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
这句话,是苻坚说的。意思是:我手下的军队那么多,每人把马鞭扔进长江里,都能把江水堵断。
公元382年十月,苻坚在长安太极殿召开御前会议,正式提出要南征东晋。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不是被感动了,是被吓着了。
一个统一了北方的君主,带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大军,要去打偏安江南的东晋。在他自己看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
可历史告诉我们,越是觉得稳赢的仗,越容易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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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说苻坚为什么一定要打东晋。
第一,他要做天下共主。苻坚是个有理想的人——他不满足于只做北方的皇帝,他要做全中国的皇帝。西晋的疆域有多大,他的前秦就要有多大。东晋占着江南,一天不拿下,他就一天睡不着觉。
第二,他觉得时机到了。前秦已经统一了北方,灭了前燕、前凉、代国,取了巴蜀,收了西域。疆域比当年曹魏还大,人口比东晋多好几倍。在苻坚看来,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
第三,他手下有人撺掇。谁啊?慕容垂、姚苌这些降将。这些人心里想什么?他们巴不得苻坚去打东晋——打赢了,他们加官进爵;打输了,他们正好趁机复国。苻坚哪里知道这些,他只觉得人家是真心拥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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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的人多吗?多。几乎所有氐族的老臣都反对。
尚书左仆射权翼说:"东晋虽然弱,但人家君臣和睦,内外同心。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人家有长江天险,老百姓都愿意为他们卖命。不能打。"
苻坚反驳说:"夫差、孙皓都有长江天险,最后不也亡了?我有百万大军,投鞭断流,他有什么天险?"
你看,他就是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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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激烈反对的,是苻融——苻坚的弟弟,阳平公。
苻融这个人,聪明仁厚,有王猛之风。王猛死后,苻坚最信任的就是他。苻融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好几条不能打的理由:
第一,天象不利,岁镇守斗,福德在吴,不能伐。 第二,晋主没有大错,君臣和睦,不好打。 第三,我们这些年连年打仗,士兵都累了,有畏敌情绪。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鲜卑、羌、羯这些降虏,遍布京城附近,万一他们在后方造反,怎么办?
苻融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我不光担心打不赢,更担心后方出事啊!王景略(王猛)临终前说的话,陛下你忘了吗?"
一提到王猛,苻坚脸上就挂不住了。他说:"军国大事,不是你一个妇人之仁的人能懂的。"
连自己亲弟弟的话都听不进去,你说这仗还能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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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的儿子苻诜也劝,他的宠妃张夫人也劝,甚至他最宠爱的和尚道安也劝——全都没用。
只有一个人支持他:慕容垂。
慕容垂怎么说的?他说:"陛下圣武,威加海外,有百万雄师,韩信白起一样的名将满朝都是。江南一个蕞尔小国,怎么能留着它给子孙后代添麻烦呢?《诗经》上说'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商量的人太多,事情反而办不成。陛下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何必问群臣?"
苻坚一听,大喜过望,说:"跟我一起定天下的,只有你一个人啊!"
他哪里知道,慕容垂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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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八年(383年),苻坚正式下令南征。
征调了多少人?史书上说:"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旗鼓相望。"——步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加起来八十七万。这就是"八十七万大军"这个说法的来历。
但老兵我得说句公道话:这八十七万,是总兵力,不是前线的兵力。真正在淝水前线的,大概只有二三十万。为什么?因为军队是从全国各地调过来的,有的在幽州,有的在凉州,有的在巴蜀,路途遥远,不可能同时到达前线。
苻坚自己带着前锋先到了淝水,大部队还在路上。这也是淝水之战秦军败得那么惨的原因之一——主力没到齐,先锋就先败了,后面的部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着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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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从长安出发的时候,那排场叫一个大。
他连东晋皇帝的官位都安排好了——晋孝武帝司马曜,做尚书左仆射;谢安,做吏部尚书;桓冲,做侍中。他连他们在长安的宅子都准备好了。
你说这得多自信?仗还没打,就先给对方君臣封官了。这种心态,不打败仗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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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叹的是,苻坚出发的时候,还有人劝他。
有个叫赵整的宦官,借着弹琴唱歌,唱道:"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
意思是:你把氐族自己人都派到远方去镇守,把鲜卑人留在京城,一旦有急事,你找谁去?
苻坚听了,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不改。
一个人,当他自信到了极点的时候,什么忠告都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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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淝水一战,前秦大败。八十七万大军,一溃千里。苻坚自己也中了一箭,单骑逃到淮北。
他在淮北的时候,饿了。老百姓给他送饭,他吃着饭,泪流满面。他说:"我要是早听你(指张夫人)的话,哪会有今天?"
这话,说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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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叹】
老兵我活了一辈子,见过不少轻敌的。但像苻坚这样,从皇帝到将领,从上到下轻敌到这种地步的,还真不多见。
他为什么会轻敌?因为他太顺了。从他继位以来,灭前燕、灭前凉、灭代、取巴蜀、征西域——打一仗赢一仗,几乎没输过。一个人赢多了,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赢,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这种错觉,最要命。
王猛活着的时候,还有个人给他泼冷水。王猛一死,身边全是顺着他说的人。慕容垂顺着他,姚苌顺着他,连他自己都顺着自己——到最后,谁要是敢说句不好听的,他反而觉得人家是在跟他作对。
人啊,顺的时候要听逆耳的话,难的时候要听鼓励的话。可人性偏偏相反:顺的时候爱听好话,难的时候反而听不得真话。
苻坚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好皇帝。但他不是一个好的军事家,更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太善良,太自信,太理想主义。在乱世里,这种性格的人,注定要吃亏。
史料核验: - 《晋书·苻坚载记》:"坚引群臣会议,曰:'吾统承大业垂二十载,芟夷逋秽,四方略定,惟东南一隅未宾王化。吾每思天下不一,未尝不临食辍餔,今欲起天下兵以讨之。'" - 《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坚锐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阳平公融谏曰:'……臣所忧者,非但如此,更虑根本之虑也。'" - 《晋书·苻坚载记》:"坚曰:'……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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