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黄昏,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抱自己的儿子。
他趴在我肩上,瘦得像只小猴,却搂着我脖子说:“叔叔,你身上好香。”
我三十五岁,陆氏集团的掌舵人,穿三万一套的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脖子里却让一个五岁小孩的话噎得眼眶发热。那是洗衣液的味道,他妈以前也喜欢这个牌子。
我顺着城中村逼仄的巷道往回走,怀里抱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孩子,脑子里全是乱麻。
五年前,林晚走了。留了张纸条:“陈舟,我走了,别找我。”
不,她写的是“陆沉舟”。我恨了她三年,找了她两年,把能托的关系全托了一遍,最后死心了,专心把陆氏推到今天的位置。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今天中午,工地的老周打了个电话。他嗓门大,听筒里轰隆隆全是机器的动静:“陆总,工地上有个小孩天天来捡剩饭吃,问是谁家的也说不清楚,看着怪可怜的,要不要管?”
我正对着第三季度的财报发愁,随口说:“这种小事你看着办。给点钱打发了就行。”
老周“嗯”了一声,挂了。过了五分钟,他又打过来,压着嗓子:“陆总,这孩子眉眼跟你有点像,真的。我不骗你。”
“老周你是不是中午喝多了?”
“没有。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3秒,挂了电话从办公室出来,秘书小陈追着问要不要安排车,我没理,自己开,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全是一段五年前的断片。
那阵子林晚老说恶心。早上起来趴在洗手台边吐,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她看我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的,我忙着一个并购案,没往深处想。
走之前那几天,她好像一直在等我说点什么。我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就消失了。
现在想想,我那会儿真他妈是个人渣。
材料棚后面堆着废弃模板,一个小孩蹲在那,手里捧着半个馒头,啃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一粒渣。脏兮兮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跟我妈年轻时候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小孩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馒头掉了,他赶紧捡起来,吹了吹灰,又要往嘴里塞。
我蹲下去:“别吃了,叔叔带你吃好吃的。”
他眨着眼看我,突然问:“你是我爸爸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谁跟你说的?”
“我妈妈说的,”他低下头,小声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很忙很忙,等他不忙了就来看我。”
“你妈妈叫什么?”
“林婉。”
我腿一软,蹲在那起不来,声音抖得不像自己:“你妈妈呢?”
“妈妈生病了,在家躺着。她饿,我出来找吃的,看见这里有好多盒饭。”
“你家在哪儿?”
他摇头:“不知道。有个阿姨带我来的,让我在这等着。”
我抱起他,轻得跟抱了捆纸板似的。他指路,左拐右拐,拐进一片老旧的城中村,路窄得车开不进去。抱着他走了十来分钟,停在一栋自建房前面。楼梯陡得吓人,我抱着他往上爬,脚步越来越沉。
三楼。防盗门锈迹斑斑,小孩推门喊:“妈妈,我回来了。”
屋里一股中药味混着潮气。不到20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桌上放着半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床上躺着个人,侧身朝里,瘦得背上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了棱角。
小孩跑过去:“妈妈,有个叔叔来了。”
床上的人慢慢翻过身。
林晚。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看见我,整个人往后缩,嘴唇哆嗦着说:“你怎么来了?”
我把念舟放在地上,走过去:“林晚,你欠我一个解释。”
她眼泪唰地下来了:“陆沉舟,你走。我不想见你。”
念舟在旁边吓得哭了,抱着她胳膊:“妈妈别哭。”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他们娘俩抱在一起哭,心里翻江倒海:“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你不说也行,我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
她猛地抬头:“不行。”
“那你告诉我实话。”
她咬嘴唇咬了半天,最后说:“是你的。但跟你没关系了,我能养活他。”
我气笑了:“你管这叫养活?你自己病成这样,孩子在外面捡剩饭吃。这叫养活?”
她哭得更凶:“陆沉舟,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有什么办法?我什么都没有,我连住院的钱都凑不齐。”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别过头去:“你妈找过我。”
我脑子嗡的一下。
林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扔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还有一张纸,落款是我妈的名字:
“林小姐,这是500万,请你离开我儿子。他的身体情况你知道,陆家不能绝后。你年轻漂亮,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我捏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所以你拿了钱就走了?”
“我没拿,支票还回去了,”她声音低下去,“但我确实走了。你妈说得对。你那时候刚接手公司,压力那么大,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跟家里闹翻。而且……那会儿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让我打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打掉?”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因为你妈说你不想要孩子,说你这辈子都不会要孩子。”
我妈一边跟我说我身体有问题很难有孩子,一边跟她说我不想要孩子。两头骗。
我气得想砸墙,但看着林晚那张瘦脱相的脸,看着念舟怯生生躲在门后面偷看我,硬生生把火压下去了:“林晚,我妈骗了你,也骗了我。我身体是有点问题,但不是完全没可能。而且就算真没可能,你怀了就是怀了,我陆沉舟的孩子,我认。”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跟念舟哭得一模一样。我把念舟捞过来,小家伙搂着我脖子说:“爸爸你别凶妈妈,你刚才声音可大了。”
“行,我小点声。”
我抱着念舟坐在床边:“先去医院看病,别的以后再说。”
“没钱。”
“我有。”
“我不花你的钱。”
“那我花我儿子的钱行不行?念舟,你说句话,你妈看病爸爸出钱行不行?”
