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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三石|风过娲乡月满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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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城的秋,是胡麻味先来的。

我拐进巷子时,王婶正蹲在路牙子上捡树叶,蓝布围裙兜着半襟,见了我也没起身,只拿手往院里指了指:“门没锁,你自己推。”

院里还是老样子。墙根几丛九月菊,开得没心没肺。靠北墙的竹架上,牵牛花早谢干净了,枯藤缠着竹竿,风一吹,吱呀吱呀响。堂屋门楣上的春联褪成粉白,檐下两串红辣椒,倒还红着。

王婶跟着进来,把树叶倒在石阶上,一片一片理。她理叶子的样子像在数钱,翻过来看纹路,翻过去看颜色,不顺眼的扔了,顺眼的夹进一本旧书里。书皮磨得起了毛,是早年她儿子读剩的中学语文。

“婶子,城里多好,你咋老往回跑?”

她没抬头。“城里月亮小。”

我一愣。“啥?”

“城里月亮小。”她拿手比了个圈,比碗口还小,“搁窗户里看,就那么一疙瘩,还得从楼缝里找。咱院里这月亮——”她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虽然那会儿太阳还没落,“——咱院里这月亮,是从风谷里的娲皇岭上滚下来的,又大又圆,砸地上能砸出响来。”

我笑了。她也笑,说你别笑,你小时候在你家老院和你奶奶在院里看月亮,不也说过月亮是滚下来的?我说我不记得了。她说你才几岁,记啥。



王婶命苦,村里人都这么说。三十一岁上男人瘫了,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上面还有两个老的。那几年她天不亮挑菜去镇上卖,回来给男人翻身擦背,夜里坐煤油灯底下缝衣裳,缝一件五毛钱。有人见她可怜,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就这么硬扛了五六年,男人拄着拐能走了,儿子考上了师范,闺女读了卫校。日子刚缓过劲来,公婆前后脚走了。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里,看着月亮哭了一场。第二天起来,该浇菜浇菜,该喂鸡喂鸡。

“婶子,那些年,你咋过来的?”

她正往书里夹一片叶子,手停了一下。“你看这院里。”

我看了看。院里没什么稀罕东西。三块石头,一畦菜,一棵石榴树。

“这块,”她指了指石榴树底下半埋着的青石头,面上长满苔藓,湿漉漉的,“是我公公手里垒墙剩的。他说石头压地气,人不在了石头还在,石头在,根就在。我男人瘫那几年,我天天蹲这石头跟前择菜,一抬头就能看见娲皇岭。心里就想,娘娘补天那么大的窟窿都能补,我这点难处算啥。”

她又指了指门槛边那块扁石头,磨得凹下去一道槽。“这是我男人磨镰刀用的。他瘫了以后,我把他磨刀的家什都收起来了,就这块石头没收。每天进进出出踩一脚,脚底板认熟了,踩上去心里踏实,觉得日子还没散。”

最后她指了指窗台上一块黄石头,巴掌大,上面一道白纹歪歪扭扭的。“这个是我在河滩上捡的。发大水那年冲下来的。我看它搁在乱石堆里,太阳一照亮晃晃的,就捡回来了。有人来串门说丑,我说丑是丑,耐看。它压着我针线笸箩,我缝衣裳的时候,它就搁手边上。”

她说完,低头继续理叶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石阶上的碎叶子吹起来几片,打着旋儿落到菜畦里。石榴树上还剩几个果子,裂了口,露出晶红的籽,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傍晚儿子打视频来,说妈你来城里住几天吧,楼房暖和。王婶说我不去,我走了院里这三块石头没人管。儿子在那头笑,说石头又不会跑。王婶说,石头不会跑,人跑了石头就荒了。儿子说,那我把你接来住两天就送回去。王婶说,你去年也这么说,接去住了半个月,我回来一看,石榴树下那棵小苗都干死了。儿子不吭声了。

挂了视频,月亮已经上来了。王婶搬个小马扎坐门槛上,我也搬了一个。月亮是从娲皇岭后面翻过来的,先露个边,再露半个,最后猛地一跳,整个都出来了。院子里一下子亮堂堂的,菜叶子上的水珠都看得清。

“你听。”王婶忽然说。

我竖起耳朵。风穿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渭河的水声隐隐约约。隔壁张嫂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再远处,娲皇祠檐角的铁马叮当叮当。

“还有。”王婶说。



我又听。风从月亮的方向吹过来,吹过院墙,吹过竹架上的枯藤,吹过三块石头,吹到我们脸上。王婶说:“石头在说话。”

我盯着那三块石头看。青石头苔藓厚厚的,风一吹,苔藓上的细毛跟着倒。磨刀石的凹槽里积着半槽月光,风过的时候,月光在水面上晃。黄石头上的白纹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道刚划的印子。

“说啥?”

“说天破了能补,人散了能拢,日子塌了能撑。”王婶拍了拍膝盖,“我公公说的,我男人说的,老辈人都这么说。我啥都不信,就信这个。”

第二天清早我走的时候,王婶正在浇菜。水瓢舀起来,水珠落在青菜叶上,滚得晶亮。她指了指石榴树底下,那棵小苗又冒了新叶。“你看,石头缝里也能长树。”

我出了巷口回头望,她家炊烟正从房顶升起来,和晨雾缠在一起。风从娲皇岭上下来,穿过青石板巷,把烟往天上带。月亮早落下去了,但我知道它还会上来。

这院里啥都没变。三块石头,一畦菜,一个女人,守着娲皇故里的四季,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圆里过。风来了听风,月来了看月,天塌了补天,塌不了就好好活着。娲皇娘娘炼石补天,补的从来不只是天上的窟窿,还有人心里的。

流年缓缓,烟火寻常。风过娲乡,月满庭。

石头还在,根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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