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头一回知道兰陵王是在戏台上，演员脸上扣着铁面具，一亮相底下就叫好。翻书才明白，戏是戏，书是书
《北齐书》写邙山那一仗拢共几句：长恭为中军，率五百骑再入周军，遂至金墉之下，被围甚急，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
免胄。摘的是头盔，不是面具
冲阵
面具是后人添的。唐人《隋唐嘉话》说他白类美妇人，《旧唐书》才武而面美常着假面对敌，假面两个字打这儿来
他确实好看，《北史》给八个字，貌柔心壮音容兼美。他娘连个姓都没留下，兄弟五个，别人的生母都写得明白，到他这儿四个字打发
河清三年冬，北周联合突厥十万兵压到洛阳城外。金墉一破，周军往北就摸到邺城
救兵分三路，段韶左军，斛律光右军，兰陵王中军
中军这边，五百骑
五百人往十万人阵里扎，扎穿了冲到城下。城上不敢认。那年月头盔护面一体，摘了才看得见脸。他把头盔摘了
城上这才放下弩手
摘盔
从邙山到谷水三十里，周军扔下的军资器械弥满川泽
军中编了支舞，戴面具学他挥剑，叫兰陵王入阵曲。唐玄宗嫌非正声禁演，后来中土失传。唐时遣唐使带去了日本
1992年秋天，日本奈良来了六十多人，到磁县一座坟前盛装演了一遍
那座坟就是他的
高长恭带兵有个毛病：为将躬勤细事，每得甘美，虽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之。一个瓜几个果子都要掰开分下去
这种人搁在正常朝廷里是宝贝。搁在北齐，是麻烦
邙山大捷之后，后主高纬跟他聊起这一仗，慢悠悠来一句，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
听着像心疼。他顺口接了句，家事亲切，不觉遂然
家事两个字出口，高纬脸就沉了。国事怎么成了你家事。北齐书五个字：帝嫌其称家事，遂忌之
他也怕，怕了就作践自己。外放做官故意收钱，给自己泼一身贪名。部下相愿说贪污是递刀把子，求福反以速祸。他跪着求办法，相愿说，威名太重，在家养病最好
从此一有战事他就装病，有疾不疗。后来江淮闹起来，他怕再被点将，埋怨自己：去年面肿，今何不发
恨不得脸自己肿起来
这行字我看了半天没缓过劲
跟他一道打过仗的斛律光也没落着好，一箭射落大雕人称落雕都督，武平三年被骗进宫，弓弦勒死
武平四年五月，使者上门，端来一杯酒
他对郑妃说，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鸩也
郑妃哭着说，何不求见天颜
他说，天颜何由可见
端起来喝了。死前把债券全烧了，那身贪名是穿给外头看的
死时三十上下
墓碑亭
四年之后北周灭齐
那四年北齐怎么过的，说几个数就够。高纬爱弹无愁之曲，上百侍者跟着唱，国人叫他无愁天子。斗鸡封开府，一条裙子值一万匹布
围平阳更不像话。地道挖通，城墙塌十几丈，将士要冲他不许，说等冯小怜来看这场面。等她梳妆完，缺口早堵上了
李商隐后来写，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577年正月邺城破，高纬把位子传给八岁的儿子自己往南跑，跑到青州被逮住。同年冬天有人告谋反，他跟宗室几十口一并赐死，二十二岁
兰陵王死在573年，北齐亡在577年。说他死后撑不到十年，这话还客气了
北齐从550到577，二十八年，皇帝换了六个，没一个活过三十六
前年同事被调岗，上头谈话那天他笑了两回，我问笑什么，他说不知道，到那一步自然就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像求人
磁县那座墓还剩个封土，高十三米。南边三十米有碑亭，青石龟座，碑首六条龙，碑额十六个篆字，齐故假黄钺太师太尉公兰陵忠武王碑
墓前立了尊汉白玉像，雕的是戴面具的模样
上次去碑亭外头有个卖水的老太太，冰柜嗡嗡响。我问常有人来吗，她说日本人来过几回
买了瓶水喝了两口，太阳晒得碑上几个篆字发白
回程车上刷手机，看见有人把入阵曲做成铃声，没下载
到家媳妇喊吃饭，我应了一声，盛完又添半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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