加强合法性审查和跨部门一致性审查，尽量把“事后打架”变成“事前对表”。刘启川也认为，在标准制定阶段可充分运用清单类治理工具，厘清不同部门的监管事项、执法权限和责任边界。对跨部门监管事项，还要加强整体审视，尽量在标准形成之前化解潜在冲突。

如今，挡鼠板该装还是该拆，已经不是两难选择。在临平，磁吸式挡鼠板安装一年多来，不用反复拆装，也不阻碍车辆通行，相关部门执法检查时也未再提出异议。从临平的挡鼠板到盐田的废气处理，再到全国330余项规范执法标准的制度措施相继出台，“不要把这些难题留给企业”正在从一句要求变为具体行动，在各地逐步落地。‍

来源｜民主与法制时报

记者｜潘巧

责编｜郭新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