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撞开时,彭馨月正梦见女儿。
木栓断裂的脆响混着野兽低吼,她猛地睁眼,月光里几道灰影窜进屋,直奔墙角的摇篮。
小宝的哭声刚起,就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她连滚带爬扑过去,指尖只碰到襁褓的边角。
黑影从她头顶跃过,带着孩子冲进夜色。
她追到院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冰凉的地上。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三天前,她刚把养了半年的小狼放归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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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铁夹子是杨德成先看见的。
他蹲在山道边上采药,拨开一丛枯黄的蕨草,露出半截生锈的铁齿。
齿缝里卡着暗红色的毛,还有一小块干了的皮肉。
顺着铁夹往后看,石缝里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眼睛还没睁开,肚子一鼓一鼓地喘。
杨德成没敢碰。
他回村时在彭馨月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下午彭馨月自己上的山。
她是去采金银花的,小宝最近夜里总闹,丁秀兰说用金银花煮水擦身子管用。
她走到半山腰,听见一阵细细的呜咽,像婴儿哭哑了嗓子。
她扒开蕨草,看见了那只小狼崽。
它后腿被夹得血肉模糊,整个身子蜷成拳头大的一团。
彭馨月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她想起半年前在医院那张冰冷的床上,医生说过的话。
那个孩子要是活着,现在也该会翻身了。
她把小狼崽裹在围裙里抱回了家。
丁秀兰正在灶上蒸馒头,掀开锅盖看见她怀里那团东西,手一抖,锅盖砸在灶台上。
那是什么?
狼?
你疯了?
丁秀兰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屋顶。
彭馨月没吭声,把小狼放在灶膛边的草灰里,转身去找杨德成要药。
杨德成给了她一包黄药粉,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狼。
这东西养不熟。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小狼后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
彭馨月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开小狼肚皮上打结的毛。
那里有一圈旧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
项圈。
杨德成眯起眼,谁给它戴过项圈?
彭馨月摇摇头。
小狼在她手心里拱了拱,伸出粉色的舌头舔她的指尖。
陈明辉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丁秀兰在电话里喊,你媳妇疯了,把狼崽子弄家里来了。
陈明辉在那边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养好了就放走,别惹事。
彭馨月给那只小狼取名叫灰灰。
它长得快,半个月就能在院子里跑了。
丁秀兰起初躲着它走,后来发现它不咬人,只是跟在彭馨月脚后跟转。
小宝从摇篮里醒来时,灰灰会把前爪搭在摇篮边上,伸长脖子往里看。
小宝伸手抓它的耳朵,它也不躲。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先是隔壁的薛玉璇来串门,站在院门口不肯进来,说狼是养不熟的,长大了要吃人。
彭馨月正在给灰灰换药,头也没抬。
后来村东头的刘根生丢了只鸡,站在街上骂,说狼崽子偷的。
彭馨月把灰灰关进柴房,夜里听见它用爪子挠门,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
她开门放它出来。
灰灰没有跑,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月光底下,它脖子上那圈旧毛已经褪干净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新毛。
彭馨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灰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天夜里,彭馨月第一次梦见了那个没活下来的女儿。
梦里孩子已经会走路了,光着脚在院子里跑,灰灰跟在她后面。
02
入秋以后,灰灰长得比村里的土狗还大。
它不再整天黏着彭馨月,开始往院外跑。
有时候清早出去,傍晚才回来,身上沾着草籽和泥。
丁秀兰说它在外面找食吃,野性上来了。
彭馨月嘴上不说,心里有点空。
小宝会扶着墙走路了。
灰灰在的时候,小宝总爱追它。
灰灰就放慢脚步,让小宝抓住它尾巴。
一狼一孩在院子里转圈,丁秀兰坐在门槛上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天傍晚,黄广平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右手插在兜里,站在院门外探头。
彭馨月正在收晾干的尿布,看见他,手停住了。
黄广平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断掉半截的门牙。
他说他是收山货的,听说你家养了只狼?
