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关门记

我熄掉了店铺门口的标志灯，“舒师傅修脚”几个大字瞬间隐没在了沉沉黑夜里。
我转身看见门口的大鱼缸里，还有一条小金鱼，它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快活地游来游去。我找来一只透明的塑料袋，双手托着，灌了半口袋水。一只小网子悄悄探进鱼缸里，追逐着那条快活的鱼儿。终于，小鱼被我网住了。它在巴掌大的小网子里挣扎，拼命摆动着尾巴，圆圆的小嘴巴一张一合。水花四溅。我捞起小鱼，放进塑料袋中，口子被拧成了一朵花。
我抬起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老婆在身边，望着我，又望了望房间，似乎有万般不舍。我不敢看她，转身，提着鱼儿，走出店门。老婆跟在身后，我们最后一次从这个门走出，走进这座城市冷峻的黑夜……
舒师傅修脚店是活脱脱的夫妻店。我和老婆共同经营，我修脚，老婆按摩，两个人“珠联璧合”。一晃，店子在我们夫妻手里竟然快十年了。在这座城市东二环的一个小区楼下，中间更换了几次门帘。但是，来来回回，总是绕着这个小区打转儿。店里来来往往的主顾也都是小区和附近的居民。大家一来二往地，慢慢也熟络了。
做生意，我们讲究诚信为本，笑脸迎人。每次不管客人多少，来的都是客，我必定喊一声“哥”啊“姐”啊，“叔叔阿姨”啊。嘴巴甜是首位，而最根本的是手上活儿要硬。就拿修脚来说，不管你是甲沟炎、老嵌甲、灰指甲，只要到我店里，在我手上，我必定能“手到病除”。
还记得有一次，一位大哥，四十上下，皱着眉头，瘸着一只脚进来。脱了鞋袜一看，右脚大脚趾已经化脓，殷红的肉皮里裹着米汤一样的脓汁，肿得像个鸽子蛋。据大哥说，半年前已经到医院去拔过一次甲了。没成想，又复发了。起初，他没太在意，只是针扎一样的疼，想着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后来，他自己用剪指甲刀，胡乱剪了剪。一天上班路上，下车时，在马路牙子上绊了一跤，当时就有钻心的疼。回家一看，果然红肿了，趾甲翻开着，样子吓人……我听到这里，就明白了。他的脚趾缝里肯定残留着趾甲根儿，甲沟炎无疑了。
我用修脚刀轻轻地切开脓包，一股腥臭气扑鼻而来。刀刃再往深里挖，就触到了像小树根一样的硬趾甲。我旋了一下刀，那趾甲好像会跑的梭子鱼，一下子就溜走了。我紧跟着下探。坐在沙发上的大哥，嘴巴眉毛都拧成了一坨绳疙瘩。我看了他一眼，赶紧说，忍忍，大哥，挑出来就好了。养家男人的脚，都这样。等我第二次用刀尖探进去，找准了位置，好像锄草一样，刀进到趾甲根儿，一剜，终于那一小块碎玻璃碴子一样的硬趾甲被我连根拔出。接下来，就是清洗、上药、包扎，一样一样完成。大哥紧锁着的眉头终于像浸了水的纸团，舒展开了。他说了一句“嘿，比医院都要专业呢。”我听了，心里犹如吃了蜜糖。
我的小店不大，但是每天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减。因为主顾都是附近小区的人，大家好像邻居一样，我和老婆接待客人好像迎接老朋友。
“薛哥，这样的力道可以不？”薛哥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他倚在沙发椅里，眼皮打架，像一只大号的棉花娃娃。
“要的……这几天……浑身不自在……”薛哥嗡声嗡气地回了一句，说完往后一仰，沉沉的鼾声响起了。
“这大哥睡眠可真好！”旁边的二胖啧啧地赞叹。实际上，他不知道，薛哥刚从国外呆了半年，时差还没倒过来。
“哟，这个狗狗长这么肥了嗦！”一阵笑语声，王姐推门进来，她穿着一条肥大的花连衣裙，直筒筒的，好像随时准备上床睡觉。
“舒老板，生意好哦！要排好长时间嘛？”王姐一边说着，一边睃了一圈。她找了一个空位子一屁股坐下，我老婆赶紧去给她端了一盆泡脚水。
“那个狗儿的后腿还是扁歪歪的，难看死了！也就是你们，要是我早就丢掉了。”她瞟着门口的小黄狗，唠叨着。
小黄狗是自己跑到店子的。起初，我以为它是哪家的家养狗。它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竟然不想走。后来，我才发现，它两条后腿，弯折着，朝两边贴在地上，看上去像一只小海狮。实际上，它蛮可怜的。不想走就不想走吧。此时，它正蜷窝在鱼缸下面，偶尔竖起耳朵，凝神听着。
“王姐，听说你去了新疆……哎呦，这里有点疼……对，就是这里……那边好不好耍？”隔壁位的小姜追着王姐问。
王姐已经拖了鞋子，倚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一派享受的样子。
“好耍是好耍，就是吃的不合适。可憋坏我了。一回来，先去吃了一顿火锅儿。”
“就是，哪里的吃的都比不上我们这哈。”小姜赞同地回应。