念舟点点头:“行。妈妈看病。”
林晚又想哭又想笑:“你们爷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当天下午,我把她送进了市中心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严重的贫血加营养不良,拖得太久,再晚来半个月可能就出大事。我站在病房外面抽了半包烟,给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当年跟林婉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我妈说:“那女的找你了?”
“你孙子都5岁了,你当奶奶了,你知不知道?”
我妈声音一下尖起来:“你说什么?”
“林念舟,我儿子,5岁了,瘦得跟猴一样,在工地捡剩饭吃。”
我妈半天没说话:“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空跟你扯。你要想知道,你自己来医院看。”
挂了电话我就静音了。
林晚在医院住了三天。念舟天天跟着我,白天我去公司,他就跟着,我开会,他就在我办公室画画,画的全是妈妈和爸爸还有他,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左上角,云朵像棉花糖。
“以前在幼儿园学画画吗?”
“没上过幼儿园,妈妈教的。”
我心里堵得慌。我陆沉舟的儿子上不起幼儿园,说出去谁信?
第四天我妈来了,风风火火冲进病房。看见念舟愣了一下,盯着林晚看了半天。林晚缩在床上叫了声阿姨。我妈回头看我:“这真是你儿子?”
“你瞅那眉眼,你自己看。”
我妈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奶奶给你的。”
念舟看我,我点了头,他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奶奶。”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站起来指着林晚说:“你当年怎么不跟我说你怀孕了?”
“阿姨你给了我支票让我走,我哪敢跟你说?”
我妈噎住了,转头骂我:“你个混账东西!自己媳妇怀孕了,你不知道?”
“你还有脸说我?你跟我讲我身体有问题生不了,转头跟她讲我不想要孩子,两头堵,你还有理了?”
我妈气得直拍大腿:“我还不是为了你好。那会儿公司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娶个没背景的,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能答应?”
“我现在娶谁,董事会管得着吗?我儿子都这么大了。”
我妈不说话了,坐在那抹眼泪。念舟从我身后探出脑袋,把巧克力掰了一半递过去:“奶奶你别哭,给你吃。”
我妈抱着他嚎啕大哭:“我的乖孙啊,奶奶对不起你。”
林晚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天天带着念舟去陪她。她脸圆了一点,气色好了,但还是不敢看我。有天晚上念舟睡着了,我坐她床边:“林晚,咱们把话说开。”
“嗯。”
“你当年走了,我找了两年,恨了你三年,加起来五年。现在孩子五岁,你一个人拉扯大的。我缺席了5年,这笔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
“我算不清。但你得给我个机会,把后面几十年补上。”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当默认了。”
“陆沉舟,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我随我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她噗嗤笑出来,赶紧绷住脸。我说:“你别笑了,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妈那边我去摆平。董事会那边更简单,我陆沉舟的儿子,谁敢说半个不字,让他滚蛋。你只管把身体养好。念舟九月我给他找幼儿园。你就歇着,想上班也行,不想上就不上。”
“我不想在家歇着。”
“那你想干嘛?”
“我以前学设计的,想找份工作。”
“行。我让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我自己投简历。”
“好好好,你自己来。”
出院那天我妈又来了,拎了一堆东西,玩具、零食、衣服堆了半张床。她把林婉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林晚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脸上带着笑。
“我妈说什么了?”
“你妈让我别跟你一般见识,说你从小就这样,又倔又霸道,让我多担待。”
“她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琢磨。”
念舟拉着我的手:“爸爸,我们回家吗?”
“对,回家。”
“是回哪个家?”
“回爸爸的家。妈妈也去。”
“那我的小汽车能带吗?”
“能带,全给你搬过去。”
他欢呼着跑过去跟他奶奶说:“奶奶,我要住大房子了。”
我妈搂着他心肝肉地叫:“奶奶给你买新玩具。”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根扎了5年的刺终于拔出来了。
我妈临走前塞了张卡给我:“这里面是那500万,当年准备了没送出去。你给林婉,算我赔不是。”
“你自己给她。”
林晚最后把卡收下了,不过跟我说这钱算借的,等她上班挣钱了慢慢还。我说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她正式搬进我家那天,念舟在客厅跑来跑去:“爸爸家真大。”林晚站在玄关不敢进来,我一把把她拽进来:“别磨蹭了,拖鞋给你准备好了。”
她低头一看,拖鞋上印着两只小熊,跟我脚上那双是一对。她耳朵尖红了:“陆沉舟你幼不幼稚?”