彭馨月没说话,把尿布往盆里一扔。
灰灰从柴房后面转出来,站在彭馨月身边,脖子上的毛微微炸开。
黄广平往后退了一步,插在兜里的右手抽出来,又塞回去。
他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我就是看看。
黄广平笑了笑,那笑挂在脸上没动,眼睛却一直盯着灰灰脖子。
彭馨月看见了,灰灰脖子上那圈旧痕早就长好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比周围的毛浅一个色号。
黄广平说,这狼崽子是我丢的,我找了好几个月。
灰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
彭馨月伸手按住它的头,掌心能感觉到它肌肉绷得紧紧的。
你说是你的,有什么记号?
黄广平愣了一下,说,脖子上有个项圈,皮做的,上面有铜扣。
彭馨月心里咯噔一下。
灰灰被捡来时确实有个项圈,早烂了,她亲手扔的。
那项圈什么样?
黄广平比划了一下,铜扣,圆的,上面刻着字。
彭馨月想起来了,铜扣上确实有字,她没细看,扔的时候也没在意。
她看了一眼灰灰。
灰灰正盯着黄广平,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它认识他。
杨德成后来跟她说,黄广平以前在镇上开过狗肉馆,后来关了门,到处收山货。
他那右手,说是被狗咬的,但杨德成在镇上听过另一种说法,说他是偷猎的,被狼咬过。
彭馨月问,那他来要灰灰,真是他养的?
杨德成摇头,说,他要是真养过,灰灰见了他不会那个样子。
彭馨月明白他的意思。
灰灰见了黄广平是防备,是恨。
那天晚上她把灰灰关在屋里,自己去柴房睡。
半夜听见院墙外有动静,灰灰在屋里挠门,挠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开门,看见院墙根下有一行脚印,还有几个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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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明辉在电话里说,过完年就回来。
彭馨月算了算,还有四个月。
小宝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灰灰跟在他后面,像个灰影子。
那天下午,杨德成来送药,看见灰灰带着小宝在院子里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说,馨月,这东西不能再留了。
彭馨月正在灶上烙饼,手没停。
杨德成又说,狼是群居的,它闻着山里的味了,你关不住。
彭馨月把饼翻了个面,说,它不咬人。
杨德成叹了口气,你懂什么。
它现在是没咬人,等它把狼群招来呢?
彭馨月的手停在锅铲上。
杨德成说,我昨天在后山看见狼粪了,新鲜的,不止一只。
灰灰晚上出去,怕是找到同类了。
彭馨月想起来,最近灰灰出去得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有时候带着伤口,结了痂又被它舔开。
那天夜里她没睡,坐在门槛上等。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灰灰是后半夜回来的,从院墙缺口跳进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
它把野兔放在彭馨月脚边,退后两步,蹲坐着看她。
彭馨月看着那只兔子,喉咙发紧。
她把兔子拎起来,还是温的。
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转过身往院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月光底下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映着一点光。
彭馨月站起来,跟着它走到院门口。
灰灰跨过门槛,在门外站住了。
它回头看了一眼摇篮,摇篮是空的,小宝在屋里炕上睡着。
彭馨月把门关上了。
她听见灰灰在外面用爪子挠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低低的呜咽。
她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上,手捂着嘴。
丁秀兰在里屋喊,馨月?
她没应声。
天亮时她开门,灰灰已经不在了。
院门口放着一只死山鸡,脖子上的毛被咬得乱七八糟。
她把山鸡埋在后院的老槐树底下,堆了个小土包。
小宝醒来找不到灰灰,满院子跑着喊,咿咿呀呀的。
丁秀兰说,别找了,它回山里了。
那天晚上村里安静得出奇。
彭馨月躺在床上,耳朵里总好像听见灰灰挠门的声音。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看了三次门。
第三次她打开门,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门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蹲下去摸了摸,是灰灰的爪印,已经冻硬了。
04
灰灰走后的第五天,薛玉璇家的鸡丢了两只。
薛玉璇站在街上骂,指桑骂槐,说有人养狼招祸。
第六天,刘根生家的羊圈被撞了个豁口,羊没丢,但圈里的羊一宿没消停,第二天挤的奶都是酸的。
村里人聚在村口大槐树下商量,有人说看见狼群了,五六只,往山里去了。
丁秀兰害怕了。
她把小宝的摇篮从墙边挪到了炕头,夜里睡觉拿擀面杖顶着门。
彭馨月说,灰灰不会回来。
丁秀兰说,它是不回来,它招来的那些呢?