“听说没得，小区老高家那个妹儿，考上了上海的复旦大学，两口子高兴惨了，正合计着开车送她去上学呢？”
……
说着笑着，热闹着，似乎生活会永远这样下去。那时候的小店，好像一艘穿越生活之海的小船，载着我和我老婆，也载着我们和那些客人。
偶尔，我也会收一收学徒。其实，修脚不是什么高深的手艺，只要有耐心，肯吃苦，学起来很快。所以，出徒也快。
小庞一来店子，我就觉得他灵光得很。他手脚勤快，嘴巴也甜。在店里，一见人就熟络的样子，喜欢和客人聊天。这样聊着聊着，他就让客人充了值，或者体验了增值的项目。而客人走后，他总是油腔滑调地挑剔这个，嘲笑那个。看着他一脸嫌弃的样子，我心里不舒服。那小伙子原来是在一家发廊工作。虽然他给我拉了生意，我却并不领情，总觉得这样的生意，不是拿心换心，做不长。斟酌再三，我还是辞退了他。生意可以做，但不是这样一个做法。
为这件事，老婆跟我吵了一架，最后她还和我冷战了几天。这年月，谁还怕钱烫手？这是她埋怨我的话。
辞退小庞后不久，店里来了一位新客人，中年人，客商打扮，似乎是来这边出差的。他一进来就不停地打电话，口音很重，起初有些听不太懂。后来，他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忙着打电话，接电话。我听着，似乎是为了一件事。什么“出手啊”“套现啊”“找下家啊”。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哥在哪里发财？”
“瞎忙，和几个兄弟一起搞了一个项目。”那大哥一听，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听着，您流水就有几十万呢？”我又鬼使神差追问了一句。
“你感兴趣？”那大哥反问了一句。
“我就是问问。”
“你们一天能挣多少？”
“我们？不多，小本经营，够吃口饭。”
“我手上有个项目，投进去一万，一天就能回一万一。看你要不要？”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我呀？哪有那么多现钱？”
“你不信？这样，我手头刚好有一万，我投进去，算是借给你，你挣了钱，再还我。”那大哥看着我，“也就是你，我看你老实本分，几个月了，大家也算半个朋友了。”
“这样不好吧？”我犹豫着。
“有什么不好，就是你要自己先开一个账户。你先试试水，如果可以你就继续，如果不好，你随时撤出来就可以了。”那大哥爽快地说。
果真是遇见财神爷了。原来靠着修脚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攒到的钱，没几天，轻轻松松就挣回来了。几天后，那大哥又来了。他一进门，我就欣喜地迎上去，谢谢大哥，我账户里钱回来了，果然挣了一千多。
大哥摆摆手，信了吧。这个叫融合E基金，是现在的前沿科技项目。按比例分成，合法合规。你投的多，回来的也多。
听了那大哥的话，我好像被注入了润滑油的发动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我偷偷取出了这几年和老婆大部分的积蓄，大约二十多万，全部投进了那个账户里，感觉好像扔进了一个聚宝盆，转眼就可以回本发财。
那时候，心里满是要咸鱼翻身的念头，终于攒够第一桶金了。我甚至想着，等钱一到账，先关几天门，也带着老婆到那些新疆、杭州、上海去走一走，好好享受享受生活。
这些年，老婆跟着我，风里雨里，勤勤恳恳，不知道按了多少双脚，吃了多少苦。现在终于好了，好日子就要来了。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要笑出声来。我的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合在一起。那一层厚厚的老茧，像两块碰在一起的椰子壳……
现在回头看看，恍如一场大病初愈。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骗了。开玩笑，被骗这种事，怎么会落到我脑壳。我有多么警醒，多么小心啊？但是，现实是，那个“财神爷大哥”，如同一朵天边的云，倏忽飘来了，又倏忽飘远了，一直到终于没了踪影。而我沉浸其中的那笔横财梦，似乎到现在都不愿意醒。
狗日的生活，你是给了老子一排獠牙，还是一排银光闪闪的宝石呢？
月初月末，小店的租金、水电费，好像一条条毒蛇追咬着我们。无奈，老婆和我东拼西凑，堵了那些老主顾预存费用的窟窿后，已经两手空空了。
唉，舒师傅修脚店只能关门了！
我手上塑料袋里的小鱼安静下来，隔着一层水雾，它对于现实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它依旧摆动着尾巴，依旧偶尔吐着泡儿。身后，那间守了十年的修脚店彻底沉入黑暗。小黄狗没有跟上来，它的双腿走不了远路。它眼巴巴地留在空店门口，遥望着我们，也等着我们。我攥紧袋子，和老婆一步一步往前走，融进这座城市无边的夜里……