“我儿子挑的,你有意见找他。”
念舟上幼儿园那天,我和林婉一起送。小家伙背着小书包往里走,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搂着林婉的腿:“妈妈你早点来接我。”林婉蹲下给他整理衣领:“放心,妈妈第一个来。”念舟又搂着我脖子:“爸爸你也是。”
“行。爸爸翘班也来接你。”
看着念舟跑进教室,林婉靠在我肩膀上:“陆沉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怪我。”
我低头看他:“你傻不傻?我怪你什么?怪你把我儿子养这么好?”
她捶我一拳:“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林婉同志,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跑了。”
她笑了:“跑不动了,腿短。”
“你腿不短,是我腿长,你追不上我。”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我妈隔三差五来看念舟,每次都大包小包。念舟现在看见奶奶比看见我还亲。有回老太太喝多了,拉着林婉的手说:“闺女啊,当年是妈不对,妈给你赔罪。”
林婉吓得直摆手。我妈说:“还叫阿姨?”林婉憋了半天,叫了声“妈”,老太太乐得又哭又笑。
念舟在旁边拍手:“奶奶变成妈妈了。”
公司那帮人一开始议论,说我凭空冒出来个儿子。开会时我把念舟照片投到大屏幕:“这是我儿子陆念舟,亲生的。谁有意见现在提。”没人吭声。
其实我跟林婉还没领证。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画图,我凑过去,她画的是一个小人拉着两个大人,太阳在左上角。
“你这太阳能不能换个位置?”
“不能,念舟喜欢在左上角。”
“那咱俩什么时候把证领了?”
“急什么?”
“我急。我儿子都上幼儿园了,我户口本上还单身呢。”
她抬头看我:“那你求婚啊?”
“我陆沉舟求婚不能这么随便。”
第二天我买了束花,买了戒指,在念舟的见证下单膝跪地。念舟在旁边喊“爸爸加油”,林婉捂着嘴笑:“行吧,看你表现。”
“妈妈你快答应,爸爸腿都哆嗦了。”
“那你答应个我看看。”
“答应答应。”
念舟跑过来抱我脖子,我一把把林婉也拽下来,三个人滚在地毯上笑成一团。
领证那天念舟非要跟着去,在民政局门口大声念:“陆沉舟先生和林晚女士,你们要结婚了!”旁边排队的人都笑。林婉脸跟番茄似的,拽着他往里跑。我在后面慢慢走,心想绝不绝嗣的,反正有念舟了。我认。
后来有一天念舟问我:“爸爸,你以前为什么不来接我?”
“爸爸不知道有你。爸爸要是知道了,爬也爬过去接你。”
他想了想:“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天天接我。”
“行。天天接。”
“那妈妈呢?”
“妈妈跟我一起去接。”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头搭积木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林婉在厨房切菜,念舟在地上搭房子,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吵吵的。想起老周那个电话,想起材料棚后面那个瘦巴巴的小孩,想起他说的那句“你是我爸爸吗”。
要是老周不多嘴,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我有个儿子在工地捡剩饭吃。
后来我给老周包了个大红包,他死活不要。我说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他收了,转头给念舟买了辆遥控汽车。念舟现在管他叫周爷爷,老周每次来都给他带好吃的。
我妈现在逢人就夸林婉,说儿媳妇又漂亮又能干。林婉在设计公司上班,干得挺好,上个月拿了个小奖,说等奖金下来请我吃饭。
“请你吃大排档。”
“行。你请什么我吃什么。”
念舟最近学了个新词,叫一家人。吃饭时他突然举着勺子说:“爸爸妈妈,我,一家人。”
“对,一家人。”
“奶奶也是。”
“对,奶奶也是。”
“周爷爷也是。”
“行,周爷爷也是。”
“那幼儿园老师也是。”
“老师不算。老师是老师。”
他“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去念舟房间看看。他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地上。我给他盖好,他翻个身,嘟囔一句“爸爸”。
我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回屋林婉问我干嘛去了:“看看儿子。”
“儿子又跑不了。你赶紧睡。”
我躺回去。心想跑不了了。这回跑不了了。一个两个都跑不了了。
日子踏实了,人也踏实了。念舟的剩饭不用捡了,林婉的药也换成了营养品。我妈不再唠叨绝嗣不绝嗣的事,她忙着给孙子织毛衣,织了一件又一件。我逗她:“妈你歇歇吧。”
“你懂什么?我孙子长得快,得多织几件。”
念舟在旁边帮腔:“对,得多织几件。”
这祖孙俩,一个比一个能说。
我陆沉舟这辈子自认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唯独亏了林婉和念舟五年。这五年我拿什么都补不回来,但往后的日子,一天都不会再松手了。
工地上的剩饭,以后谁爱捡谁捡。我儿子是不捡了。他爸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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