彭馨月没话说了。
她心里也没底。
杨德成说狼群会跟着头狼走,灰灰要是成了头狼,它领来的狼群认不认人,谁也不知道。
第七天夜里,狼嚎声从后山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
彭馨月披衣坐起来,借着月光往窗外看。
院墙根底下有动静,她攥紧了枕头下的剪刀。
等了一会儿,那动静没了。
天亮后她开门,院墙外多了一行脚印,比灰灰的脚大一圈,还有几个烟头。
烟头是新的,过滤嘴上的牙印还在。
杨德成来串门,看见烟头,脸色变了。
黄广平还在村里。
他蹲下去看了看脚印的方向,是从村东那条小路过来的,通往黄广平以前住过的老屋。
彭馨月想起来,上次黄广平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还会再来。
那天下午她去村东头借簸箕,路过黄广平的老屋。
院门锁着,但锁是新换的。
墙头上有新鲜的泥印子,像是有人翻过。
她没敢往里看,快步走过去了。
晚上她给陈明辉打电话,想让他回来。
电话接通了,陈明辉那边机器声吵得很。
她说,你能不能请几天假?
陈明辉说,工期紧,走不开。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灶前烧火。
火光映着灶台上一排药瓶,杨德成给的黄药粉还剩半包。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丁秀兰在里屋哄小宝睡觉,哼着走调的小曲。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后半夜她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干草上窸窸窣窣的。
她攥着剪刀坐起来,屏住呼吸。
那声音在院墙外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天亮时她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只死兔子。
灰灰咬死的那种,脖子上两个牙洞。
她蹲下去拎起来,兔子底下压着一截烟头,还带着火星。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丁秀兰抱着小宝站在门里,脸色煞白。
丁秀兰说,馨月,回娘家住几天吧。
彭馨月看着手里那只兔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黄广平上次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兜里。
他为什么不敢把右手露出来?
杨德成说过,他右手上的疤是狼咬的。
灰灰为什么见了他就炸毛?
它认得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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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饭是丁秀兰做的。
白菜炖粉条,里面搁了几片腊肉。
彭馨月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丁秀兰给她盛了碗汤,说你多少喝点,夜里还要起来喂孩子。
彭馨月端起碗,汤面上飘着油花,喝到嘴里有点苦。
她皱了皱眉,丁秀兰说,我搁了点陈皮,去去火。
小宝在炕上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
彭馨月把他往里挪了挪,自己靠在炕沿上。
眼皮沉得很,她想等灰灰。
这几天她总有种感觉,灰灰会回来。
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着,院子里昏蒙蒙的。
她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狼嚎。
很近。
她猛地睁眼。
院门在响,木头断裂的脆响。
她来不及穿鞋,光脚跳下炕。
门栓已经断了,两扇木门往两边弹开,几道灰影窜进来。
月光照在它们背上,灰扑扑的毛,尖耳朵,是狼。
彭馨月张嘴要喊,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最前面那只狼脖子上有一圈浅色的旧痕。
灰灰。
它没有看她。
它带着三只狼直扑炕沿。
小宝被惊醒了,刚哭出一声,一只狼低头叼住了襁褓的角。
彭馨月扑过去,指尖碰到小宝的袖子,那只狼往后一撤,襁褓从她手里滑脱了。
灰灰咬着襁褓的另一头,两只狼配合着把小宝整个兜起来。
小宝的哭声闷在襁褓里,越来越远。
狼群从她头顶跃过去。
彭馨月转身追到院里,光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一阵钻心疼。
她看见灰灰带着狼群冲出院门,小宝的襁褓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院墙拐角。
她想跑,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丁秀兰从屋里追出来,披着衣服,看见空荡荡的摇篮,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
彭馨月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
泥土的腥味混着狼身上的臊味钻进鼻子里。
她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胳膊抖得撑不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根生举着手电筒跑过来,后面跟着薛玉璇和几个邻居。
手电光在院子里乱晃,照见断掉的门栓,照见翻倒的摇篮,照见彭馨月满手的泥。
刘根生问,孩子呢?
