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古诗文网 一阕《相见欢》,是南唐后主李煜囚居汴京时,蘸着亡国之痛写下的绝唱;千年之后,刘家昌为古词谱曲,邓丽君以婉转柔肠低吟浅唱,化作《独上西楼》,收进 1983 年那张惊绝乐坛的《淡淡幽情》专辑。古词的沉哀,歌者的心事,隔着悠悠岁月相逢,一字一句,皆是人间最难言说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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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八年,金陵城破,南唐覆灭。昔日阶前玉树、宫苑笙歌,一朝烟消云散。李煜肉袒出降,被押往汴京,封为 “违命侯”,幽锁深院。从前他是坐拥江南的君王,而今不过是失去故土、身不由己的囚徒。漫漫长夜,无人共语,他独自登上西楼,抬眼只有一弯残月如钩,梧桐落叶萧萧,整个清冷的秋,都被高墙锁在院中。
王国维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这离愁,不是寻常儿女相思,是故国不堪回首的家国之悲。“剪不断,理还乱”,愁丝如乱麻,想斩断,却愈缠愈紧;想梳理,更无头绪。世间万般苦楚尚可言说,唯有这份亡国羁旅之痛,沉在心底,“别是一般滋味”,说不出,道不明,只能独自吞咽。一如他后来在《虞美人》里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同是一江愁绪,《相见欢》是静夜里独自登楼的隐忍,哀而不怒,凄而不狂,清冷入骨。
千年流转,宋词沉睡在书卷之间,直到邓丽君决意做《淡淡幽情》。这是华语乐坛一次大胆的奔赴:不写流行情爱,不追世俗热闹,把十二首古典名篇谱成歌,让宋词借着歌声重回人间。彼时的邓丽君,半生漂泊,辗转异地,尝尽聚散离合,心中自有一份漂泊者的孤愁。她读懂了李煜词里的孤独,不是喧嚣的悲嚎,而是无言的沉静。她没有把这首歌唱得悲恸嘶吼,气息轻轻起落,尾音微微颤动,温柔声线里藏着克制的怅惘。
有人说,李煜的愁是亡国之愁,邓丽君的愁是天涯游子、情路辗转的离愁。两种心事,却在这一曲里相通。“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江淹笔下的离别,可离乡、可离国、可离所爱。大凡世间孤独,到最后都是相通的:高处无人相伴,心事无人懂得,往事不可追回。西楼之上,李煜望的是金陵故都;歌声里,邓丽君唱的是所有漂泊之人,心底那一处回不去的旧梦。
梧桐、残月、深院、清秋,寥寥几景,尽是哀景写哀情。古人云:“一切景语皆情语。” 弯钩冷月本无悲喜,梧桐落叶本自寻常,只因人心藏愁,目之所及,万物皆染清愁。西楼本是寻常楼阁,只因一人独上,无言凝睇,从此成为千古孤独的符号。世间离愁千万种,有的是生离,有的是死别,有的是故国难归,有的是旧梦难寻,归根到底,都是求而不得,留而不住。
听《独上西楼》,最动人的,恰是那句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酸甜苦辣尚可分辨,唯独这份滋味,不是悲,不是苦,不是怨,是万般情绪揉在一处,欲诉还休。正如杨绛所言:“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繁华易逝,相聚难久,无论是帝王江山,还是凡人情缘,终究逃不过离散二字。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消散。西楼之上,李煜早已远去;婉转歌声,却跨越千年,留在无数人的耳畔。李煜以词留愁,邓丽君以声传情。原来千古流传的从不止是字句,而是人人心底都曾有过的时刻:独自登楼,望月无言,心事万千,剪不断,理还乱。
月依旧如钩,清秋岁岁重来。只要有人听懂这份沉默的离愁,西楼便永远在那里,歌声便永远不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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