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沃尔夫数学奖、顶科奖得主多贝西：AI不会终结数学，但数学教育得变

人工智能（AI）绝不可能带来数学的终结。

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的获得者，杜克大学教授英格丽·多贝西（Ingrid Daubechies）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作出上述判断。

不久前，OpenAI集中放出700多篇AI生成的数学研究手稿，覆盖370多个前沿开放难题，其中包括准黎曼猜想、有理霍奇猜想等百年难题，引发数学界巨震。此前，Anthropic宣称研究版Claude模型在黎曼猜想上取得进展，其Fable模型仅用11天就完成了费马大定理的完整形式化证明。

谈及这一话题，多贝西并没有否定AI对于数学研究的实际助益。“它们能够以高效的方式检索、利用并整合所有已知成果，这一点做得比人脑更好。”

她同时强调，这些前沿大模型实验室并非真的对解决这些数学问题有兴趣，解题本身也不能为他们带来商业利益，此举更多是出于对其模型能力进行“最大程度地宣传”，为未来的上市做准备。

“数学中已有一大批已知问题、而且很多问题已经取得了大量进展，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利用这一事实，把研究在已发表文献的基础上再推进一步。”多贝西认为，这些手稿涉及的部分问题是数学家已经接近解出的，并且AI公司在训练模型时挖掘了一些研究者并没有对外公开，也不打算公开的材料，“如果换成一个真人这么做，一定会受到严厉批评。”

未来，AI公司是否还会按照当下的速度和规模继续“解题”？对此，多贝西持保留态度。“总有一天他们会把文献里的东西全部挖掘完，而要取得更多进展，就需要新的想法，这正是数学家所能提供的。”

“多贝西小波”

10月31日上午，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开幕式暨世界顶尖科学家奖颁奖典礼在上海临港中心举行。

在会上，多贝西被授予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以表彰她在应用调和分析、小波理论与图像压缩领域的杰出贡献，以及在国际数学界的领导作用。颁奖人是与多贝西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共事了十年的图灵奖得主姚期智。“多贝西教授的研究不仅拓展了数学的边界，更彻底更新了数字信号的处理领域。”他介绍称。

1988年，多贝西在著名的贝尔实验室工作期间，发表了突破性论文，成功构造出世界上第一组光滑紧支撑正交小波。她随后与另外两位科学家合作提出的CDF双正交小波则成为了JPEG 2000图像压缩标准的核心算法，美国联邦调查局（FBI）随后采用该技术压缩和存储全美海量的数字指纹数据库。在数字领域之外，多贝西的研究思路还对古壁画修复起到重要作用。

多贝西以女性数学家的身份创下多项纪录：她是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正教授，美国科学院数学奖的第一位女性得主，国际数学联盟第一位女性主席……当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2026年菲尔兹奖时，多贝西就在现场，也是最早向她道贺的人之一。她告诉记者，看到年轻一代女性数学家取得如此非凡的成就，她感到无比欣喜。“已经有三位女性捧得菲尔兹奖了，很快大家就会觉得稀松平常，不再去数次数了，这是好事。”她笑着说。

顶科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和“生命科学或医学奖”两个单项奖的奖金额为1000万元人民币，多贝西是前者的唯一得主。对于这笔奖金，多贝西已经有初步设想——用于两个数学领域的公益项目。

数学教育需要改革

除却科学家的身份，多贝西对数学教育也有很大的热情与责任感。相较于担忧大模型对于数学研究的冲击，多贝西认为，更重要的是去重新审视和思考当下的数学教学方式。

多贝西表示，数学系之所以维持现阶段的规模，本质上是因为其他外系专业需要数学系提供基础数学教学，让学生理解这些数学结构与概念。如果数学系的教师们没有好的教学方式，别的院系可能会自行开设这类课程。“美国一些大学的数学系规模已经非常小，甚至有高校考虑将数学系整体裁撤掉，因为它没有很好地履行教学职能。”多贝西称，“如果我们不想让数学界落到这种地步，就必须迎接这个挑战。”

而在更基础的教育阶段，警报已经拉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9月发布的2025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测评结果显示，经合组织国家的学生在科学、数学和阅读三个科目的平均成绩均降至该测试自2000年开展以来的最低水平。

当被问及这一话题，多贝西首先表示考试并非检验学生学习效果的理想方式，尤其在AI时代，这一手段将彻底过时，“不可能再沿用课后作业、居家考试这种过去测试学生的方式”。与此同时，她认为许多国家，尤其是美国，需要更加重视教师以及他们能为学生带来的价值。

她告诉记者，自己的儿子就是一名高中数学教师，目前在美国伊利诺州芝加哥市南部的一所高中任教，那里属于贫困片区，学校里95%的学生都是拉美裔或者非裔。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去珍视好老师、尊重他们的付出，而不是觉得‘要是有更好的选择就不会去当老师’。”她称，“我们需要重新赋予教师职业应有的尊重，由此吸引更多优秀教师，进而让孩子们取得更好的成绩，这就是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