彭馨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指着院门外,手指头抖得厉害。
丁秀兰坐在地上哭,边哭边喊,狼叼走了,狼把我孙子叼走了!
人群炸了锅。
有人往村东追,有人去找杨德成。
彭馨月还趴在地上,手攥着一把泥。
杨德成来了,蹲在她身边。
他看见院墙根下那行脚印,又看见门槛上踩碎的烟头。
他伸手把烟头捡起来,凑近手电筒的光看了看。
过滤嘴上的牙印,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他回头喊,别都往东追,留两个人跟我去村东老屋!
彭馨月抬起头,看见杨德成手里的烟头。
她想起晚饭那碗汤,苦的。
陈皮。
她猛地转头看丁秀兰。
丁秀兰还在哭,怀里抱着小宝的枕头。
彭馨月站起来,脚底的血印子拖了一路。
她走到灶房,掀开锅盖,汤还剩半锅。
她拿勺子搅了搅,锅底沉着白色的粉末,没化开。
06
村东老屋的门锁被砸开了。
刘根生举着手电往里照,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塌了一间,剩下的两间黑洞洞的。
杨德成让大伙别进去,站在院门口听动静。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刘根生说,杨叔,狼往山上跑了,孩子八成在山上。
杨德成没理他,蹲下去看地上的脚印。
院门口的泥地踩得乱七八糟,有狼爪印,也有人脚印。
杨德成顺着人脚印往屋后走,手电光扫过一堆柴火垛。
柴火垛后面露出半截麻袋,扎着口。
他走过去,手电往麻袋上一照,麻袋动了一下。
刘根生跟过来,吓得往后一退。
麻袋里发出细细的哭声。
杨德成扯开麻袋口,小宝裹在襁褓里,小脸憋得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
麻袋底下还压着一捆绳子,几个铁夹子,一瓶用了一半的药水。
杨德成把药水瓶拿起来闻了闻,脸色铁青。
他让刘根生抱孩子,自己往山上追。
手电光照着狼爪印一路往北,绕过老屋后面的坡地,上了后山。
彭馨月赶到老屋时,刘根生正抱着小宝哄。
她扑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小宝的脸贴在她胸口,哭声渐渐小了。
她摸小宝的胳膊腿,一样没少。
丁秀兰跟在后面,伸手要抱孙子。
彭馨月侧了侧身,没让她碰。
丁秀兰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
杨德成的声音从山上传来。
他站在半山腰一块大石头旁边,手电照着前面。
灰灰蹲在石头上,后面还有三只狼,蹲成一排。
杨德成没往前走了,他看见灰灰的嘴边有血,不是小宝的。
灰灰盯着山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杨德成顺着它的视线往下看。
老屋后面那片坡地上,一个黑影正往山沟里爬。
黄广平。
他一只手捂着右手腕,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他爬了两步,回头看见杨德成的手电光,整个人僵住了。
灰灰从石头上跳下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坡下走。
黄广平翻身坐起来,右手从兜里抽出一把刀。
刀刃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挥着刀喊,别过来!
灰灰停住了,离他三步远。
后面三只狼散开,从三个方向围过去。
黄广平往后退,脚后跟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后一仰,刀脱了手。
灰灰扑上去,一口咬住他右手腕。
黄广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杨德成跑过去时,灰灰已经松了口,退到一边。
黄广平躺在坡地上,右手腕多了一圈新的牙印,正好叠在那道旧疤上。
他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攥着地上的草。
杨德成用手电照他的脸,他偏过头去。
彭馨月抱着小宝赶到时,警察也到了。
是杨德成在半路上用村委会的电话报的警。
两个警察打着手电从坡底下上来,看见黄广平躺在地上,先给他上了铐子。
黄广平的手腕还在流血,一个警察蹲下去给他缠纱布,另一个问杨德成情况。
杨德成把烟头和药水瓶递给警察。
黄广平躺在地上,眼睛盯着灰灰。
灰灰蹲在彭馨月脚边,舌头舔着嘴边干了的血。
彭馨月低头看它,月光底下,它脖子上那圈旧痕清清楚楚。
灰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山上走。
三只狼跟在它后面,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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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黄广平被铐在警车后座里。
他右手腕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红来。
警察问他话,他起初不吭声,后来问急了,梗着脖子说,我就是想弄点钱。
警察问,孩子是你偷的?
黄广平斜眼看了看车窗外,说,我没偷着,是狼叼走的。
杨德成站在车门外,把烟头和药水瓶举到警察面前。
这个怎么说?
黄广平脸色变了变,嘴硬说,什么药水,我不知道。
杨德成说,这是迷药,你下在人家饭里了。
黄广平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嘟囔了一句,我下的是牲口用的,人喝了死不了。
警察又问他,老屋后面的麻袋和绳子是干什么的。
黄广平不答。
杨德成说,你抓小狼的时候,用铁夹子夹了母狼,母狼跑了,你把小狼带走了。
黄广平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杨德成说,母狼脖子上的项圈跟小狼脖子上的是一对,你给它们戴的。
黄广平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警察追问母狼的下落。
黄广平被问得没法,说,跑了,夹子夹断了腿,后来死在山里了。
灰灰是它下的崽,我抓回来养了几天,跑了。
警察问,你养狼干什么?
黄广平又不说话了。
杨德成替他说了。
他开狗肉馆的时候,用活物引客,后来馆子关了,他改偷猎。
狼崽子能卖钱,母狼皮值钱。
他抓了小的,大的跑了,他就一路找到村里来。
杨德成说完,黄广平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彭馨月抱着小宝站在警车另一侧。
小宝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她听见了黄广平的话,手搂紧了孩子。
灰灰刚才往山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跟放归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它认得她,也认得黄广平。
它什么都记得。
警察把黄广平带走了。
临走前,一个警察跟彭馨月说,这人我们盯了半年了,拐卖儿童和偷猎野生动物,一直没抓着现行。
这次多亏你家那只狼。
彭馨月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攥着一把泥,泥里混着灰灰的毛,灰色的,硬硬的。
村里人陆续散了。
刘根生走的时候拍了拍彭馨月的肩膀,说了句,弟妹,对不住。
薛玉璇跟在她男人后面,低着头没说话。
丁秀兰还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小宝的枕头。
彭馨月经过她身边时,丁秀兰伸手拉她的袖子。
馨月,我……
彭馨月站住了。
她看着婆婆的脸,月光底下,丁秀兰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泪。
那碗汤。
丁秀兰说,我闻着味不对,但我没多想,我以为就是陈皮。
她说着说着哭出声来。
彭馨月把孩子往她怀里递了递。
丁秀兰接过去,搂着小宝哭得直不起腰。
彭馨月走进院子。
院门歪在一边,门栓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摇篮翻倒在墙根,里面的小褥子拖出来半截。
她蹲下去把摇篮扶正,把褥子拍干净。
灶房里锅盖还掀着,半锅汤已经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油皮。
她把汤端出去泼在后院老槐树底下。
回来时经过院墙缺口,月光照着地上的狼爪印。
灰灰的爪印,旁边是三只大狼的。
她顺着爪印走到院门外,看见村道上的泥地里有一摊血。
是黄广平的。
灰灰咬的那口不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丁秀兰已经把小宝放在炕上,自己坐在炕沿上发呆。
彭馨月说,妈,睡吧。
丁秀兰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
08
黄广平被判了八年。
镇上开公审大会那天,彭馨月没去。
杨德成去了,回来跟她说,黄广平在庭上交代了,他偷了三个孩子,小宝是第四个,前三个都卖了。
彭馨月正在给小宝缝棉袄,针扎了手指。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血珠子在舌尖上化开,咸的。
杨德成又说,警察去山里找了母狼的骨头,在黄广平老屋后面的山沟里。
彭馨月停下手里的针线。
杨德成说,灰灰那天晚上是循着味找过去的。
它知道黄广平在哪儿。
彭馨月想起那天晚上灰灰蹲在石头上,盯着坡下的黄广平,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陈明辉回来了。
他请了半个月假,进门那天看见院门歪着,二话没说找了木匠来修。
新门装上的那天下午,他站在门口抽烟,看着后山的方向。
彭馨月出来倒水,听见他说,这山里有狼?
彭馨月说,有。
陈明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小宝会喊爸爸了。
陈明辉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小宝咯咯笑。
丁秀兰坐在门槛上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翘着。
彭馨月从灶房端饭出来,看见这场景,脚步慢了半拍。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灰灰来之前的样子。
只是院墙上那个缺口没补,陈明辉说留着透气。
灰灰没有再回来。
后山偶尔传来狼嚎,远远的,听不真切。
彭馨月夜里起来喂小宝,总习惯往窗外看一眼。
月光照在后山坡上,树影子摇来摇去。
她有时候觉得灰灰就蹲在那块大石头上,跟那天晚上一样。
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薛玉璇来串门,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彭馨月招呼她,她犹豫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坐了一会儿,薛玉璇说,馨月,以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彭馨月正在给小宝喂米糊,头也没抬。
薛玉璇又说,我家那口子说了,往后谁再乱说,他第一个不答应。
彭馨月舀了一勺米糊,吹了吹,送到小宝嘴边。
小宝张嘴吃了,米糊糊了一嘴角。
薛玉璇讪讪地坐了一会儿,走了。
丁秀兰从里屋出来,看着薛玉璇的背影,哼了一声。
彭馨月说,妈,算了。
丁秀兰坐下来,拿起针线篓子,半天没动。
那天傍晚陈明辉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包东西。
打开是几斤猪肉,还有一截花布。
他说给小宝做身新衣裳。
彭馨月把花布抖开,是红底白花的,小宝穿太艳了。
她看了陈明辉一眼,陈明辉挠挠头,说,那给你做。
彭馨月没接话,把布叠好放进柜子里。
夜里她躺在炕上,听着陈明辉的呼噜声。
窗外有风,吹得后山的树沙沙响。
她想起灰灰放归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风。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撮硬硬的毛。
灰灰的毛,那天从泥里捡的,她洗干净收在枕头底下。
毛已经磨得发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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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春以后,杨德成上山采药,在后山山神庙后面发现了一窝狼崽。
三只,刚睁眼,在石洞里拱来拱去。
他回来跟彭馨月说,灰灰当爹了。
彭馨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停了一下。
杨德成说,我远远看见它了,脖子上那圈还在,比原来大了两圈。
彭馨月把被子搭在绳上,拍了拍。
杨德成又说,它看见我了,没跑,站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
彭馨月问,瘦了没有?
杨德成想了想,说,壮实了。
彭馨月点点头,把被角掖好。
杨德成站了一会儿,走了。
丁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簸箕,问,杨叔来说什么?
彭馨月说,没什么,说山上的狼下崽了。
丁秀兰手一抖,簸箕里的豆子撒了几颗。
她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停了手。
馨月,你说那狼,它还记得你吗?
彭馨月抱着被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说,记不记得能咋的,它有它的日子要过。
那天下午小宝在院子里玩,蹲在墙根底下扒土。
彭馨月出来倒水,看见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她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是一颗铜扣。
圆的,上面刻着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她认得这颗扣子,灰灰项圈上的。
她捡起来擦了擦,铜扣上有一道牙印,是灰灰小时候咬的。
小宝伸手要,彭馨月把铜扣攥在手心里。
她蹲下来跟小宝说,这个不能玩。
小宝撇了撇嘴要哭。
彭馨月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给他,小宝含着糖跑开了。
她把铜扣拿进屋,放在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半包黄药粉,杨德成给的那包,没用完。
那天夜里她又听见狼嚎了。
比以前近,就在后山坡上。
她披衣坐起来,陈明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狼嚎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细小的呜呜声,像是小狼在学叫。
她听了一会儿,躺下来。
陈明辉的胳膊搭过来,搭在她腰上。
脖子上两个牙洞,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拎起来看了看,兔子底下没有烟头了。
她把兔子埋在后院老槐树底下,那个小土包已经长满了草。
她蹲在那里拔了几根草,站起来时看见后山的方向有鸟飞起来。
天很蓝,没有云。
10
小宝三岁那年春天,陈明辉在院子里砌了个花坛。
彭馨月种了几棵月季,红的白的,开得热闹。
丁秀兰说月季招虫,不如种菜。
彭馨月没理她,照样浇水施肥。
花开的时候,小宝摘了一朵红的,插在丁秀兰耳朵上。
丁秀兰笑得满脸褶子,骂了句小兔崽子。
杨德成来串门,坐在院子里喝茶。
他说后山的狼群又大了,有人看见五六只一起走。
陈明辉问,咬人不?
杨德成说,不咬,见人就躲。
陈明辉看了彭馨月一眼。
彭馨月正在给月季剪枝,剪刀咔嚓咔嚓响。
杨德成走的时候,彭馨月送他到院门口。
杨德成回头说,馨月,你那狼,现在是山里的王了。
彭馨月笑了一下,没说话。
杨德成走了以后,她站在院门口往山上看。
山上的树绿得发黑,风一吹,树梢子晃来晃去。
她想起灰灰小时候,巴掌大一团,在她手心里舔她的指尖。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小宝在院子里追鸡,鸡飞狗跳的,丁秀兰在后面喊慢点。
院门一直没再装门栓。
陈明辉说装个暗栓就行,不用明栓。
彭馨月说,就这样吧。
夜里门虚掩着,留一道缝。
后山有狼嚎的时候,风会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门口有什么东西站着。
仔细听,只有风。
那年冬天,陈明辉没出去打工。
他在镇上找了个活,每天骑摩托回来。
彭馨月问他怎么不走了,他说小宝大了,得有人管。
彭馨月没追问。
丁秀兰私下跟她说,明辉是怕你再出事。
彭馨月正在纳鞋底,针扎进去又拔出来,没接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彭馨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丁秀兰在灶上煮,蒸汽糊了满屋子。
小宝在炕上滚来滚去,手里攥着个面剂子玩。
陈明辉在院里扫雪,扫到院门口时停住了。
他喊,馨月,你出来看看。
彭馨月出去,看见院门口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狼的,比狗的脚印大一圈。
脚印从后山方向来,到院门口停住了,又折回去了。
雪还在下,脚印边缘已经模糊了。
陈明辉说,是它?
彭馨月蹲下去看了看,脚印在门槛前停着,没有跨进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陈明辉问,要不要把门关上?
彭馨月看了看那行折返的脚印,说,不用。
她转身回屋,饺子已经捞出来了,热气腾腾的。
小宝在炕上喊,妈妈,饺子!
她走过去,拿起筷子。
丁秀兰问,外面咋了?
彭馨月说,没事,雪地里有个印子。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灰灰站在院门口,跟放归那天晚上一样,回头看她。
月光底下它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它的头。
灰灰舔了舔她的手,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它上山,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融进林子里。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陈明辉在旁边睡着,呼吸平稳。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撮灰灰的毛。
毛已经磨成一个小团了,圆圆的,像颗珠子。
她攥在手心里,手心慢慢暖起来。
窗外有风,吹得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她没有动,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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